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放那天的场景,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烙印在我脑海里。

会议室张灯结彩,红色横幅刺眼。

欢声笑语中,销售主管邓志远拍着厚实红包,红光满面。

同事们一个个名字被叫到,手里捧着喜庆的红色信封,分量十足。

最后,老板彭建新走到我面前,笑容可掬,却将一捆沾着泥土的大葱递来。

他说:“澄泓啊,你务实,不图虚的。这葱,实在,慰劳你的务实精神。”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我和那捆葱上。

我看见了邓志远掩饰不住的得意,看见了赵馨月惊愕捂嘴的模样。

也看见了彭建新眼底那抹精明的试探与近乎残忍的轻慢。

我面色平静地接过了那捆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葱。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

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我提前离开了那场盛宴。

去菜市场挑了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

回家,洗净葱,切成段,热锅凉油,认真炒了一盘葱爆肉。

烟火气升腾时,我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只配了两个字:“真鲜。”

年后复工第一天,彭建新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满面春风,推过一份条件优厚得惊人的续约合同。

“澄泓,公司离不开你这样的技术核心,未来大有可为。”

我笑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他最爱抽的中华。

递过去。

他显然松了口气,笑着接过,凑近我递上的火。

就在火光摇曳,即将点燃烟卷的刹那。

我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手指一颤,那支中华烟,直直坠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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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晚上,公司早已人去楼空。

只有我所在的研发部角落,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服务器群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屏幕上代码如瀑布流般滚动。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将最后一段调试指令敲入。

系统状态指示灯终于稳定地跳转为绿色。

“成了。”我长长舒了口气,靠进椅背,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这个“天工”智能算法优化项目,耗时整整五个月。

从架构设计到核心代码,几乎是我一手搭建。

彭建新当初立项时,拍着我的肩膀,说得慷慨激昂。

“澄泓,这是咱们公司转型的关键,技术突破就靠你了!”

资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只有一句空头支票般的“全力支持”。

五个月来,我见惯了凌晨三点、四点、五点的城市。

也习惯了啃冷掉的面包,喝隔夜的咖啡。

明天就是公司年会,也是年终奖发放的日子。

这个节骨眼上完成最终调试,算是能给这一年一个交代。

保存好所有工程文件,备份到加密硬盘和私人云端。

关上电脑,熄了灯。

走廊空荡,只有我的脚步声回响。

经过会议室时,里面竟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彭建新高亢的笑语。

“……志远这次干得漂亮!‘雷霆’系列单子能拿下,简直是雪中送炭!”

“彭总过奖,主要是您领导有方,方向指得明。”邓志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谦。

“哈哈,明天年会,看你的!放心,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金属门映出我模糊的身影,略显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感,像水底的暗礁,缓缓浮出水面。

“雷霆”系列,是销售部三季度主推的中端产品线。

我记得,当时为了配合销售,技术部被要求提供“尽可能乐观”的性能预估数据。

邓志远拿着那份被我谨慎措辞、留有充分余地的报告,皱过眉。

后来听说,他交给客户的版本,数据“漂亮”了许多。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玻璃幕墙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这个我奋斗了三年的地方,此刻在辉煌夜景中,只是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泡了碗面。

手机屏幕亮起,是赵馨月发来的消息。

“傅哥,还没下班?听说‘天工’项目收尾了,辛苦啦!明天年会,记得穿精神点哦。”

后面跟着个加油的表情包。

我回了个“嗯,刚弄完,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赵馨月是财务部的专员,比我晚两年进公司。

性格单纯耿直,有次因为报销单据问题,差点和邓志远吵起来。

是我路过,用技术条款解释清楚了其中一处模棱两可的费用,替她解了围。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找我聊几句,抱怨下财务工作的繁琐,或透露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公司里流传的小道消息。

面吃完,汤也喝尽。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明天,会怎样呢?

