站在村委大院斑驳的影壁墙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喇叭里的喧嚷。
唐健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握着话筒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身后,红布横幅在风中翻卷,露出“热烈感谢张高韵同志慷慨捐赠”的字样。
两百头优质种牛,十八套崭新的健身器材。
这些我暗中筹备三个月的礼物,此刻正变成他小舅子张高韵脸上的油光。
台下村民交头接耳,几个老人皱着眉头,年轻人则满脸不信。张高韵坐在第一排,跷着二郎腿,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唐健的声音通过劣质喇叭传遍全场:“高韵这孩子啊,心系家乡,在外打拼不忘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厂家负责人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萧总,货车已到县道岔路口,按原计划进村吗?”
我抬眼看了看台上唾沫横飞的唐健,又看了看台下茫然却期待的乡亲们。
手指在屏幕上轻快敲击。
“换地址。改送邻村大柳树村,找刘仁德老支书签收。”
按下发送键时,唐健正拍着张高韵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我悄悄退出人群,转身时听见唐健在喊:“让我们再次鼓掌感谢高韵!”
掌声稀稀拉拉,像秋天的落叶。
我走向村口那棵老槐树,手机震动起来。接听后,厂家负责人困惑的声音传来:“萧总,怎么突然改地址?那这边的仪式……”
“照常举行。”我平静地说,“让他们把这场戏唱完。”
挂断电话,我点了支烟。远处,唐健还在台上滔滔不绝,张高韵已经站起来向人群挥手。
青灰色烟雾在眼前散开时,我想起老支书刘仁德昨天傍晚说的话:“皓轩啊,你这番心意,怕是要被人拿去当垫脚石。”
当时我还不信。
现在,我看着阳光下飘扬的横幅,忽然笑了。
好戏才刚开始。
01
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烫,车窗外的山道弯弯曲曲。
这是我离开老家七年后第一次回来。黑色SUV碾过坑洼的水泥路,底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路两旁的老房子大多锁着门,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偶尔看见老人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地望着路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红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
我把车停在树下,开门时热浪扑面而来。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这是记忆里老家的味道。
“是皓轩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刘仁德老支书拄着拐杖走出来,背比三年前更驼了。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脸上才绽开笑容。
“真是皓轩!长高了,也壮实了。”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德叔,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听见车声,出来看看。”他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回来好,回来好啊。”
我们沿着村道慢慢走。路边的水渠堵满了垃圾,散发酸臭味。几块田里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年轻人都出去了。”老支书叹气,“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空房子。”
走到村委会门口,墙上“建设美丽乡村”的标语褪色严重。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三个8。
“唐健的车。”老支书低声说,“上个月刚换的。”
正说着,村委会的门开了。唐健挺着肚子走出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
“哎呀!这是皓轩吧?好几年没见了,听说在省城发了大财?”
他的手又湿又热,握得很用力。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金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光。
“唐叔。”我礼貌地点头,“回来看看。”
“该回来!该回来!”唐健拍着我的肩膀,“现在村里建设得不错,你得多看看。晚上来我家吃饭,咱叔侄俩好好聊聊。”
他说着掏出中华烟递过来。我摆手谢绝,他便自己点了一支。
“唐健啊,”老支书忽然开口,“村东头那条路什么时候修?上次下雨,老李头摔了一跤。”
唐健吐出一口烟:“正在申请资金嘛。老支书你也知道,上面拨款要走流程。”
“都走两年了。”老支书的声音很平静。
唐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快了快了。皓轩啊,晚上一定来,我让你婶子炖只鸡。”
看着他的车驶出村委会,老支书摇摇头:“你看见那辆车没?十八万。去年村里申请到的扶贫款,也是十八万。”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路边一栋塌了半边的土房。
房前坐着个老太太,正就着咸菜啃冷馒头。她抬起头看我们时,眼神空荡荡的。
“那是王寡妇。”老支书说,“儿子在工地摔死了,赔的钱被唐健拿去‘代管’,说是帮她存着。三年了,取不出来。”
傍晚时分,我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篮球场的水泥地裂得像龟壳,单杠锈得看不出本色。
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老人,用破桌子当牌桌。他们看见我的车,都停下动作张望。
我下车买了包烟,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叔。
“你是萧家的皓轩?”他找零钱时问,“听说在省城做大了?”
