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兵于子晋,回到老家小镇,开了间“子晋五金铺”。

他只想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像他那被擦得锃亮的扳手和螺丝钉一样,实实在在。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镇上的地头蛇冯浩,像嗅到肉味的鬣狗,盯上了他的铺子。

先是小弟冯斌来收“管理费”,被他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接着是泼油漆、堵锁眼,生意一日比一日冷清。

冯浩亲自来了,皮笑肉不笑,要“入股”,分走他一半的血汗。

他拒绝了,铺子门口刚摆出的货箱被踹得七零八落。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能穿军装的人,骨头硬,但更懂得纪律和克制。

他以为忍耐能换来片刻安宁,直到店铺周年庆那天。

红绸子被扯烂,花篮被踩扁,赶来帮忙的老邻居肖石头被推倒在地,额角见了血。

冯浩踩着满地的狼藉,狞笑着凑到他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于老板,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识相,我让你这家破店,连同你家里那口子,一起不得安生!”

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捂着伤口呻吟的老肖,还有四周街坊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东西,从于子晋脚底直冲头顶,压过了所有的愤怒与隐忍。

他转身走进里屋,翻出一本边角磨损的退伍纪念册。

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最后停留在一个墨迹已有些淡化的电话号码上。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没有拨过这个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嘟嘟的忙音像是敲在心上。

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沉稳却略带疑惑的声音:“喂?”

于子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排长,我是于子晋,尖刀排的小于。我……我在老家遇到点麻烦,有人要砸我的店,动我的家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得能听到电流的嘶嘶声。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只有两个斩钉截铁的字:“等着。”

于子晋放下电话,走到店铺门口。

冯浩那帮人还在嚣张地叫骂,街上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又都躲得远远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小时后,街道尽头传来了不一样的、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摩托车的聒噪,是那种沉重、整齐、带着压倒性气势的声响。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几排军绿色的卡车和吉普车,卷着尘土,如同沉默而坚定的钢铁洪流,瞬间将整条狭窄的街道两端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打开,跳下一个个身影,身姿挺拔,动作利落。

一个肩章闪亮、面容刚毅的中年军官,在一行人簇拥下,径直朝着“子晋五金铺”走来。

他的目光穿越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站在店门口、挺直了脊梁的于子晋身上。

冯浩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然后像破碎的石膏面具一样,片片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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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转业命令下来那天,戈壁滩上的风沙特别大。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行军包,一个装着个人物品的旧箱子。

和战友们一一拥抱,拳头砸在彼此肩胛骨上,闷闷地响。

没人说太多话,该说的,这些年都说尽了。

连长送我到营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于,回去好好过。”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转身再没回头。

火车咣当咣当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到葱绿。

故乡的小镇变化不小,新楼多了,街道宽了,可那股子混杂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没变。

父母老了,鬓角的白发扎眼。他们高兴,忙前忙后,又总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知道,他们怕我闲不住,怕我心里有落差。

安置费加上这些年攒的,不算多,但也够做点小生意。

我没想别的,就看中了老街上那间要转让的铺面。

位置不错,临街,以前是家杂货店,店主儿子在省城落户,接老两口过去。

铺子不大,四十来平,后面还带个小隔间能住人。

原店主老陈叔是实在人,听说我是退伍回来的,价钱又让了让。

“子晋啊,这铺子接地气,做点实在买卖,挺好。”老陈叔递过钥匙时说。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沉甸甸的。

这就是我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了。

简单粉刷了墙面,请人做了块朴素的招牌——“子晋五金铺”。

货架是买的二手的,自己重新刷了漆,钉牢固。

第一批货,螺丝、钉子、扳手、钳子、水管接头、电线插板……林林总总。

我一点一点擦亮,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像在部队整理内务,要求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只贴了张红纸告示。

左邻右舍过来道喜,送点毛巾、肥皂之类的小物件。

开小饭馆的徐守仁嗓门大:“子晋兄弟,以后咱店里有啥要修的,可就找你了!”

卖水果的罗冬梅大妈抓了把花生瓜子塞过来:“小于一看就是踏实孩子,好好干!”

社区的老书记吴春生也背着手来了,看了看店面,点点头:“嗯,利索。有啥难处,到社区说。”

我心里暖和,挨个递烟道谢。

妻子慧芳从家里赶来,帮我归置零碎,眼里有光,也有担忧。

“真能行吗?”她小声问。

“能行。”我握住她的手,“力气我有,技术在部队也学了些,不怕。”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打烊。

生意不温不火,但细水长流。帮人换水龙头,接截电线,配把钥匙。

赚的都是几块几十块的小钱,但心里踏实。

我喜欢听扳手咬合螺丝时清脆的“咔嗒”声,喜欢看顾客拿着修好的东西满意离开。

这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在这个生养我的地方,扎下根来。

我以为,脱下军装,生活的基调就是这样的平淡与具体。

直到那个下午,冯斌晃着膀子走进我的铺子。

他穿着紧身花衬衫,牛仔裤,头皮剃得发青,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

眼神扫过货架,带着一种挑剔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新开的?”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开业不久。您需要点什么?”我放下手里的活计。

“我?我什么也不需要。”冯斌走近柜台,手肘撑在台面上,“认识我吗?”

我摇摇头。

“啧,新来的,不懂规矩。”他撇撇嘴,“这条街,我斌哥说话好使。你在这儿开店,得交管理费。”

我看着他:“管理费?交给谁?有发票吗?我办了营业执照,该交的税都按时交。”

冯斌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脸色沉下来:“少他妈废话!让你交就交,按月,一千。保你平安。”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没动:“我合法经营,不需要谁保平安。这钱,我没有。”

“嗬!”冯斌乐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还是个硬茬子?”