02

年会地点选在市里一家颇上档次的酒店宴会厅。

红色地毯,金色气球,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着公司“辉煌业绩”的短片。

背景音乐喜庆喧闹,同事们衣着光鲜,三五成群,笑语不断。

我穿着平时通勤的深色夹克,坐在角落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果盘,无人动。

赵馨月坐在我对面,今天特意化了淡妆,穿着米色毛衣,显得有些拘谨。

她低声说:“傅哥,你怎么穿这身就来了?你看邓主管他们,都是西装领带。”

我笑了笑:“习惯了,这样自在。”

她还想说什么,灯光忽然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彭建新握着话筒,满面红光地走上台。

“各位同仁,各位战友!大家晚上好!”

掌声雷动,尤其是销售部那几桌,巴掌拍得格外响亮。

冗长的致辞,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感谢每一位员工的付出。

“尤其要感谢我们的销售团队,在邓志远主管的带领下,逆势而上,取得了突破性的业绩!”

镜头给到邓志远,他站起身,向四周微微鞠躬,风度翩翩。

接下来是优秀员工颁奖。

名字一个个念出,都是销售部和市场部的面孔。

他们上台,从彭建新手中接过奖杯和红色信封,台下闪光灯不断。

赵馨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今年年终奖,销售部的人最多,邓主管可能……有这个数。”

她悄悄比了个“八”的手势。

我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终于,到了最受瞩目的年终奖发放环节。

人事总监拿着名单,笑容可掬。

“下面,宣布今年年终奖励名单。念到名字的同仁,请上台,由彭总亲自颁发!”

“销售一部,李斌!”

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上台,接过厚厚的红包,深深鞠躬。

“销售二部,王璐!”

“市场部,陈超!”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红包一个个发下来。

台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台下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赵馨月的名字也被叫到,她有些意外,红着脸上去,拿回一个中等厚度的信封。

回来时,她轻轻吐了吐舌头:“比我想的多一点。”

最后,人事总监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接下来,是技术部,傅澄泓,傅工!”

一瞬间,很多目光投向我。

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我起身,走向舞台。

脚步平稳,心跳如常。

彭建新看着我走近,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递出红色信封。

而是从礼仪小姐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捆东西。

一捆用红色塑料绳草草系着、还沾着几点湿泥的大葱。

青白的葱叶,粗壮的葱白,在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如此突兀、滑稽、刺眼。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背景音乐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见了邓志远嘴角那抹迅速敛去的弧度。

看见了赵馨月惊愕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也看见了周围同事们脸上闪过的各种神色:难以置信,尴尬,同情,或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彭建新将大葱往前递了递,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切又戏谑的腔调。

“澄泓啊,这一年,你辛苦了。搞技术的,务实,不图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又落回我脸上。

“这葱,实在!接地气!慰劳你的务实精神!希望你来年,继续脚踏实地,扎根技术,为公司做出更大贡献!”

话音落下。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手里那捆葱,看着他那张笑意盎然却冰冷的脸。

时间似乎拉长了。

然后,我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捆沉甸甸、湿漉漉、散发着泥土和植物腥气的大葱。

手指触到冰凉湿滑的葱叶和粗糙的塑料绳。

“谢谢彭总。”我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还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在足以将人吞噬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

我拎着那捆与这衣香鬓影场合格格不入的大葱。

一步一步,平稳地,走下了舞台。

穿过鸦雀无声的宴会厅。

走过神色各异的同事身边。

没有回座位,径直走向宴会厅出口厚重的隔音大门。

推开门的刹那,身后似乎传来一点点重新开始流动的空气声,以及极力压低的、窃窃私语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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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店外的冷风一吹,让我打了个激灵。

手里的葱很沉,绳子勒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打车,拎着这捆醒目的“年终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霓虹灯光流淌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映出破碎迷离的光影。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社区菜市场,我走了进去。

这个时间,大部分摊位已经收摊,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肉摊老板正在收拾案板,看到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大葱上。

“要点什么?就剩这块五花肉了,肥瘦相间,不错的。”

“就这块吧,麻烦切一下。”我把肉递过去。

老板利落地切肉,过秤,装袋。

“葱……您这自备了?”他瞥了眼我手里的东西,眼神有些古怪。

“嗯。”我付了钱,拎着肉和葱,继续往家走。

回到寂静的小公寓,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与寒冷彻底隔绝。

我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灯。

将大葱放在水槽边,解开塑料绳。

一根根葱,青白分明,沾着黑黄的泥土,散发出辛辣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我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