“做些小生意。”我接过钱,“叔,村里现在有多少户养牛?”
“养牛?”他笑了,“年轻人,现在谁还养牛?一头牛上万块,谁买得起?再说,养了卖给谁?”
“以前不是有养牛的传统吗?”
“那是以前。”他指着窗外荒废的田地,“人都走光了,牛也快绝种了。”
离开小卖部时,夕阳把村子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少数几户人家升起,稀稀落落。
我站在村后的山坡上,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七年前离开时,它虽然穷,但还有生气。现在,它像个正在慢慢死去的老人。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萧总,您要的养殖基地资料已发邮箱。另外,健身器材厂家联系好了,随时可以签合同。”
我回复:“把两家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给我。这件事,我要亲自谈。”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村里的路灯十盏有六盏不亮,剩下的也昏黄如豆。
唐健又打来电话:“皓轩啊,饭都快凉了,怎么还没来?”
“唐叔,临时有事,改天吧。”我婉拒了。
挂断电话,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铃响五声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德叔,是我皓轩。明天上午,我想去您家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我泡好茶等你。”
02
刘仁德家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墙角种着几株月季,正开着粉白色的花。老式藤椅摆在枣树下,小方桌上摆着紫砂壶和两个茶杯。
“知道你爱喝龙井,特意托人在镇上买的。”老支书给我倒茶,“尝尝,比不得你们城里的好茶。”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是好茶。德叔破费了。”
“破费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拐杖靠在桌边,“你能回来看看,比什么都强。”
晨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桌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鸡鸣声,时断时续。
“昨天唐健找你了?”老支书忽然问。
“打了几个电话,说请吃饭。”
“他想拉拢你。”老支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你如今在省城有了出息,他看得见。村里这几年出去的人,但凡混出点样子,他都这样。”
“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老支书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为了他的位子,为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皓轩,你在外面久了,不知道村里的变化。”
他慢慢讲起来。唐健是五年前当上村长的,当时承诺带着大家致富。头一年确实修了条路,虽然只修了村口三百米。
后来镇上的扶贫款下来,他说要搞集体经济,建了个养鸡场。鸡场盖好了,进了两千只鸡苗。三个月后鸡死了一半,剩下的被他“处理”了。
“说是鸡瘟。”老支书摇摇头,“可有人看见,那段时间他小舅子张高韵在镇上开了家烧鸡店。”
“没人反映吗?”
“反映?向谁反映?”老支书放下茶杯,“唐健的表哥在镇政府,堂弟在县里。反映上去的材料,转一圈又回到他手里。”
“那您呢?您是老支书,说话应该有人听。”
“我?”老支书看着院墙外荒芜的田地,“我老了。说话还有人听,但不管用了。上次换届选举,我想说几句公道话,他找人在我家门口泼粪。”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握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村里现在最缺什么?”我问。
“缺希望。”老支书说得直接,“年轻人看不到希望,所以走了。老人看不到希望,所以等死。地荒了,人心也荒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指着远处:“看见那片坡地没?以前种满了果树,秋天全村孩子都去摘。现在呢?杂草比人高。”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山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确实只剩一片苍绿。
“唐健说要把那儿开发成旅游景点。”老支书冷笑,“说了三年,砍了不少树,修了条土路。后来没动静了,树倒是卖了不少钱。”
回到桌前,茶已经凉了。老支书重新续水,热气蒸腾起来。
“皓轩,你这次回来,不只是看看吧?”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我沉默了一会儿:“德叔,我想为村里做点事。”
“好事。但要做在明处,做得干净。”他压低声音,“唐健那人,见好处就往上扑。你要是真心想帮乡亲,得绕开他。”
“怎么绕?”