他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脸。

我的手先一步按在了柜台下面,那里放着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冰凉的触感传来。

冯斌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目光没躲,平静地回视。在部队,我们学过如何控制眼神。

那里面不能有惧怕,也不能有轻易被挑起的怒火,只有沉静,像结冰的湖面。

对视了几秒,冯斌收回手,嗤笑一声:“行,于子晋是吧?我记住你了。咱们,慢慢来。”

他转身,故意撞倒门边一个摆放钳子的货架。

钳子哗啦掉了一地。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慢慢松开握着扳手的手,掌心有汗。

弯腰,把钳子一把一把捡起来,重新摆好。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到头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金属工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02

冯斌走后,我把店门关上,提早打了烊。

慧芳听我说了下午的事,脸都白了。

“要不……要不咱们把钱给了?破财消灾。”她声音发颤。

“不能给。”我摇头,“今天要一千,明天就敢要两千。这是个无底洞。”

“可他们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手续齐全,不怕他们找茬。”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只是个退伍兵

但我有我的原则。在部队,我们守卫的是国土和尊严。

回来了,守卫的就是这个家和这份小小的产业。

底线,一步也不能退。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我照常开门营业,加倍留意着来往的人。

冯斌没再出现,但我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

果然,一个星期后的清晨,我打开店门,愣住了。

卷闸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泼了乱七八糟的一片。

歪歪扭扭,像是狰狞的血迹,写着“滚”和“死”字。

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黏腻的光。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我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去。

从店里拿出松节油和抹布,一点点擦拭。

油漆很难擦,味道刺鼻。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眼神复杂。

罗冬梅大妈提着菜篮子经过,跺脚骂道:“天杀的缺德玩意儿!”

她压低声音对我说:“小于,肯定是冯浩那伙人干的!你得罪冯斌了?”

我点点头,继续擦门。

“哎哟,你可要小心!”罗大妈左右看看,“那冯浩,是镇上一霸,手底下养着一帮混混。”

“专欺负咱们做小生意的。以前开游戏厅的老赵,开棋牌室的小王,都被他们敲诈过。”

“老赵不肯给,店天天被砸,最后只好关门走人了。”

我心往下沉了沉。看来,这不是简单的勒索。

正说着,老书记吴春生晨练路过,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门上的油漆痕迹,眉头紧锁。

“小于,来一下。”他把我叫到一边,背对着街道。

“小冯那帮人,你惹不起。”吴书记声音很低,“他们背后,有点关系。”

“听说他有个表舅在区里某个部门,具体我不清楚。镇上管治安的,也有人和他吃过饭。”

“他们做事有分寸,大恶不敢,但这种骚扰,报警也难办,取证麻烦,关几天又出来了。”

“出来之后,变本加厉。”吴书记看着我,眼里有无奈,“我知道你当过兵,骨头硬。”

“但有时候,硬顶不是办法。想想家里,想想往后。”

我沉默着。吴书记拍了拍我的胳膊,叹口气走了。

门上的油漆终于擦掉了大半,但留下了难看的污渍。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印在店铺的门脸上。

下午,有个熟客来买水管,看见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但挑东西时明显心不在焉,匆匆付了钱就走。

我知道,生意已经开始受到影响。

更糟的还在后面。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卷闸门的锁眼被人用胶水和牙签堵死了。

我用细铁丝掏了半天才弄开。

晚上打烊后,我留在店里,把一些值钱的工具和货物搬到了后面小隔间。

又在门口不显眼的地方,装了一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

这是我退伍时,一个战友送的,说开店用得着。

我本不想用上它,但现在,不得不防。

几天后的傍晚,一对年轻夫妻来买灯泡。

正要付钱,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晃进店里,也不说话,就靠在货架边上抽烟。

烟雾在店里弥漫。那对夫妻脸色变了,放下灯泡,低声说了句“下次再来”,匆匆离开。

黄毛之一冲我咧嘴一笑:“老板,生意不错啊。”

我没理他们,继续整理账本。

他们自觉无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吹着口哨走了。

我走过去,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

看着空荡荡的店铺,货架上整齐却无人问津的商品。

一种熟悉的、在边境执行潜伏任务时的紧绷感,慢慢爬满全身。

只是这次,我不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动攻击。

而我的阵地,就是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小五金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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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骚扰在升级,方式越发下作。

一天早上,我发现店门口被人丢了几袋腐烂的垃圾,臭气熏天。

清理的时候,还能看到里面夹杂的死老鼠。

隔壁开理发店的刘姐捂着鼻子帮忙:“缺了大德了!小于,你这可怎么办啊?”

我摇摇头,默默把垃圾清走,用消毒水反复冲洗地面。

又有一次,几个半大孩子骑着改装过的摩托,半夜在店门口来回轰油门。

巨大的噪音能把人从睡梦中惊醒。

我披衣起来,他们一哄而散,留下刺鼻的尾气和满地烟头。

报警?如吴书记所说,用处不大。

派出所的同志来了,记录情况,查看监控。

但画面里那些人都戴着帽子口罩,难以辨认。

摩托是无牌的黑车,无处可查。

警察同志也很无奈:“于老板,我们加强这一片的巡逻。但你最好……唉,再想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尽力了。有些事,不是穿上制服就能立刻解决的。

生意一落千丈。老顾客来得少了,新顾客看到店门口的污渍和偶尔游荡的混混,也望而却步。

营业额连房租水电都快 cover 不住了。

慧芳越来越焦虑,晚上睡不着,眼圈总是黑的。

“子晋,咱们把店盘出去吧?回我爸那边,或者去省城打工。”她又一次提起。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再等等。”我说,“还没到那一步。现在盘店,等于认输,也卖不上价。”

更重要的是,我不甘心。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开始,凭什么要被一群混混逼走?

