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沈阳东塔机场，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跑道尽头停着几架外表斑驳的日式教练机。一位中等身材、走路带风的将领快步巡场，他就是刚刚就任空军司令员不到半年、从前线调来的刘亚楼。许多人不知道，这位陆战名将其实容易晕机，但中央依然把新中国第一支空军的指挥棒交到他手里，这背后有一连串颇费思量的考量。
解放战争进入尾声后，中央判断未来战场绝不会只停留在陆地与江河。1949年3月17日，一纸电令从西柏坡发出：军委航空局即刻组建。常乾坤、王弼二人带着从东北航校抽调的教员、机务人员共170余人火速进京。短短十几天，航空局的办公室就在香山脚下支起帐篷，电话、绘图板、地图摊了一地，大家没日没夜地核对飞机编号、跑道承重、油料库存。目的是一个——让人民军队尽快拥有翅膀。
常乾坤1904年生，比刘亚楼年长六岁，1926年就去了苏联航空学校，归国后一直钻在机库里。他会亲手拆装发动机，开会时却少言寡语，只管铅笔在图纸上沙沙作响。正因缺少上阵杀敌的经历，他在军中声望不如刘亚楼那般响亮。可说到飞机，他就是行走的飞行手册，连哪颗铆钉松了都能听声辨位。
1949年6月，北京城内关于“开国大典要不要空军受阅”的争论愈发热闹。聂荣臻担心护卫首都的战备强度，倾向于保守方案。常乾坤放下图纸，语速不快却句句带火：“空军不露面，怎么让全国人民见到咱们有天上力量？”聂荣臻沉默片刻，回以一个点头。这一场辩论不到三分钟，展现了空军骨干的倔强和胆量。
距离10月1日仅剩20多天，南苑场站昼夜轰鸣。机械师把几家飞机拆下的完好部件“凑整”成一架能飞的机体，飞行员在木板教室先练手语、再练队形。周总理担心飞机数量不够好看，提出“飞两遍”的巧思。常乾坤据此规划了复线航路，头九架飞机绕大圈回到建国门上空，与最后梯队无缝衔接。天安门城楼上的中外来宾只听得两次马达声，却没察觉其实是同一批座机。
10月1日下午三点左右，17架飞机呈品字编队掠过上空。最前方的三架挂着实弹，肩负警戒任务。飞临城楼时，刘亚楼举起望远镜，紧张到几乎忘记自己还晕机。当螺旋桨的轰鸣远去，他长舒一口气，暗道“总算给中央交了第一份答卷”。
开国大典后，组建空军领导机关迫在眉睫。10月25日，中央正式任命：刘亚楼任司令员，萧华任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第14兵团机关与军委航空局合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总部。这也是我军历史上一次罕见的“陆空合体”。同一天，常乾坤被任命为空军副司令员兼训练部部长。拿到任命电报不久，他写下短短数行，交给通信兵加急送往刘亚楼住所：“我愿诚心诚意协助您，兢兢业业为人民空军而努！”字迹遒劲，却能看出多次停笔后的墨迹回渗。
刘亚楼收到信，先是愣了两秒。陆上指挥员出身的他最缺的正是航空专业帮手，而常乾坤自愿襄助，解了燃眉之急。当晚，两人在灯光昏黄的作战值班室碰面。刘亚楼直截了当：“飞机能飞多高？”常乾坤答得干脆：“还差火候，但能打仗。”短短一句，把现状和信心都摆在桌面上。
随后数月，空军的第一批正规条令、教材、训练大纲陆续出台。训练部在常乾坤主持下，把东北航校的粗糙讲义升级为系统化课程；工程部由王弼统领，建立了大修车间，还把缴获的美式器材拆解绘图，为将来国产仿制留档。刘亚楼则在总部划分了作战、教育、机务、气象、电侦等处室，步子跨得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中朝联合空军司令部在安东（今丹东）成立，司令员是刘亚楼，副司令员只有一位——常乾坤。那时场站条件异常艰苦，跑道经常夜里被美军机炸出坑洼，下半夜靠人力填平。常乾坤顶着风沙钻进弹坑，摸一把碎石就让机务排上报材料种类，连一粒钢珠都不放过。有人感叹他像“不敢歇脚的老黄牛”，他只回一句：“飞机落不稳，飞行员命就悬着。”
1951年底，志愿军空军取得清川江、璧山等多次空战胜利，常乾坤随部回国，总部给他记大功一次。1955年授衔时，他身穿蓝底红边的空军将制服，肩扛中将。授衔仪式很隆重，可他只是与刘亚楼对视默默一笑，两人都没多说话，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个肩章来之不易。
进入60年代，常乾坤把主要精力投向国产飞机设计。他跟进初教-5、歼-5、歼-6等机型的试制，有时在总装车间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工程师请他回办公室休息，他摆摆手：“别耽搁，数据跟铆钉一样，过夜就锈。”这股子拼劲，让不少年轻设计员暗暗服气。
遗憾的是，常乾坤过于操劳，身体开始报警。1973年春，他刚准备前往南昌参加歼-8定型试验，突感胸闷，被紧急送医。5月20日凌晨，他在病房里安静离世，享年69岁。这位“空军老航校第一飞行员”没能亲眼看到后续更先进的国产战机腾空，但他曾经栽下的那片航空林，枝繁叶茂。
把目光拉回1949年的那封信——“诚心诚意”“兢兢业业”八个字，如今读来依旧沉甸甸。刘亚楼与常乾坤，一陆一空，两条轨迹因为新中国的蓝天交汇。一个懂战略、一个懂技术，前者擅长定方向，后者善于搭梯子，共同完成了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空军创业期。而那段白手起家的岁月，留给后人最重要的，不只是史册上的功勋，更是字面下那份掷地有声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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