老支书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进屋,出来时拿着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
“这是村里真正困难的人家。”他说,“王寡妇你知道。还有村西的赵瘸子,儿子白血病,家里欠了十几万。南头的老孙家,孙子残疾……”
他一户一户地讲,讲了二十几户。每户的情况都记在心里,数字精确到个位。
“这些,唐健的‘贫困户名单’上没有。”老支书合上笔记本,“他的名单上,都是给他投过票的,或者跟他沾亲带故的。”
我接过笔记本翻看。字迹工整,记录详实,有些页边还做了批注。
“德叔,您一直在记这个?”
“总要有人记得。”他说,“我不当支书了,但还是党员。党员不就是要知道群众疾苦吗?”
他说这话时挺直了背,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他年轻时的样子。
“我想买些种牛。”我终于开口,“让村里重新养起来。再弄些健身器材,让老人孩子有个活动的地方。”
老支书眼睛亮了:“这可是大事!得花不少钱。”
“钱不是问题。”我说,“问题是怎么让这些东西真到乡亲手里。”
我们沉默了。枣树上有鸟在叫,清脆悦耳。
“有个办法。”老支书缓缓说,“你别出面,匿名捐赠。我虽然老了,还能做个见证人。东西到了,我们直接分下去。”
“唐健那边呢?他是村长,绕不开。”
“捐赠方可以提条件。”老支书眼里闪过光,“要求由村里老人代表监督分配。我虽然退了,但在老人里还有几分面子。”
我思考着他的建议。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暖和起来。
“德叔,这事我得好好想想。毕竟不是小数目。”
“应该的。”他点头,“想好了告诉我。要帮忙,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动动。”
离开老支书家时已经快中午。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狗在路边打盹。
经过村委会,我看见唐健的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开着,他正坐在车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放心,项目肯定能批下来……对对,到时候还要靠您多关照……”
他看见我,匆匆挂断电话,下车走过来。
“皓轩!正找你呢。”他满脸笑容,“镇上领导听说你回来了,想请你吃个饭。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唐叔,我这两天就要回省城。”
“这么急?”他显得失望,“多住几天嘛。咱们好好规划规划,看看你能为村里投点什么项目。”
“以后有机会。”我敷衍着,“对了唐叔,村里现在还能养牛吗?”
“养牛?”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手,“那玩意吃力不讨好。我跟你说,现在搞乡村旅游才是正道。我有个计划……”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讲那些空泛的规划,和昨天说的没什么两样。
我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却想起老支书笔记本上那些名字。
临走时,唐健拉着我的手:“皓轩,一定要多回来。村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他的手还是那么湿,那么热。
03
回省城前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村后的山坡。
那条唐健说要开发旅游的土路,只修了不到五百米就断了。断口处堆着碎石和腐烂的木板,再往前就是齐腰深的杂草。
我沿着小路往上走,鞋子和裤脚很快沾满草籽。山顶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村子的轮廓。
七十八户人家,其中二十二户常年锁着门。这个数字我昨天从老支书那里得知。
远处,唐健家的三层小楼特别显眼。白色瓷砖外墙,红色琉璃瓦,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鹤立鸡群。
手机震动起来,是养殖基地的负责人。
“萧总,您要的两百头西门塔尔牛,我们这边可以供应。不过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品质能保证吗?”
“都是优质种牛,有检疫证明。您要的话,我们派专人运送。”
我们又谈了价格和细节。挂断电话后,健身器材厂家也打来了。
十八套器材,包括太空漫步机、扭腰器、肩关节训练器这些适合老人的,还有篮球架和乒乓球桌。
“我们可以免费安装,但运输费用需要另算。”对方说。
“没问题。不过收货地址可能临时调整,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
“好的萧总,我们等您消息。”
处理好这些,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下山时,我在半坡遇见一个人。
张高韵,唐健的小舅子。他蹲在一棵松树下抽烟,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
看见我,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哟,这不是省城回来的大老板吗?”