我打起精神,把店铺收拾得更整洁,货品擦得更亮。

甚至在门口摆了张小桌,放上打气筒和简易维修工具,免费给街坊邻居用。

徐守仁饭店的鼓风机坏了,我上门去修,没收钱。

罗冬梅大妈家的水管漏水,我带着工具去,只收了材料费。

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我还在,我的店还在。

慢慢地,一些老邻居看不过眼,偷偷来买东西。

徐守仁来买了几盘电线,低声说:“兄弟,挺住。那帮王八蛋,迟早遭报应。”

罗冬梅大妈买菜时,特意绕过来买包螺丝,塞给我两个苹果:“小于,吃水果,别上火。”

这些细微的温暖,像寒夜里的火星,虽不炙热,却足以慰藉。

但我清楚,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冯浩那伙人,像附骨之疽。

果然,消停了一段时间后,冯斌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跟班,大摇大摆。

店里正好有对老夫妻在挑水龙头,看到他们,手一抖,水龙头掉在地上。

“哟,有客啊?”冯斌斜眼看着,“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管理费,可拖了有些日子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捡起水龙头,检查了一下,对老夫妻说:“没事,没摔坏。”

老夫妻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于老板,你这态度,我很不满意。”冯斌走到柜台前,手指敲着台面。

“我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我看着他,“合法经营,不交不该交的钱。”

“合法?”冯斌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在这条街上,老子的话,就是法!”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猛地推倒旁边的货架。扳手、钳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拳头瞬间握紧。

另一个跟班堵在门口,防止我出去。

冯斌凑近我,嘴里喷着烟臭:“听说你老婆在镇小学当临时工?挺清秀的嘛。”

“也听说你爹妈身体不太好,住在老城区?那一片路灯可不怎么亮。”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冯斌很满意我的反应,退后一步,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月底之前,准备好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两千。过期不候,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威胁。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冰冷的、被侵犯领地的暴怒。

他们可以砸我的店,骚扰我的生意,但把主意打到我家人头上……

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我缓缓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

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原位。

动作很慢,很稳,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收拾完,我锁好店门,没有回家,而是绕着小镇的老城墙走了很久。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我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硬碰硬?他们人多,而且肆无忌惮。我不是怕,是担心慧芳和父母。

彻底服软交钱?那和投降有什么区别?以后永无宁日。

报警?证据呢?言语威胁很难定罪。就算关冯斌几天,他出来后呢?

我走到城墙最高处,看着脚下小镇渐次亮起的灯火。

其中一盏,属于我的家,我的五金铺。

它那么小,那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我必须守住它。

那一刻,我模糊地意识到,这场对峙,可能不会轻易结束了。

而我珍藏的、以为再也不会动用的那个最后手段,在黑暗中,微微浮现出轮廓。

04

我没有把冯斌最新的威胁告诉慧芳,怕她承受不住。

只是叮嘱她晚上下班一定和同事一起走,早点回家。

也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最近镇上不太平,让他们晚上少出门,锁好门窗。

父母在电话那头似乎察觉了什么,连声答应,又反过来嘱咐我小心。

“爸,妈,我没事,你们放心。”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得做点什么。

我去找了老书记吴春生,在他的办公室里。

吴书记给我倒了杯茶,听我把最近的事,包括冯斌的威胁说完。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重。

“冯浩这个人,心黑手辣。早些年就是个混混,打架斗殴,进去过。”

“出来以后,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线,开始搞沙石运输,包点小工程。”

“手下聚了一帮人,冯斌是他亲弟弟,最是凶狠。这些年,镇上的农贸市场、夜市摊位,他们都要插一脚。”

“不服的,要么被打服,要么被挤走。报警,往往证据不足,或者……”吴书记停顿了一下。

“或者有人打招呼,最后不了了之。他那个表舅,能量不小。”

“镇上有些人,也和他有利益往来,睁只眼闭只眼。”

吴书记看着我,眼神复杂:“小于,我知道你憋屈。但现实就是这样。”

“有时候,不是有理就能走遍天下。他卡在法律的边缘,恶心你,折磨你,让你自己撑不下去。”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办法……”吴书记沉吟着,“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能一下子把他拍死。或者,有比他更硬的关系,压住他。”

他苦笑一下:“第一条难,他们滑得很。第二条……咱们平头百姓,哪有那种关系?”

我沉默。第二条,那个尘封的号码,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

但随即被我按下去。十五年没联系,为这事去求人?开不了口。再说,老排长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肯理会我这个当年的小兵?

从社区出来,心情更加灰暗。

回到店里,罗冬梅大妈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她水果摊后面。

“小于,吴书记跟你说了吧?冯浩那伙人,坏透了!”

她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般说起往事。

哪家超市开业没拜码头被泼粪,哪个摊主不肯交保护费被打进医院,哪家KTV的姑娘被他们欺负……

“前年,开烧烤店的老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冯浩看上他店的位置,想低价盘过来开游戏厅。”

“老郑不答应,他们就找人天天晚上去店里闹事,还在学校散播谣言,说他儿子在外面欠了高利贷。”

“老郑儿子压力太大,差点跳楼。最后店还是贱卖给了冯浩。一家人搬走了,再没回来。”

罗大妈说着,眼圈都红了:“造孽啊!这些人,怎么就不怕报应!”

我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这不仅仅是勒索点钱财那么简单。这是一群依附在镇子肌体上的毒瘤,吸血嚼骨。

我的五金铺,成了他们新的目标。

“小于,听大妈一句,要么给钱,要么……早点走吧。”罗大妈擦擦眼角,“别跟他们硬杠,你杠不过。”

我谢过罗大妈,回到自己店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沉默的工具上。

扳手、钳子、螺丝刀……它们本该用来创造、修复,现在却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

我拿起一把最常用的活动扳手,握在手里。

金属的冰凉和沉重感传来,让我稍微镇定。

走?能走到哪里去?这铺子是我的全部积蓄,是我的新起点。

给钱?那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他们的“规矩”,意味着无尽的索取。

而且,他们提到了我的家人。这触碰了我的逆鳞。

我于子晋当兵十几年,守过边防,吃过苦,流过汗。

为的就是身后的国土和家人能安宁。

现在退伍了,在自己的家乡,反而要眼睁睁看着家人受威胁?