冰凉的流水冲过葱白,冲走泥土,露出原本莹润的色泽。

洗净,放在砧板上。

拿起刀,想了想,没有切葱花,而是切成寸许长的葱段。

刀起刀落,清脆有声。

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呛眼。

五花肉洗净,切成薄片。

热锅,倒入少许油。

油热后,放入肉片,煸炒至微微卷曲、金黄,油脂滋滋作响。

烹入料酒,加一点生抽,翻炒均匀。

然后,将切好的葱段全部倒入。

“嗤啦——”一声爆响。

葱香、肉香、油香,瞬间被热力激发,混合成一股浓烈霸道、直钻鼻腔的香气。

快速翻炒,葱段变软,边缘微微焦黄。

关火,出锅。

雪白的瓷盘里,焦香的肉片与油润软糯的葱段堆叠在一起。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我盛了碗中午剩下的米饭,就着这盘刚刚出锅的葱爆肉,一口一口,认真地吃。

葱很辣,也很甜。肉很香,油脂丰腴。

味道出奇的好。

吃得鼻尖冒汗,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盘子里只剩下一点油亮的汤汁。

我拿起手机,对着空盘和旁边那堆葱叶、塑料绳,找好角度,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盘子干干净净,唯有那堆原本捆着大葱的红色塑料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打开朋友圈,上传照片。

在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真鲜。”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点赞。

第一个是赵馨月,紧接着,又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事。

没有人评论。

仿佛都在默契地保持沉默,观望。

我放下手机,洗净碗盘,擦干手。

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那家酒店的方向,依然灯火辉煌,隐约似乎还有音乐声随风飘来。

年会,应该还在继续吧。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没有人会记得提前离场、拎走一捆大葱的技术员。

我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公司内部服务器,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载、备份。

历年参与过的主要项目文档,技术日志,邮件往来记录。

尤其是“天工”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迭代版本、测试报告。

还有那些我察觉到异样、曾随手记录下来的、关于销售数据与技术支持请求之间对不上的零星笔记。

文件很多,传输需要时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回放的,却是彭建新递过葱时,那双看似带笑、实则冰冷审视的眼睛。

那不仅仅是一捆葱。

那是一记耳光,一声呵斥,一次明目张胆的羞辱和驱逐。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测量我的忍耐。

或许,更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我自己离开。

为什么呢?

“天工”项目不是成功了吗?

我睁开眼,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传输进度条。

电脑硬盘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微、固执的光。

04

深夜,万籁俱寂。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备份进程已接近尾声。

“叮”一声轻响,手机屏幕在桌角亮起。

是赵馨月发来的微信消息。

“傅哥,睡了吗?”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还没。”我回复。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长长的消息才发过来。

“傅哥,今天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彭总他……可能就是想开个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事。”我敲了三个字。

“真的吗?”她又发来一个担忧的表情,“你看朋友圈了吗?邓志远他们晒年终奖了,厚厚一叠现金,说是八万八……”

“还有,我今天听到财务部王姐偷偷抱怨,说邓主管他们销售部第四季度的报销单和业绩提成核算,数据有点……对不上。”

“好像有几笔大的回款,客户那边的手续还没完全走完,但业绩已经算进去了。彭总好像知道,还让财务部……想办法‘平账’。”

“王姐说这么做有风险,但彭总说‘特殊时期,特殊处理’……”

“傅哥,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心里慌慌的。这些我不该说的,可……”

她断断续续发了好几段。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我回道,“这些事,别再跟其他人提。”

“嗯嗯,我明白!傅哥你也早点休息,别太难过了。”她似乎松了口气。

“好,晚安。”

结束对话,我将手机扣在桌上。

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

备份已完成。所有文件整齐地躺在加密文件夹里。

我打开一个隐藏极深的本地日志文档。

这里面记录的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一些时间、事件、人物、以及我当时的疑问。

翻到近期。

找到关于“雷霆”系列销售数据异常膨胀的记录。

找到关于邓志远多次要求技术部“优化”测试报告措辞的邮件摘要。

找到彭建新在几次非正式会议中,有意无意强调“销售为王”、“数据要支撑市场信心”的言论。

以前,这些只是零散的疑点。

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看不出形状。

如今,赵馨月的话,像一根细线,隐约将这些珠子串联起来。

数据造假?提前确认收入?强行平账?