他三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眼神飘忽,身上有酒气。
“高韵哥。”我点头打招呼。
“别,别叫哥。”他摆摆手,“你现在是大人物,我哪敢当哥。怎么,上山看风景?”
“随便走走。”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他踢开一个易拉罐,“我跟你说,真想投资,得找我姐夫。村里的事,他说了算。”
我看着他:“听说高韵哥也在外面做生意?”
“小打小闹。”他嘴上谦虚,脸上却得意,“开过饭店,搞过运输,现在……现在做点贸易。”
具体什么贸易,他没说。但从他闪烁的眼神里,我能猜到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皓轩啊,”他凑近些,酒气更重了,“你要是想在村里做项目,咱可以合作。我姐夫批地,我跑手续,你出钱。赚钱了,咱们三一三十一。”
“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后退一步,“我先下山了。”
“哎别走啊!”他拉住我胳膊,“我说真的。你看这山头,开发个度假村多好。城里人就爱这种原生态……”
他喋喋不休地讲着,内容和他姐夫如出一辙,都是空话套话。
我终于抽出手臂:“高韵哥,天快黑了,我得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走?”
“对。”
“可惜了。”他摇头,“本来还想请你喝酒。这样,下次回来,一定找我。在村里,没有我摆不平的事。”
他拍胸脯的样子很滑稽,但我笑不出来。
下山路上,我遇见王寡妇背着柴禾往回走。她佝偻着背,柴捆比她人还大。
“婶子,我帮您。”我上前接过柴捆。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认出是谁:“皓轩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但我已经扛起柴捆。很沉,干柴的边缘扎得肩膀生疼。
她家在村最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院子里晾着几件破旧衣服,在晚风里飘摇。
“婶子,您儿子那笔赔偿款……”我放下柴禾,试探着问。
她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村长说……说替我存着,等需要的时候再给。”
“您需要吗?”
她没说话,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双眼睛混浊无光,像蒙了尘的玻璃。
“婶子,这是我的电话。”我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她,“有什么困难,打给我。”
她接过纸条,捏在手心里,捏得很紧。
离开王寡妇家,天色已经暗了。村里亮起零星灯火,像荒野中飘摇的烛光。
经过村委会时,里面还亮着灯。我透过窗户看见唐健在打电话,手舞足蹈的。
他没有发现我。我就那样站在暗处,看了几分钟。
回到老宅,我简单收拾了行李。这栋父母留下的房子,我已经七年没住过,但每个月都请人打扫。
躺在床上,能听见老鼠在阁楼跑动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是老支书发来的短信:“明天几点走?我送送你。”
我回复:“德叔不用送,我走得早。那件事,我决定了。您等我消息。”
几乎立刻,他的回复来了:“好。多保重。”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蛛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在灯下算账。他那时承包了村里的果园,一年能挣两三万,在九十年代算不错了。
后来果树得了病,一片片枯死。父亲借债买药,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债主上门那天,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哭了一整夜,我那时十岁,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唐健那时是村会计,来家里“做工作”。他说话很好听,但字字句句都是逼债。
最后父亲卖了房子还债,我们搬到镇上的出租屋。他从此一蹶不振,三年后病逝。
这些事我从未对人说过。母亲临终前叮嘱:“皓轩,过去的事就过去吧。好好活你自己的。”
我答应了。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窗外传来狗吠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百头牛走进村子的画面。健壮的西门塔尔牛,毛色光亮,步伐沉稳。
还有那些健身器材,老人扶着漫步机锻炼,孩子在乒乓球桌前欢笑。
也许这能改变什么。也许不能。
但总得试试。
04
省城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公司会议室里,我正在看季度报表。助理敲门进来:“萧总,有位姓唐的先生找您,说是您老家的村长。”
我抬起头:“让他到会客室等。”
唐健是三天前打电话说来省城“考察项目”的。我知道他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会客室里,他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笑容满面。
“皓轩!你这办公室真气派!”他搓着手,“我在楼下转了两圈才敢进来。”
“唐叔坐。”我让助理泡茶,“考察还顺利吗?”