一股倔强的火苗,在心底最深处,重新燃起,压过了之前的彷徨与沉重。

也许吴书记说得对,我需要证据,需要能一击制胜的东西。

我检查了一下那个隐蔽的摄像头。它还在正常工作,默默地记录着一切。

我也需要更了解“敌人”。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徐守仁、刘姐他们打听冯浩团伙的日常。

他们常在哪里聚集,开的什么车,最近有什么动静。

徐守仁告诉我,冯浩在镇东头新开了家物流站,看样子想洗白。

刘姐说,冯斌最近好像跟邻镇一伙人争什么工地,火气很大。

我把这些零碎的信息记在心里。

同时,我也更加小心。每天打烊后,都把贵重物品锁好。

在店里放了一根结实的枣木棍,藏在顺手的地方。

我不是想主动挑衅,但我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山雨欲来风满楼。街道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了。

连那些平日喜欢在街头闲唠的老人们,都少了。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子晋五金铺”,也笼罩着整条老街。

我知道,冯浩亲自出场的时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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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浩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出现的。

没有前呼后拥,只带了冯斌一个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

他本人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像冯斌那样满脸横肉,穿着甚至有点商务。

polo衫,休闲裤,手腕上戴着串珠子。个子不高,但眼神很沉,看人时像在掂量分量。

他走进店里,冯斌跟在后头,顺手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

“于老板?”冯浩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是我。你是?”我放下手里的砂纸,直起身。

“冯浩。这是我弟弟,冯斌,你们见过。”他在店里慢慢踱步,看着货架。

“小店不错,收拾得挺利落。听说你当过兵?在哪儿服役?”

“西北。”我简短地回答,警惕地看着他。

“西北好啊,艰苦,锻炼人。”冯浩点点头,停在柜台前,“老兵回来创业,政府该支持。有什么困难吗?”

“暂时没有,谢谢关心。”我不动声色。

“没有就好。”冯浩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不过呢,做生意,尤其是开门店,讲究个和气生财。”

“有时候,有点小麻烦,自己处理不了,就需要朋友帮忙。”

他盯着我:“我冯浩,在镇上朋友还算多,路子也广。于老板要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比如呢?”我问。

“比如,你这店的安保问题,环境卫生,还有……客源。”冯浩慢条斯理地说,“我都可以帮你打理。保证没人敢来捣乱,生意兴隆。”

“代价是什么?”我直接问。

“爽快。”冯浩似乎很欣赏我的直接,“我也不多要。你这店,我看有潜力。我投点钱,算我一股,不多,就占三成。”

“以后盈利,分我三成。店里有什么事,我出面摆平。你专心搞你的技术,怎么样?合作共赢。”

我心里冷笑。说是投资入股,分明是空手套白狼。三成干股,就是定期抽血。

“冯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声音平静,“不过我这小店本小利薄,刚够糊口。入股的事,就算了。该交的税费,我一分不会少。”

冯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冯斌在旁边哼了一声。

“于老板,看来你还是没明白。”冯浩的语气冷了下来,“在这条街上,没有我冯浩点头,你的生意,做不下去。”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是给你指条明路。交朋友,还是当敌人,你自己选。”

压力像实质般扑面而来。冯斌往前跨了一步,眼神不善。

我握紧了藏在身后的枣木棍,但依旧站着没动。

“我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不需要额外的‘朋友’。”我一字一顿地说。

“合法?依法?”冯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于子晋,你太天真了。”

他失去了耐心,对冯斌摆摆手。

冯斌狞笑一声,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口堆放的一箱 PVC 水管上。

箱子翻倒,白色的水管哗啦啦滚了一地,有些直接摔裂了。

他又抓起门边靠着的几把铁锹、镐头,狠狠扔到街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给你三天时间。”冯浩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物件,“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想不通……”

他没说完,转身出了店门,上了车。

冯斌冲我比了个侮辱性的手势,也跟着离开。

黑色轿车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水管,工具,散落在门口,像被蹂躏过的躯体。

街对面,几个邻居探出头,又很快缩了回去。

罗冬梅大妈想过来,被她老伴拉住了。

徐守仁站在自家饭店门口,拳头捏得紧紧的,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慢慢蹲下身,开始捡拾。一根水管,一把铁锹……

动作机械而缓慢。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我死死压住了。现在爆发,除了给慧芳和父母带来更大危险,没有任何意义。

我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等待一个时机,或者……需要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我把摔裂的水管挑出来,这些没法卖了。

铁锹的木柄摔出了裂纹,需要重新更换。

损失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这是赤裸裸的示威,告诉我他们可以随时让我做不成生意。

清理完门口,我回到店里,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我平时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镇定。

烟雾缭绕中,我看向墙角那个旧行李箱。

最底层,放着我的退伍证、奖章,还有那本纪念册。

那个号码,就在里面。

我掐灭了烟。还不到时候,我想。再看看吧,也许还有转机。

然而,我心里清楚,转机恐怕不会来了。

冯浩已经画下了道,我拒绝了。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踹翻一箱水管那么简单。

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我给慧芳发了条信息,说晚上店里盘货,晚点回去。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理清思绪,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坏情况,做好心理和实际的准备。

夜色渐浓,五金铺里只开着一盏孤灯。

工具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沉默而坚硬,如同我此刻的心境。

06

冯浩给的三天期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过去。

我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再来。

但这种平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低垂的、纹丝不动的乌云。

我知道,他们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店铺周年庆的日子快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庆祝的,这一年磕磕绊绊,勉强维持。

但慧芳说,好歹是个念想,冲冲晦气。她提议简单布置一下,请相熟的邻居们吃顿饭。

我想了想,同意了。也许是个机会,向街坊们展示我还在坚持,也给店里添点人气。

庆贺当天,慧芳请了半天假,早早过来帮忙。

我们在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贴了“周年酬宾”的红纸。

罗冬梅大妈送了个小花篮,徐守仁拎来两瓶饮料,刘姐帮着擦了玻璃。

小小的店铺门口,难得有了一点喜庆的气氛。

吴春生书记也特意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有点样子了。小心点。”

他话里的叮嘱,我们都明白。

中午时分,几个老顾客过来,买了点东西,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慧芳脸上有了笑容,忙活着给人倒水。我也暂时抛开烦忧,招呼着。

就在气氛稍微活络起来的时候,街道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嘈杂的摩托车引擎声。

好几辆摩托,呼啸着冲过来,急停在店门口。

冯斌从打头那辆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七八个混混,有的拿着棒球棍,有的手里拎着不知名的东西。

街上的行人立刻躲远了。邻居们也脸色大变。

“哟呵!挺热闹啊于老板!周年庆?怎么不请我们浩哥?”冯斌扯着嗓子喊,歪着头,一脸痞笑。

慧芳吓得往后缩,我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冯斌,你想干什么?”我沉声问。

“不干什么,来给你‘庆贺’啊!”冯斌一挥手。

两个混混冲上来,一把扯下门口的红灯笼,扔在地上狠狠踩烂。

另一个抡起棒球棍,“砰”地砸在贴了红纸的玻璃门上。

钢化玻璃瞬间炸开蜘蛛网般的裂纹。

“你们住手!”帮忙搬饮料箱的肖石头大叔看不过去,喊了一声。

肖大叔是这条街的老住户,退休工人,脾气耿直。

冯斌斜眼看他:“老东西,关你屁事!”