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让年终报表好看,让邓志远的奖金丰厚?

还是……有更深层、更急迫的原因?

我想起“天工”项目立项时,彭建新那异常急切的姿态。

想起这半年来,公司管理层会议越来越频繁,彭建新的眉头越锁越紧。

想起偶尔听到的、关于公司资金链紧张的零星传言。

那些传言,当时只当是职场常态的抱怨,未曾深究。

现在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我点开公司知识产权管理平台的内部查询接口。

这个平台,记录着公司所有申请或已获授权的专利、软著等信息。

输入我的工号和密码。

查询我个人作为发明人署名的专利列表。

不多,只有七项。都是这三年,我在公司主导或深度参与的核心技术成果。

包括“天工”项目所依托的关键算法架构。

列表正常显示。

但我注意到,有几项专利的“法律状态”更新时间,非常接近。

集中在大约两个月前。

我尝试点击查看详情,页面却提示“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权限不足?

作为主要发明人,查看自己专利的基本法律状态信息,原本是畅通无阻的。

心,微微沉了一下。

我关掉查询页面,清空浏览器记录。

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了些,透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疲惫。

我将所有备份文件,再次加密压缩,上传到另一个位于海外的私人加密云存储。

然后,彻底清理掉电脑本地的一切操作痕迹。

做完这一切,才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松弛后带来的虚脱感。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那捆大葱的土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彭建新的笑脸,邓志远的恭谦,同事们各异的目光,赵馨月担忧的表情……

还有那些可疑的数据,权限突然消失的专利……

它们交织、翻滚,最终沉淀为一个冰冷的认知:那捆葱,不是结束。

或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个我必须小心应对、不能行差踏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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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节假期,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喧闹骤歇,只剩下零星的鞭炮声,遥远而空旷。

我推掉了所有同学聚会、同事邀约,甚至老家父母催问是否回去的电话。

只说是项目收尾紧要,需要加班。

父母在电话那头叹息,叮嘱我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含糊应着,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我需要这段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时间。

小公寓成了我的堡垒。

电脑是唯一的窗口,连接着外界纷繁的信息流。

我梳理着备份下来的所有资料。

邮件、报告、会议纪要、设计图纸、代码版本记录……

像拼图一样,将碎片化的信息,一点一点拼接。

重点是近三年,我深度参与的所有项目。

尤其是那些产生了核心技术成果,申请了专利的项目。

公开渠道的专利查询网站,成了我反复访问的地方。

通过一些技巧,绕过表面的权限限制,我追踪着那些专利号背后的权属变更记录。

最初的申请主体,无疑是公司。

但在过去一年里,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其中四项核心专利的“专利权人”,发生了转移。

接收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称——“新辰技术控股有限公司”。

我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查询这家公司。

注册资本不高,成立时间不到两年。

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穿透股权结构,一层层追溯上去……

最终,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实际控制人的位置。

彭建新。

持股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五。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虽然早有隐约的预感,但亲眼看到这个名字,以这种方式,与那些凝聚了我无数心血的技术成果联系在一起。