“顺利,顺利!”他坐下,沙发陷进去一大块,“主要是来看看你。上次在村里没聊透,这次咱们好好聊聊。”
助理端来茶,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就放下。
“皓轩啊,叔知道你忙,就直说了。”他身体前倾,“村里现在有个大项目,缺个牵头的人。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什么项目?”
“乡村旅游综合体!”他声音提高,“咱村那山那水,开发出来绝对火。我都规划好了——山脚下建民宿,半山腰搞采摘,山顶弄个观景台……”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些方块圆圈,潦草得像小学生的涂鸦。
“前期投资大概三百万。”他看着我,“你出一半,我找其他人凑一半。利润咱们按出资比例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张图纸。上面连比例尺都没有,更别说详细规划。
“唐叔,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他拍大腿,“我打听过了,你公司一年净利润上千万。这点投资,九牛一毛!”
原来他已经调查过我。这倒不意外。
“项目审批呢?土地手续呢?”
“包在我身上!”他拍胸脯,“我是村长,村里的事我说了算。镇上县里我也有关系,一路绿灯!”
茶凉了,他总算喝了一口,皱眉:“这茶有点苦。”
“龙井,就是这个味。”我说,“唐叔,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毕竟三百万,要做尽职调查。”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点头,“不过要快。这么好的项目,好多人盯着呢。”
他又坐了半小时,反复说项目的“前景”。最后留下图纸,说等我消息。
送他进电梯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皓轩,你上次说想养牛?那玩意真没搞头。听叔的,搞旅游才是正道。”
电梯门关上,他的笑容消失在金属门后。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张图纸扔进碎纸机。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时,我拨通了养殖基地的电话。
“李经理,那两百头牛,我定了。定金今天打过去。”
“好的萧总!我们这边安排检疫和运输。收货地址还是您上次给的那个?”
“先按那个地址。”我说,“具体送达时间,我提前一周通知。”
挂了这个,又打给健身器材厂家。十八套器材也下单了,同样预付定金。
两个订单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万。这笔钱对公司来说不算大,但足够让村里改头换面。
助理进来送文件,看见我对着电脑发呆:“萧总,有什么问题吗?”
“小陈,你老家是农村的吧?”
“嗯,皖北的。”
“如果给老家捐一笔钱或东西,你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直接给钱可能不好,容易被挪用。最好是实物,或者指定用途的专项资金。”
“如果有人想抢功劳呢?”
她笑了:“那就别让他知道是谁捐的。匿名,或者通过第三方。”
我点点头。她离开后,我打开邮箱,看到老支书发来的邮件。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王寡妇家的屋顶,瓦片碎了一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日期,是昨天。
我放大照片,看见裂缝里透出天空的光。
回复邮件时,我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下午开完会,我开车去郊区。那里有个朋友开的生态农场,养的就是西门塔尔牛。
农场主老周带我参观牛舍。宽敞干净的棚子里,几十头牛正在吃草。每头都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这种牛适应性强,产肉量高。”老周拍拍一头牛的背,“你们老家那气候,养这个正合适。”
“饲养技术呢?复杂吗?”
“不难。我们提供培训,包教包会。”他说,“其实关键是有心。养牛跟养孩子一样,得用心。”
我们在草场边坐下。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高楼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老周,你觉得我做这事傻不傻?”我忽然问。
他看我一眼,点了支烟:“要说赚钱,肯定傻。但做事不能只算钱。我当年搞这农场,亲戚都说我疯了。现在呢?他们周末都带孩子来玩。”
“我不求赚钱,就求个心安。”
“那就做。”他吐出口烟,“人活着,不就图个心安理得吗?”
