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欣悦,曾是浣衣局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如今,我是慈安宫太后跟前最得脸的宫女。

人人都说我运气好,凭一张抹了蜜的巧嘴,哄得太后眉开眼笑。

我也以为,小心侍奉,谨慎行事,便能在这深宫挣得一份安稳前程。

直到那个雨夜,我端着那盏冰糖燕窝,站在太后寝殿的纱帷之外。

温润的水汽与殿内安神香交织,本该让人心神宁静。

可我却听见了那几句,足以将我打入冰窟的低语。

太后的声音,褪去了平日所有的慈和,只剩冰冷的算计。

她心腹叶玉兰的应答,恭敬而残忍。

“那丫头,心思太活,知道得也多了些……”

“留不得。”

字字清晰,如淬毒的针,扎进我的耳膜,刺穿我所有侥幸。

托盘边缘硌得我指骨生疼,我才勉强稳住没有跌碎那盏燕窝。

殿内烛火将两道低语的人影投在纱帷上,扭曲晃动,像噬人的兽。

退出来时,廊下的雨丝打在身上,激起一片寒栗。

回头望,慈安宫巍峨的殿宇在雨夜中宛如巨兽,静谧,却张着无形的口。

我知道,这里再也没有我的生路了。

那些曲意逢迎,那些战战兢兢,全都成了催命符。

巨大的恐惧攫住我,几乎让我瘫软在地。

但求生的本能,却在下一刻疯狂滋长,压过了战栗。

一个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地浮现出来。

太后要我死。

那么,能与之抗衡的,这宫里,只有一人。

雨夜森寒,我攥紧冰冷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更深沉的黑暗。

方向,是那座我一直谨慎保持距离的——皇帝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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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入慈安宫,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之前,我在浣衣局,终日与冰冷的井水、苦涩的皂角为伴。

手掌常年泡得发白起皱,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潮湿气味。

改变我命运的,是一次极其偶然的“多嘴”。

那日太后路过御花园,风大,吹起了她臂间挽着的轻纱披帛。

披帛挂在了嶙峋的假山石角上,“刺啦”一声,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随侍的宫人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太后虽未动怒,但蹙起的眉头和瞬间沉静的气氛,已足够令人窒息。

我正巧奉命送洗净的衣物去另一位嫔妃处,低头避在道旁。

眼见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叶玉兰试图取下披帛,却因那裂口位置尴尬,动作间反而可能将口子扯得更大,急得额角沁汗。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不甘永远埋在浣衣局的尘土里,我竟往前膝行半步,垂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或许有个笨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我身上,像针。

太后垂眼打量我,目光谈不上温和,也无甚怒气,只道:“说。”

我心跳如鼓,强自镇定:“可否请玉兰姑姑稍松手,莫着力于裂口处。”

“这披帛料子滑软,裂丝尚连。若用细针,就近挑取披帛内里同色丝线,沿裂口走向轻轻勾连,或许……或许能暂且应付,不至失仪。”

我说得磕绊,却是浣衣局里修补贵重衣料的土法子,胜在隐蔽不易察觉。

太后未置可否,只对叶玉兰微微颔首。

叶玉兰深深看我一眼,依言松手,迅速找来细针。

我跪着接过,手稳得出奇,屏息凝神,几下勾连。

裂口竟真的暂时弥合了,不凑近细看,几乎无从发觉。

太后抚了抚披帛,面色稍霁,问:“你是哪个宫的?”

我伏低身子:“回太后,奴婢陈欣悦,在浣衣局当差。”

“倒是机灵。”太后语气平淡,“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不敢直视,目光恭顺地落在她衣襟下摆的精致刺绣上。

“模样也齐整。”太后对叶玉兰道,“浣衣局埋没了。调她来慈安宫吧。”