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遏制的怒火。

那些熬夜攻关的凌晨,那些反复调试的焦灼,那些灵感迸发的喜悦……

最终,变成了他个人控股公司名下冷冰冰的资产。

更令人心寒的是转移的时机。

集中在公司传闻资金紧张、彭建新不断强调“销售突围”的时期。

我调出那段时间的公司内部通讯记录和项目日志。

发现每当一项专利进入实质审查关键阶段或即将授权时,彭建新总会以“战略评估”、“资产优化”等名义,要求技术部提供最详尽的技术交底材料。

材料都经由邓志远中转。

而邓志远,总会“热心”地表示,可以帮忙跑流程,减轻技术部负担。

现在看来,那些“流程”,指向的恐怕不是专利局。

而是彭建新私人律师的办公室。

我将这些专利转移的时间点、对应的项目阶段、经手人、以及“新辰技术”的股权信息。

一一对应,整理成清晰的时序表和关系图。

证据链,像冰冷坚固的锁链,一环扣一环,逐渐成形。

这不仅仅是侵占公司资产。

这是在掏空这家公司的技术根基,为自己的退路铺砖垫瓦。

而像我这样的技术核心,在失去利用价值后,得到的“奖赏”,就是一捆带着侮辱意味的大葱。

逼我自己走,省去赔偿,也避免引起其他技术人员的警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保存好所有整理出来的图表和文档,再次多重加密备份。

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

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撞散,消失。

窗外,偶尔有穿着新衣、拎着年货的行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节日的喜庆。

那喜庆,离我很远。

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愤怒沉淀下去,变成了更为坚实的东西。

我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也知道了,自己手里,不知不觉,已经握住了一些东西。

虽然,还不是全部。

06

假期最后一天,下午。

我出门去超市补充些食物和日用品。

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雪沫,落在脸上,瞬间融化,留下冰凉的湿意。

超市里人不多,货架显得有些空荡。

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拿了些方便面、速冻水饺、牛奶和咖啡。

结账出来,拎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往家走。

路过公司大楼后巷的垃圾集中点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磊,公司的清洁工。

他正费力地将几个装满废弃宣传板和装饰物的黑色大垃圾袋,拖到垃圾箱旁。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在寒风里显得单薄。

我走过去:“许师傅,还没放假?”

许磊抬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是傅工啊。明天就复工了,今天得把这些年会剩下的垃圾清掉。你也没回老家?”

“嗯,有点事。”我放下购物袋,伸手帮他抬起一个特别沉的袋子。

“哎,不用不用,脏!”许磊连忙说。

“没事。”我帮他把袋子推进垃圾箱。

许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廉价的香烟递给我。

“抽根烟,歇口气。”

我接过,就着他递来的打火机点燃。

我们站在背风的墙角,默默抽着烟。

雪沫渐渐停了,天色更加晦暗。

“傅工……”许磊吸了口烟,看着远处大楼灰色的墙体,忽然低声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们搞技术的,是实在人。跟那些……不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看了我一眼,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每天清垃圾,也清会议室。有些话,不想听,也飘进耳朵里。”

他弹了弹烟灰。

“上个月,有天晚上,我收拾完大会议室,路过彭总那小会议室门口。”

“门没关严,漏条缝。里面灯亮着,彭总和邓主管在说话。”

许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

“彭总说,‘志远,技术那边,包袱太重了。尤其是那个傅澄泓,认死理,不好摆弄。’”

“邓主管说,‘彭总放心,快了。等‘天工’一收尾,价值榨得差不多,找个由头……’”

“后面声小了,我没听清。就听见彭总笑了声,说,‘嗯,得让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主动走最好。省心。’”

许磊说完,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傅工,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不懂你们那些。但我觉得……那捆葱,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

“我再去那边看看。傅工,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身影融入昏暗的巷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手指间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风一吹,烟灰簌簌落下。

许磊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我心中那幅冰冷的图景。

一切,都清晰了。

大葱不是玩笑,不是一时兴起的羞辱。

那是计划好的,是逼我“主动走”的“由头”。

是榨干“天工”项目价值后,甩掉“技术包袱”的第一步。

因为我“认死理”,“不好摆弄”。

所以,连一个体面的离职,都不配拥有。

需要用一捆葱,来践踏尊严,来浇灭热情,来让我“自己觉得没意思”。

真狠啊,彭总。

也真……瞧得起我。

我抬起手,将快要燃尽的烟蒂,弹进冰冷的垃圾箱。

看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弧线,熄灭。

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稳,更沉。

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这家公司、关于彭建新或许还有一丝底线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随着那截烟蒂,彻底熄灭了。

也好。

这样,反而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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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复工前夜,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请问是傅澄泓先生吗?”对方声音专业而温和。

“我是。您哪位?”