离开农场时,天已经黑了。高速路上的车流汇成光河,向城市奔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支书的电话。
“皓轩,唐健今天开村民大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要搞大项目,每家每户都要入股,最少五千。”
“有人愿意吗?”
“愿意个屁!”老支书难得说粗话,“大家饭都吃不饱,哪有钱入股。但他说了,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他这是集资。”
“谁说不是。我当场就反对,他说我不支持村里发展。”老支书叹气,“皓轩,你那批东西什么时候到?得赶在他把钱收上去之前。”
“下个月中旬。”我说,“德叔,收货那天,您得在现场。”
“我肯定在。不过唐健那边……”
“我有安排。”我看着前方璀璨的城市灯火,“他不但会在现场,还会很高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皓轩,你想做什么?”
“给他一个惊喜。”我说,“一个大惊喜。”
05
十月中的早晨,霜已经降了。
我提前一天回到村里。这次没开那辆SUV,换了辆普通的轿车,停在镇上的宾馆。
老支书一早就来宾馆找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都安排好了。”他递给我一张纸,“这是收货那天要在场的人名单。都是村里有威望的老人,还有几个在外面读过书的年轻人。”
我看了看名单,二十几个人,名字后面备注了家庭情况和立场。
“唐健那边呢?”
“他当然会在。”老支书冷笑,“我照你的意思,跟他说有大老板要给村里捐物资,但捐赠方要求村长必须在场主持仪式。”
“他信了?”
“信,怎么不信。”老支书说,“我说捐赠方是我以前的老战友的儿子,想做好事不留名。他高兴坏了,这几天逢人就说村里要来大赞助。”
我能想象唐健那副嘴脸。在他眼里,这又是一笔可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政绩。
“对了,他小舅子张高韵这几天也在村里。”老支书补充,“听说在镇上欠了赌债,回来避风头。”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上午九点,我们悄悄去了趟村委大院。唐健果然在布置场地,指挥几个人挂横幅、摆桌椅。
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爱心企业捐赠”,落款是村委会。桌椅是从学校借的,破旧不堪,用红布盖着。
看见我们,唐健迎上来:“老支书!皓轩!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有捐赠,来看看。”我说,“唐叔,是哪家企业啊?”
“这个……”他搓着手,“捐赠方要求保密,说是做了好事不留名。不过我跟他们代表谈过了,绝对正规企业!”
他说得信誓旦旦,眼神却飘忽。我知道他在编,但没戳破。
“捐赠什么物资?”我又问。
“这个嘛……”他含糊其辞,“反正对村里有大好处!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手机响了,是张高韵打来的。他走到一边接听,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还是能听见几句。
“……放心,都安排好了……对,到时候你就坐第一排……功劳肯定是你的……”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时笑容更灿烂了:“那什么,我还有点事,你们先看着。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他匆匆走了,背影透着兴奋。
老支书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闻见腥味的猫?”
“像。”我说,“而且已经想好怎么分鱼了。”
我们离开村委大院,去了趟村口的空地。那里已经清理出来,准备放健身器材。
几个老人正在平整地面,看见老支书,都围过来。
“德叔,真有人给咱们捐东西?”一个缺牙的老汉问。
“真的。”老支书说,“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你们把地整平点,别辜负人家心意。”
“那是那是!”老人们干劲十足,“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想起咱们了。”
我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有的看着我长大,有的教我爬树摸鱼。如今他们都老了,却还在为一点渺茫的希望努力。
下午,我接到养殖基地的电话。
“萧总,牛已经装车了,明天一早出发。预计下午两点到您给的地址。”
“运输过程注意安全。”我说,“到了先别卸货,等我电话。”
“明白。”
健身器材厂家也确认了发货时间,同样是明天下午到。
一切就绪,只等明天。
晚上我在宾馆整理文件。购买合同、付款凭证、物流单据……所有证据都复印了三份。
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老支书,还有一份备用。
手机屏幕亮起,是唐健发来的微信:“皓轩,明天捐赠仪式你一定要来啊!有惊喜!”