一个混混上前,猛地推了肖大叔一把。

肖大叔年纪大了,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

鲜血立刻从他花白的头发里渗了出来。

“老肖!”罗冬梅大妈惊叫。

慧芳也吓得捂住嘴。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脸上涌。

肖大叔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血流了半边脸。

冯斌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老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几乎贴到我脸上。

“于子晋,给脸不要脸。三天到了,你想清楚没有?”

他身后的混混们开始打砸。花篮被踢翻,摆在外面的小凳子被踹飞,一个混混拿起一罐油漆,就要往店里泼。

“我想清楚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有点冰冷。

冯斌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我的店,我的家,谁也别想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冯斌像是被我的眼神慑住,退后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拼命?你他妈拿什么拼?”他指着我鼻子骂,“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这破店关门,让你全家在镇上待不下去!”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砸!砸烂为止!”

混混们嗷嗷叫着,挥舞棍棒就要往店里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与众不同的汽车喇叭声从街口传来。

不是摩托的聒噪,是那种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鸣笛。

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过去。

只见三辆黑色的轿车,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驶到近前,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两个穿着普通夹克的中年男人,神色严肃。

后面跟着的,明显是司机和随从。

其中一人,我认得,是镇上分管政法的副镇长,姓王。此刻他脸色铁青。

另一人,面生,但气场更强。

冯斌的脸色变了变,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头破血流的肖大叔,以及被砸坏的门窗,眉头紧锁。

他看向冯斌,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冯斌,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庆祝活动?”

“李……李主任……”冯斌结巴了,额头冒汗,“没……没什么,一点小误会……”

“小误会?”被称为李主任的男人走到肖大叔身边,蹲下看了看,“都流血了,还是小误会?”

他站起身,对王副镇长说:“老王,看来你们镇的治安环境,还有待加强啊。”

王副镇长脸都涨红了,狠狠瞪了冯斌一眼:“胡闹!无法无天!还不快把人送医院!”

冯斌赶紧让手下搀起呻吟的肖大叔,又叫了辆车,慌慌张张地送走了。

李主任又看了看我,以及我身后脸色苍白的慧芳。

“你是店主于子晋?退伍军人?”

“是我。”我回答。

“嗯。”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又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混混们和围观的邻居。

“聚众闹事,殴打老人,损坏财物。王镇长,依法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王副镇长连忙跟上,低声说着什么。

冯斌和他那群手下,像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警笛声由远及近,派出所的同志到了。

一场风暴,似乎因为这几辆意外出现的轿车,暂时被遏止了。

但我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我看到冯浩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也停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车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

李主任他们的出现,或许能压住冯斌一时,但绝对吓不住冯浩。

相反,这可能激怒他,让他觉得丢了面子,进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而且,李主任他们显然是路过,或者有其他公务,不可能一直在这里。

他们一走,冯浩的报复,恐怕会来得更快、更猛。

我扶着惊魂未定的慧芳回到店里。

红纸破了,灯笼碎了,玻璃裂了,肖大叔的血迹还留在台阶上。

周年庆,成了一场灾难和更严峻危机的序幕。

街坊们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纷纷叹息着离开。

徐守仁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

罗冬梅大妈抹着眼泪:“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人都散了。店里只剩下我和慧芳。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子晋,我们走吧,求你了……我害怕……”

我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种冰冷的决心。

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妥协没有换来安宁,只换来得寸进尺。

今天他们敢打老肖,明天就敢动慧芳,动我父母。

我不能让我的家人,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

是时候了。

我轻轻拍了拍慧芳的背:“别怕,有我。你先回家,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处理点事,就回去。”

慧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担忧。

但她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劝不动我。

送走慧芳,我拉下卷闸门,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

转身,走向那个放在角落的旧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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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行李箱有些旧了,边角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粗粝的布料。

我打开它,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拿出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

里面是我的退伍证,红色封皮,有些褪色了。

几枚用软布小心包着的奖章和纪念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

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册页已经有些发黄的退伍纪念册。

我拿起那本册子,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八一军徽,下面是部队的番号。

手指抚过烫金的字样,那些摸爬滚打、站岗放哨、风沙酷寒的日子,仿佛隔着时光涌来。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

前面是集体照,一张张年轻、黝黑、坚毅的脸庞,对着镜头咧着嘴笑。

我找到了自己,站在后排角落,寸头,眼神清亮。

一页页翻过,是战友们的联系方式。

有的写着老家的地址,有的写着电话号码,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很多号码后面,又用笔划掉了,旁边备注着“已换号”或者“空号”。

十五年,足以改变太多。许多人失散在茫茫人海。

我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这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李松。

名字下方,是一个电话号码。墨蓝色的墨水,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有些洇开、淡化。

号码的格式,还是很多年前那种,没有区号,直接是七位数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写下的备注:“老排长,家,北京。”

老排长李松

我记忆里的他,和照片上那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军官渐渐重合。

他是我的排长,也是带我时间最长的直接上级。

新兵连时,我体能差,他半夜陪我加练,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掐着秒表。

第一次实弹射击,我紧张脱靶,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手把手纠正我的姿势。

野外生存训练,我误食了有毒的野果,上吐下泻,是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回到营地。