“傅先生您好,我是‘锐进科技’的人力资源总监,姓周。冒昧打扰,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通话?”

锐进科技。我知道这家公司,是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规模更大,技术实力也更强。

“请讲。”

“傅先生,我们一直有关注您在智能算法领域的出色成就,尤其是贵司……前阵子发布的‘天工’项目相关技术简报,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总监措辞谨慎。

“我们公司目前正在筹建一个前沿算法实验室,急需您这样的顶尖技术人才担任负责人。不知道傅先生,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春节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周总监,感谢认可。不过,我现在还在职,而且年前刚完成一个重要项目。”

“我们理解。”周总监立刻接话,“我们可以等待。这个职位是为您预留的。薪酬待遇方面,绝对能体现您的价值,也会远优于您目前的状况。”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确实很有诚意,几乎是现在的三倍。

还有签字费、股权激励、独立的项目预算和团队组建权。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拒绝。

“另外,傅先生,”周总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显诚恳。

“我们对贵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和技术资产流向,也有一些了解。我们相信,一个真正重视技术、尊重人才的环境,更适合您长远发展。”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他们知道彭建新那边的龌龊事,也知道我的处境。

这通电话,恐怕不仅仅是挖角,也带着几分“雪中送炭”的意味。

当然,商业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他们看中的,是我的技术能力,可能……也包括我手里掌握的东西。

我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周总监耐心等待着。

“周总监,感谢贵公司的厚爱。这个职位,我很有兴趣。”

周总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太好了!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们详细聊聊?或者,您可以先发一份最新的简历过来……”

“不过,”我打断他,“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现在的离职事宜,可能……需要延期入职。”

“延期?大概需要多久?”周总监问,语气依旧平稳。

“一个月左右。”我说,“有些技术交接和收尾工作,需要处理清楚。这也是对前雇主负责。”

“明白了。”周总监沉吟了一下,“傅先生真是尽责。可以,一个月时间,我们可以等。职位为您保留。在此期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另外,关于您提到的一些……‘情况’,”我缓缓说道,“我手头或许有一些更详细的资料,可能对贵公司全面评估我们……前东家的技术实力和潜在风险,有所帮助。”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周总监的声音更加郑重:“傅先生,我们非常欢迎任何有助于加深了解的信息。我们会严格保密,并且,这绝不会影响我们对您个人的判断和邀请。事实上,这更说明了您是一位严谨、有远见的专业人士。”

“好。我会整理一份概要,发给您。”我说。

“期待您的邮件。傅先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我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文件和图表。

证据链已经完整,但我还需要一份更清晰、更有说服力的报告。

一份能将彭建新转移专利、纵容数据造假、企图掏空公司的行为,逻辑清晰地串联起来的报告。

这既是我给锐进科技的“投名状”,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留给彭建新的一颗“定时炸弹”。

区别在于,引爆器在谁手里。

我开始动手撰写这份报告。

思路异常清晰。

从公司近年的经营压力切入,引出销售数据异常和财务平账操作。

再过渡到核心专利被悄然转移至彭建新个人控股公司名下。

结合项目日志和邮件记录,揭示其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核心资产的行为轨迹。

最后,点明其意图:套现技术价值,转移风险,为可能的公司危机或自身退路做准备。

而对技术人员的羞辱性对待,则是其中一环,旨在低成本清理“障碍”。

报告力求客观、冷静,用事实和数据说话,避免情绪化指责。

写完时,天边已泛起蒙蒙的青灰色。

又是一夜未眠。

我将报告与关键证据截图(隐去可能暴露我个人信息的部分)打包,再次加密。

然后,给周总监的邮箱发去了一封简短邮件,附上了这个加密包和密码。

做完这一切,我冲了杯浓咖啡,站在窗前,看着城市一点点苏醒。

晨光熹微,街道上开始出现车辆和行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我在这家公司的,倒数第若干天。

手里的咖啡温热,苦涩,但提神。

我知道,风暴来临前,往往最是平静。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08

复工第一天,公司气氛有些微妙。

年会那场“大葱风波”,显然已成为私下流传最广的谈资。

我走进办公室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瞬间聚焦,又迅速移开。

低声的议论,在我经过时,会短暂地停顿。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检查邮件和工作安排。

表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馨月给我发了条消息:“傅哥,早。你……还好吧?”