就这样,我脱离了苦海,一脚踏入了宫廷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权力漩涡。

初到慈安宫,我如同刚睁眼的幼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里规矩大,人心更深。

太后吕桂娟并非先帝原配,乃母凭子贵得以晋封,在先帝晚年便已开始掌权。

当今陛下吴立轩并非她亲生,年方二十,登基不过三载。

明面上母子和睦,但宫墙之内,谁都知道,玉玺与权柄,大多还握在太后手中。

慈安宫总管太监曹成业,面白无须,笑容谦卑,一双眼睛却总似睁非睁,不经意扫过,便让你觉得心底那点盘算都被看了去。

大宫女叶玉兰,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忠心毋庸置疑。

她行事利落,言语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上,是太后真正的心腹臂膀。

我深知,在这地方,光靠一次侥幸的“机灵”远远不够。

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必须更快地学会看懂风向,贴紧唯一能庇护我的大树。

于是我观察,拼命地观察。

观察太后的喜好。她爱饮雨后初摘的龙井,水温需恰到好处。

她礼佛,但更信人定胜天,抄经只为静心,不喜旁人过度渲染佛法。

她厌恶蠢笨,也忌惮过于聪明外露之人。

我便投其所好。

泡茶时,水温总是不烫不凉,茶香清冽。

她抄经时,我默默在一旁研磨,气息放得极轻。

偶尔她问起经文中某句,我斟酌着答,既显些许悟性,又不至于卖弄。

说话更是捡着好听的说,却不说虚浮的奉承,专挑她细微处的优点,用最朴实真诚的语气道出,仿佛那只是我眼中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比如她换了支新簪,我会在恰当时候,带着点欣喜赞叹:“娘娘今日这簪子真别致,衬得您气色愈发好了。奴婢方才一眼瞧见,心里还在想,这样清雅的样式,也唯有娘娘能戴出这般韵味。”

不谄媚,却句句熨帖。

渐渐地,太后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真切的缓和。

她开始让我做一些近身侍奉的活儿,偶尔也会问问我对于宫中琐事的看法。

我在慈安宫,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成了太后口中,那个“还算可心”的丫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应答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反复思量,是多少次心跳如雷的强自镇定。

我更知道,这“可心”二字,如同踩在薄冰之上。

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02

在慈安宫的日子流水般过去,表面平静,内里却暗礁密布。

我愈发清晰地感知到,这座宫殿里,每个人都戴着几重面具。

曹成业曹总管,是第一个让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的人。

那日,太后午憩刚起,心情不错,让我去小库房取一匹新进的云锦来瞧。

小库房的钥匙,由曹总管亲自掌管。

我寻到他时,他正在廊下慢悠悠地修剪一盆罗汉松。

听我说明来意,他头也没抬,手中银剪“咔嚓”一声,利落剪下一段枝桠。

“太后娘娘要看云锦?”他嗓音尖细,带着惯有的笑意,“是哪一匹啊?

最近苏杭进上的有好几匹,花样都不一样。”

我恭谨道:“娘娘未说具体,只道是新进的,瞧着鲜亮些的便好。”

曹成业这才停下动作,侧过脸,眯着眼看我。

阳光从他侧面打来,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陈姑娘如今在娘娘跟前,是越发得力了。”他语气和缓,“这等取物的事,以往都是玉兰姑娘亲自经手。”

我心中一凛,立刻垂下眼:“总管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跑跑腿,娘娘一时兴起,惦记着新鲜物件罢了。规矩奴婢懂的,取了锦缎,定立刻交由玉兰姑姑过目,再呈给娘娘。”

这话既表明我仍是听差跑腿,不敢逾越叶玉兰,又点明是太后直接吩咐,并非我主动揽事。

曹成业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慢条斯理地找出一把。

“姑娘是个明白人。”他将钥匙递给我,指尖冰凉,“库房里东西杂,仔细些,莫碰乱了。尤其是西边架子上那些匣子,装着娘娘旧年心爱之物,可不敢有失。”

“奴婢谨记。”我双手接过钥匙,触手生寒。

取锦缎的过程很顺利。库房宽敞阴凉,陈列井然。

我依言避开西边那些蒙着细尘的檀木匣子,只在中部找到新进的云锦。

质地柔滑,花纹璀璨,确是非凡之物。

交还钥匙时,曹成业已修剪完盆栽,正用软布擦拭银剪。

他接过钥匙,状似无意地问:“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家里原是做什么的?”

我答:“奴婢家中原是开小绣坊的,父亲早逝,母亲病重,才不得已入宫。”

“哦,难怪姑娘手巧,也懂得料子好坏。”曹成业点点头,“在这慈安宫当差,手巧嘴甜固然好,但最要紧的,是心里有杆秤。”

他抬起眼,目光如针,轻轻巧巧地刺过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最好一辈子看不见。”

我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却竭力维持着懵懂与感激:“多谢总管提点。奴婢愚钝,只晓得一心一意伺候好太后娘娘,其他的,奴婢眼睛拙,心思钝,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

曹成业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

“去吧,娘娘该等急了。”

我抱着云锦退出,直到转过廊角,才敢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曹成业的警告,敲打,甚至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拉拢,我都听明白了。