他严厉,不苟言笑,训练场上是魔鬼。但私下里,会给我们讲他家乡的故事,会在有人想家时,默默递上一支烟。

我退伍那年,他去军校深造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连部,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于,回去了,把部队好的作风带回去。遇到难处,别忘了你当过兵,也别忘了……还有我们这些老战友。”

他给了我这个号码,说:“这是我老家的电话,可能不太容易打通。但……留着吧。”

我郑重地收下了,记在了纪念册上。但这么多年,我从未拨通过。

刚退伍时,是觉得没什么大事,不好打扰。

后来忙着适应社会,找工作,成家,开店……日子平淡也艰难,但总觉得是自己的事,该自己扛。

更重要的是,一种莫名的自尊,或者说是倔强。不想让人,尤其是老部队的人,觉得我于子晋离开了部队,就混不下去了。

可眼下……我摩挲着那个已经模糊的号码。

冯浩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今天李主任他们的出现,是意外,也是警告。

等他们离开,冯浩的反扑,必定如同跗骨之蛆,更加疯狂。

我一个人,或许能豁出去拼个你死我活。但慧芳呢?父母呢?老肖头破血流的样子还在眼前。

我不能拿他们的安全去赌。我穿军装时,职责是保护。

现在脱下军装,保护家人,依然是我不容推卸的责任。

这个尘封了十五年、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号码,成了我手中可能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武器”。

尽管我不知道它是否还有效,不知道老排长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小兵,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愿意、又是否能够帮我。

但,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是我作为丈夫、儿子、邻居,最后能做的努力。

如果……如果连这条路也走不通……

我看着墙角那根枣木棍,眼神暗了暗。

我拿出手机,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款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按照那个模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每按一下,心就沉一分。

十五年,太久了。这个号码,很可能已经是空号。

或者,接通了,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我打错了。

又或者,接通了,是老排长,但他早已忘记了我,或者听我说完,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爱莫能助。

所有的可能,都在脑海里翻腾。

终于,最后一个数字按完。屏幕上显示出一串陌生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指尖有些冰凉,微微颤抖。

店外,街道上似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但我知道,这是假象。

冯浩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老肖被送去了医院,邻居们心有余悸。

我的五金铺,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把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我数着,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认为这注定是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接听音。

忙音消失了。

电话,通了。

08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电流底噪,表明线路是接通的。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喂?”一个声音传来。

不高,有些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以及一丝被打扰时惯有的、克制的疑惑。

不是记忆里老排长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

但又奇异地,有一种熟悉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感觉。

是了,十五年,声音怎么会没有变化。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那边的声音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排……排长。”我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是我,于子晋。尖刀排的……小于。”

说完这句话,我屏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是几秒,而是更长的一段空白。长到我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或者对方已经挂断。

但背景里那细微的电流声还在。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不记得了吗?或者,觉得唐突?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说声“打扰了”然后挂断时——

“小于?”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沉稳的调子,但里面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是我,排长。”我连忙应道,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汗湿。

“于子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回忆。

“是,西北军区,XX团,尖刀排,于子晋。九八年入伍,零九年转业。”我像背诵番号一样,快速说出了这些信息。

仿佛这样,能更快地唤醒他的记忆。

“嗯。”他又嗯了一声,这次停顿的时间短了些,“记得。那个拼刺考核把手掌磨破,也不肯松手的小子。”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记得。不仅记得名字,还记得这件小事。

“你现在,在哪儿?”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在我老家,H省,L市下面的青石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但语速还是不自觉加快。

“我转业回来,开了间五金铺。叫‘子晋五金铺’。”

“嗯,自力更生,挺好。”他的评价简短。

“但是,排长,我……我遇到麻烦了。”我切入正题,知道不能过多占用他的时间。

“镇上有一伙地头蛇,叫冯浩,带着他弟弟冯斌和一帮混混。”

“他们看上我的铺子,要收保护费,要入干股。我拒绝了。”

“他们就不断骚扰,泼油漆,堵锁眼,恐吓顾客。今天,是我店铺周年庆……”

我尽可能简洁,但清晰地描述了最近发生的一切。

从冯斌第一次上门,到冯浩亲自威胁,再到今天打砸庆典、推伤老肖。

也提到了冯浩背后可能的关系,以及他们对我家人的威胁。

我的叙述尽量客观,不带过多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但说到老肖头破血流,说到冯斌威胁让我全家不得安生时,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混合着愤怒、无助和决绝的颤抖。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我说话的声音,和我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猜不到他的想法。

这种未知,比面对冯浩时,更让人心悬。

我说完了。最后补充道:“派出所来过,但……效果有限。今天有上级领导路过,暂时制止了。但他们肯定还会来。”

“排长,我……我不是想给您添麻烦。我也知道,这事可能……可能您也不好办。”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动我的店,我能忍。但他们威胁到我家人,我……我不能忍。”

“我是当兵出来的,知道纪律,也懂法。我不想主动惹事,但事到临头,我也绝不怕事。”

“只是,我一个人,怕护不住家里周全。所以……所以我才……”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一种混杂着羞愧和决然的感觉,堵在胸口。

为了家人,我拨通了这个电话,抛弃了那点无用的自尊。

但开口求人,尤其是求十五年未见的老首长,依旧让我感到难堪。

又是短暂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他那边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或者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通话中,格外清晰。

“青石镇,‘子晋五金铺’。”他重复了一遍地址,像是确认。

“是。”我连忙说。

“你现在,人在店里?”他问。

“在。”我看着周围狼藉的景象,“店里刚被他们砸过,门玻璃破了。”

“嗯。”他又应了一声。

然后,我听到他似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接着,他的声音重新清晰地传过来,依旧平稳,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有两个字,清晰地敲进我的耳朵:“等着。”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安慰,没有承诺,甚至没有问我具体需要什么帮助。

就是这简简单单、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说完,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挂了。

我缓缓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僵硬。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两个字——“等着”。

什么意思?等什么?等多久?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对面商铺的灯一盏盏亮起,又有一盏盏熄灭。

冯浩那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但那种被窥视、被笼罩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开始收拾店里更乱的残局。

把摔碎的东西扫起来,把歪倒的货架扶正。

动作有些机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老排长让我等着。等什么?他会打电话给这边的什么人吗?