我回复:“一定到。”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镇上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国道上有车灯划过。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父亲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他说:“皓轩,爸没用,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但要记住,走到哪里,都别忘了根在哪儿。”
我当时哭着点头,其实并不太懂。
现在,站在异乡的窗口,我忽然明白了。
根不是一栋房子,一片土地。根是那些记忆,那些人情,那些无法割舍的羁绊。
你可以离开它,但不能背叛它。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06
早晨七点,村委大院已经热闹起来。
唐健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几个村干部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搬桌子,摆椅子,调试那台老旧的扩音器。
张高韵也来了,穿着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跷着二郎腿,一副主人的架势。
村民们陆续进场。老人居多,也有带孩子来的妇女。大家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期待,低声议论着。
“听说捐的是牛?”
“不止,还有健身器材呢。”
“谁这么大方啊?”
“不知道,说是匿名捐赠。”
我坐在后排角落,老支书在我旁边。我们都没说话,静静看着。
八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院子里坐了百十号人,站着的人更多。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
唐健看看表,走上临时搭的木台。他试了试话筒,刺耳的电流声引来一阵抱怨。
“乡亲们!安静一下!”他声音洪亮,“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有爱心企业,慷慨解囊,为我们村捐赠物资!”
掌声稀稀拉拉。
“这家企业啊,做了好事不留名,值得我们学习!”他继续说,“但是,经过我的再三沟通,他们终于同意,由我们村的优秀青年——张高韵同志,作为接收代表!”
所有人都愣了。张高韵?那个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债的张高韵?
张高韵站起来,向人群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唐健还在说:“高韵同志虽然年轻,但心系家乡!这次捐赠,就是他多方奔走、积极争取的结果!”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小声骂脏话。
但唐健视而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名目,一个可以把功劳揽到自己人身上的名目。
老支书的手在颤抖。我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捐赠车辆进场!”唐健提高音量。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院门口。可是,那里空空如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车来。
唐健的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我们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额头冒汗。
挂断电话,他强作镇定:“可能路上耽搁了,大家稍等。”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车。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张高韵坐不住了,站起来往门口张望。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物流信息:“车辆已抵达大柳树村,正在卸货。”
我关掉手机,起身离开座位。老支书也跟着站起来。
“皓轩,你去哪?”唐健在台上看见,大声问。
“透透气。”我说。
走出村委大院,阳光刺眼。我走到老槐树下,拨通了养殖基地负责人的电话。
“李经理,货到了吗?”
“到了萧总!大柳树村的刘书记正带人接收呢。两百头牛,一头不少,状态都很好。”
“健身器材呢?”
“也在卸货。萧总,这边村民可高兴了,敲锣打鼓的。”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喧闹声,笑声,还有牛的叫声。
“好。所有单据让刘书记签收,拍照发给我。”
“明白!”
挂断电话,我点了支烟。青灰色烟雾在阳光下升腾,很快散开。
老支书走过来:“那边收到了?”
“嗯。”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刚发来的照片。照片里,老牛倌刘仁德——邻村的老支书,正抚摸着牛背笑。
老支书看了很久,眼睛有点湿:“好,真好。”
我们回到村委大院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唐健在台上焦躁地走来走去,张高韵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
“什么?去了大柳树村?搞错了吧!”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了。
唐健冲下台,抢过张高韵的手机:“喂?我是村长唐健!货送哪去了?……大柳树村?谁让送那去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唐健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慢慢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萧皓轩……”他咬牙切齿,“是你搞的鬼?”
所有人都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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