“早,挺好的。”我回复。

上午,风平浪静。

我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技术支持请求,回复了几封邮件。

午饭时间,我照常去楼下的快餐店。

刚坐下没多久,行政部的同事走过来,客气地说:“傅工,彭总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事商量。”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点点头:“好,这就去。”

放下筷子,起身,跟着他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期待。

敲开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里面暖气很足,彭建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容,甚至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了过来。

“澄泓来啦!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宽大舒适的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茶几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热气袅袅。

“怎么样?春节过得还好吧?家里都安顿好了?”他语气亲切,像关心子侄的长辈。

“还好,谢谢彭总关心。”我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

“那就好,那就好。”彭建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澄泓啊,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未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显得很诚恳。

“你是公司的技术顶梁柱,‘天工’项目的成功,再次证明了你的能力。公司未来的发展,尤其是向高端技术转型,离不开你这样的核心人才。”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呢,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要跟你续签劳动合同。而且,不是普通的续签。”

他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这是新的合同草案,你看一下。薪资方面,在原来的基础上,上调百分之五十。年度奖金另算,跟项目效益和公司整体利润挂钩。”

“职位,晋升为首席技术专家,直接向我汇报。会有独立的研发预算审批权,和一定的人员招募建议权。”

“另外,”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抛出一个重磅筹码,“公司计划在未来一年内,启动股权激励计划。像你这样做出突出贡献的核心员工,会是首批受益者。合同里,我们可以先把这个意向写进去。”

条件,确实优厚得惊人。

远超市场平均水平,甚至比我预期的“挽留”价码还要高。

看得出,他是真的想留下我。

或者说,是想稳住我。

为什么?

“天工”项目已经收尾,专利已经转移。

我这个“技术包袱”,按照他和邓志远的计划,不是应该被“甩掉”吗?

难道,是项目后续还有深化的需要,暂时离不开我?

还是说,我手里掌握的某些东西,让他感到了不安,想要用这份厚利,来封我的口,绑住我?

或者两者皆有。

我拿起合同草案,粗略地翻看了一下。

条款确实如他所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甚至有些优待条款,细致得不像他的风格。

大概,是咨询了律师,确保在法律上能最大程度地约束我。

“怎么样,澄泓?”彭建新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

“公司是很有诚意的。我知道,年前有些小插曲,可能让你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要往前看,对吧?”

“公司的发展平台,给你的空间和待遇,我相信在业内都是有竞争力的。留下来,我们一起,把事业做得更大!”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和亲近。

我合上合同,轻轻放回茶几上。

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温和意味的笑容。

彭建新看到我笑,显然松了一口气,眼里的审视和紧绷,也消散了不少。

他以为,我被这优厚的条件打动了。

以为,那捆大葱的侮辱,可以用金钱和职位轻易抹平。

我伸手,探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摸出烟盒。

是中华,软包。

他最爱抽的牌子。

我打开烟盒,轻轻磕出一支,滤嘴朝外。

然后,将这支烟,朝着他,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下属对上级、或者晚辈对长辈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彭建新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递烟。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加深,彻底放松下来。

他甚至哈哈笑了两声,带着一种“果然如此,尽在掌握”的释然和得意。

“你小子……”他笑着摇头,伸手来接那支烟。

同时,习惯性地微微向前倾身,凑近,等着我给他点烟。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叮”一声轻响。

金属盖弹开。

我拇指擦过滚轮。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稳定地燃烧着。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好,这簇火苗并不显眼。

但它映在彭建新带笑的瞳孔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我稳稳地举着打火机,火苗凑近他衔着的烟卷。

就在那烟卷的末端,即将触及火焰的刹那。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放松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两人听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

轻声说:“彭总,大葱炒肉,香吗?”

他的笑容,瞬间定格在脸上。

像一张骤然失去弹性的面具。

瞳孔里那点跳跃的火光,猛地一缩。

我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近乎耳语的音量,接着说,语速不快,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