还是……他会亲自过来?这个念头一闪,随即被我否定了。

不可能。十五年,他如今是什么身份?在什么地方?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退伍兵的小事,千里迢迢赶来?

最大的可能,是他动用关系,给省里或者市里某个部门打个招呼。

那样或许有用,但需要时间。而冯浩他们,会给这个时间吗?

我收拾完,坐在椅子上,看着破碎的玻璃门外,逐渐深沉的夜色。

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一小时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电话,没有陌生人来访,街道上空空荡荡。

一种失望,夹杂着自嘲,慢慢浮上心头。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也许,“等着”只是他结束通话的习惯用语?

或者,他听了我的情况,也觉得棘手,那两个字,只是一种委婉的推脱?

我苦笑着摇摇头。还是太天真了。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十五年未联系的号码上。

我站起身,准备拉下卷闸门,回去看看慧芳。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冰凉卷闸门拉手的一刹那——

街道的尽头,传来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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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声音起初很微弱,混杂在夜风里,难以辨别。

但很快,它就变得清晰、明确,并且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速度和音量,逼近过来。

不是摩托车队那种杂乱嚣张的轰鸣。

也不是普通汽车行驶的声音。

那是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独特韵律和沉重质感的引擎咆哮声。

不止一辆,是很多辆。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却极具压迫感的声浪。

像远处滚动的闷雷,又像巨兽低沉的呼吸。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

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在演习的旷野中,无数次听过。

是军车。而且是载重卡车和越野吉普组成的车队才能发出的声音。

我猛地拉开卷闸门,跨了出去,站在店铺门口。

街道两旁的住户,似乎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声响惊动。

一些窗户亮起了灯,有人影在窗帘后晃动。

徐守仁饭店的灯也亮了,他探出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冬梅大妈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终于,在青石老街狭窄的入口处,出现了第一束雪亮刺目的车灯光柱。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灯光,撕裂了深沉的夜幕。

车灯的光束中,尘土飞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墨绿色、方方正正、有着厚重轮胎和帆布篷顶的军用卡车。

一辆,两辆,三辆……整整四辆,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依次驶入老街,占据了街道一侧。

卡车的帆布篷紧闭,看不清里面,但车厢的高度和体积,本身就带来强烈的视觉压迫。

跟在卡车后面的,是几辆涂着军绿色迷彩的硬顶越野吉普车。

它们更加灵活,车灯如同猛兽的眼睛,扫视着街道。

所有的车辆,都保持着一种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间距和速度。

没有鸣笛,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老旧路面的沙沙声。

这支突如其来的军绿色车队,如同天降神兵,瞬间将原本就不宽阔的青石老街,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车辆停稳,引擎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种肃穆、冷峻的气氛,却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街上的居民全都惊呆了,趴在窗户上,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徐守仁张大了嘴巴。罗冬梅大妈捂住了胸口。

几个原本可能在附近逡巡的、冯浩手下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间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常服、肩章在车灯映照下反射着凛然光芒的军官,利落地跳下车。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大约五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隼。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股子属于军人的、百炼成钢的精气神,却比当年更加内敛而磅礴。

是他。李松排长。

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首长了。他肩上的星星,显示着他的身份已非昔日可比。

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过寂静的街道,破碎的店铺门窗,最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子晋五金铺”门口、僵硬如雕塑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径直朝我走来。

他身后的吉普车上,又下来几名神情严肃的军官和士兵,紧随其后。

他们的脚步声在突然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十五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倒流。

戈壁的风沙,连队的号声,训练场上的汗水,夜岗时的星空……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我挺直了脊梁,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松走到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距离停下。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身上沾着灰尘的衣服,扫过身后狼藉的店铺。

“于子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

“到!”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双腿并拢,想敬礼,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我现在不是兵了。而且,这身便装……

李松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脸上严肃的表情略微松动了一丝,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稍息。”他说,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我下意识地放松了站姿。

“就这儿?”他指了指我的店铺。

“是,排长……首长。”我有些语无伦次。

“叫我老排长就行。”他淡淡道,目光转向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门,以及门口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杂物。

“他们干的?”他问,语气平淡,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是。今天下午,冯浩的弟弟冯斌带人干的。还推伤了邻居肖大叔,已经送医院了。”我简略回答。

李松点了点头,没再问细节。

他转过身,对身边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军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名军官立刻转身,向车队方向做了几个手势。

只见卡车的帆布篷被迅速掀开,一队队士兵动作迅捷地跳下车,在街道上快速列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控制了几个关键路口。

没有喧哗,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执行。

整个青石老街,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被严密控制的区域。

所有的居民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从未见过的阵势。

李松这才重新看向我,目光深沉:“让你受委屈了,小子。”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愤怒和无力,仿佛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我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不能丢人,尤其是在老排长面前。

“走,进去看看你的‘根据地’。”李松说着,率先向店里走去。

我连忙侧身让开。

他走进店铺,看着被推倒又扶起的货架,地上还没扫净的碎片,墙角那根枣木棍。

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也明白了。

“看来,你没给他们‘管理费’。”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是。不该给的钱,一分不给。”我回答。

“嗯。”他又嗯了一声,在店里踱了几步,“电话里说,他们还威胁你家人?”

“是。冯斌亲口说的。”我握紧了拳头。

李松停下脚步,背对着我,看着窗外街道上那些军绿色的车辆和身影。

窗外,闻讯赶来的镇派出所民警,还有几个似乎是镇上干部模样的人,正紧张地站在车队外围,想靠近又不敢,不知所措。

李松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凝聚成一种钢铁般的决断。

“放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比我听过的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一边,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情况基本属实……性质恶劣……涉及退伍军人及家属安全……地方保护伞嫌疑……请立即协调……”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挂断电话后,他对那名少校军官说:“联系本地武装部,还有市里相关部门负责人,请他们立刻到这里来。现场办公。”

“是!”少校立正敬礼,迅速去执行。

李松这才走到我店铺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沙发旁,坐下。

“有茶吗?”他问,神态竟然放松了一些,像是来到一个老部下的家里。

“有……有!”我连忙去后面小隔间烧水,手忙脚乱地找出最好的茶叶。

我知道,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艘孤舟。

我的老排长,带着他的钢铁洪流,为我,也为这条被阴影笼罩太久的老街,撑起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10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青石老街经历了它有史以来最不寻常的一夜。

镇武装部的部长、干事,L市政法委、公安局的主要领导,甚至分管副市长,都被紧急电话从家里或饭局上叫了过来。

几辆地方牌照的轿车,小心翼翼地穿过军车之间的缝隙,停在“子晋五金铺”附近。

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颇具威严的领导们,此刻在那些沉默的军车和士兵面前,显得有些拘谨和忐忑。

他们被请进了我的五金铺。

小小的店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货架被临时挪开,摆上了几张从隔壁徐守仁饭店借来的桌椅。

李松老排长坐在主位,神色平静,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让我把事情经过,当着所有领导的面,再详细陈述一遍。

这一次,我叙述得更加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对方威胁的话语、造成的损失、邻居的伤情,一一说明。

也提到了冯浩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问题,以及之前报警处理效果不佳的情况。

我说的时候,几位地方领导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有人额头开始冒汗。

我讲完,李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敲击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店里,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情况,都听清楚了?”他终于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地方官员。

“听……听清楚了。”市政法委书记连忙点头。

“性质,很恶劣。”李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骚扰合法经营,尤其是退伍军人经营的店铺。”

“暴力打砸,致人受伤。公开威胁军属安全。而且,可能存在地方恶势力与腐败勾连的问题。”

“这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这关系到退伍军人的合法权益能否得到保障,关系到老百姓对法治社会的信心,也关系到军队的荣誉和尊严!”

“我们的人民子弟兵,在部队流血流汗,保家卫国。脱下军装回到地方,如果连自己和家人都保护不了,连安分守己做点小生意都要被欺压,这说得过去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在座的人都坐直了身体,面色肃然。

“李首长,您批评得对!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职!”副市长擦着汗表态,“我们一定立刻成立专案组,彻底调查,从严从快处理!”

“对!立刻拘传冯浩、冯斌等涉案人员!对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问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公安局长也立刻跟进。

李松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相信地方党委和政府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我们部队方面,主要是出于对退伍战士的关心,也是配合地方维护社会稳定。”

“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依法、公正、彻底的处理结果。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给老百姓一个安宁。”

“是是是!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办成铁案!”几位领导连连保证。

现场办公会很快结束,地方领导们雷厉风行地出去部署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冯浩物流站和常去场所的方向。

李松这才站起身,对我说:“走,带我去看看受伤的邻居,还有你的家人。”

我先带他去了镇卫生院。肖大叔已经包扎好,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还有些虚弱。

看到我和李松进来,尤其是看到李松的军装和肩章,肖大叔激动地想坐起来。

“老班长,您躺着。”李松上前按住他,查看了伤势,温言安慰了几句。

“感谢部队首长!感谢啊!小于是个好孩子,受大委屈了!”肖大叔老泪纵横。

“老人家,您好好养伤。坏人,一个都跑不了。”李松郑重地说。

离开医院,李松又让我带他去我家。

慧芳和我父母早已接到消息,在家里坐立不安。

当看到我带着一位身着笔挺军装、肩章闪亮的高级军官进门时,他们都愣住了,手足无措。

李松却非常和气,先给我父母敬了个礼:“老班长,老嫂子,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给部队争光了。”

我父亲也是退伍老兵,看到李松的军装,眼眶就红了,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李松又对慧芳说:“弟妹,让你受惊了。子晋是部队出来的好兵,也是负责任的好丈夫。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来骚扰你们了。”

慧芳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不住地点头。

在家坐了片刻,李松便起身告辞。我和父母、慧芳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

军车已经重新发动,士兵们列队等候。

李松在车前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小子,”他像当年那样叫我,“路还长。店,继续开。腰杆,挺直了。遇到难处,别硬扛,记得你还有组织,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

“是!老排长!”我挺胸抬头,用力回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军绿色的车队,如来时一般,沉默而有序地驶离了青石老街,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而过,留下被涤荡一清的空气。

街道重新恢复了宁静,但这份宁静,与以往截然不同。

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全镇。

冯浩、冯斌及其核心团伙成员,一夜之间全部被抓获。

冯浩那个在区里某部门任职的表舅,也被纪委带走调查。

之前与冯浩团伙有牵扯、为其提供便利的个别镇干部,也受到了严厉处分。

公安机关快速查清了他们多年来的多项违法犯罪事实,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老肖的医疗费得到了赔偿,我的店铺损失也被估价赔偿。

社区吴春生书记带着人,帮忙把我的店门玻璃重新装好,修葺一新。

“子晋五金铺”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生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加红火。

街坊邻居们,不再只是同情,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和亲近。

徐守仁见我就竖大拇指:“兄弟,硬气!给咱老街长脸了!”

罗冬梅大妈逢人便说:“看看人家小于,部队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邪不压正!”

连以前不太来往的商户,也愿意过来坐坐,聊聊天。

我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冲着我,更是冲着那一夜出现的军绿色,冲着那份终于到来的、迟到的公道。

日子,真的回到了正轨。平淡,踏实,充满希望。

偶尔,我会拿起那把活动扳手,看着它锃亮的金属光泽。

它会用来拧紧螺丝,修复水管,搭建生活的骨架。

而墙角那根枣木棍,我把它收了起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再用到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没有署名,寄件地址是某个军事单位。

里面是一张照片,是那夜军车离开后,士兵们帮我整理店门口时,一个战士随手拍的。

照片上,我和老排长李松站在店铺门口,他手搭在我肩上,我站得笔直。

背后,“子晋五金铺”的招牌清晰可见。

照片背面,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扎根故土,亦是守卫。保重。李松。”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在那本退伍纪念册里,放在那个电话号码的旁边。

阳光正好,洒进店里,照亮每一件工具,也照亮着崭新的、安宁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