在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机锋。

相比之下,叶玉兰反而显得“单纯”一些。

她的喜怒,几乎都系于太后一身。太后愉悦,她眉头舒展;

太后烦闷,她眼神便跟着凌厉。

她对我,谈不上喜欢,也暂无敌意,更像是对待一件尚算好用的工具。

偶尔,太后当着她的面夸我两句,她也只是淡淡附和,目光沉静。

但我知道,她是太后最信任的眼睛和耳朵。

我必须与她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足够有用,让她觉得省心;

又不能太有用,以至于威胁到她的位置,或触及她职责的核心。

一次,太后让我帮着整理一些往年的祈福祝文。

叶玉兰也在场,她负责核对重要名录。

我整理得格外仔细,分门别类,字迹清秀。

遇到不确定年份或关联宫苑的地方,必先请示叶玉兰,绝不自作主张。

叶玉兰起初只是偶尔瞥一眼,后来见我确实妥帖,便也放松了些。

中途太后唤她进去问话,她起身时,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牌从袖中滑落,掉在厚毯上,悄无声息。

我看见了,立刻停下手中的事,却并未立刻捡起,而是等她出来。

她出来后,我方才指着那玉牌掉落的方向,低声道:“姑姑,您的东西好像掉在那儿了。”

叶玉兰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面,又落回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玉牌,袖回怀中,语气平淡:“嗯,多谢你提醒。”

“姑姑客气了,是奴婢应该的。”我重新低下头整理文书。

自那以后,叶玉兰对我的态度,似乎少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她开始会将一些不太紧要、却需细心的事务交给我独立处理。

我知道,这一步,我走对了。

在慈安宫,不仅要让主子觉得你可心,还要让这些“关键”人物觉得你——

懂事,守矩,知进退。

我像一株藤蔓,在巨树与磐石的缝隙间,谨慎地寻找着依附和生长的空间。

每一步攀爬,都需计算角度与力道。

我逐渐成为太后口中“妥帖”的代名词,赏赐也偶尔会有些珠花、尺头下来。

宫女们看我的眼神,掺杂着羡慕与隐隐的嫉妒。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风光”之下,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夜半无人时,我常惊醒,脑海中反复回放日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生怕有一丝疏漏,便前功尽弃,甚至招来祸端。

而皇帝吴立轩的存在,像遥远天边的一片云。

我知道他,宫宴时远远瞧见过侧影,年轻,挺拔,坐在太后下首,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开口,声音清朗,言辞得体。

他是这宫廷名义上的主人,但我深知,慈安宫的屋檐下,太后才是真佛。

我从未想过,要与那片“云”产生任何交集。

直到那次,奉命前往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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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太后与皇帝,每月逢五会一同用膳,以示母子亲情。

有时太后也会遣人送些点心、汤水去御书房,关怀皇帝勤政辛劳。

这通常是叶玉兰或曹成业的差事。

但那日凑巧,叶玉兰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告假休息。

曹成业又被内务府叫去商议太后寿辰的采办事宜。

太后看了看手边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百合羹,又抬眼看了看正在为她捶腿的我。

“欣悦,”她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跑一趟御书房,把这羹给皇帝送去。”

我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恭顺应道:“是,娘娘。”

心里却瞬间拉起了警戒。御书房,皇帝……那是我从未踏足,也本能规避的领域。

但太后之命,不可违逆。

我稳稳端起那盏温润如玉的瓷盅,放在铺了软垫的提盒里,退出殿外。

前往御书房的路,漫长而安静。宫墙高耸,投下深深的影子。

引路的小太监默默在前,我只能听到自己轻缓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心跳。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气氛与慈安宫的雍容华贵不同,更显肃穆。

通报之后,一个身着靛蓝宦官服色、面容清癯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

他目光沉静,打量了我一眼,开口道:“姑娘是慈安宫来的?面生。”

我屈膝行礼:“奴婢陈欣悦,奉太后娘娘之命,为陛下送冰糖雪梨羹。

玉兰姑姑抱恙,曹总管另有要务,太后特遣奴婢前来。”

我刻意点明缘由,表明自己并非常办此差,亦非主动争抢。

那太监闻言,神色稍缓:“原来是太后身边新得力的陈姑娘,咱家林永健,在御前伺候。姑娘请稍候,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

原来他就是林永健,皇帝近侍太监的首领。我默默记下。

不多时,林永健出来,侧身引我:“陛下请姑娘进去。”

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一股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书房宽敞,但并不奢靡,多宝阁上多是书籍、舆图,而非珍玩。

年轻的天子吴立轩并未坐在正中的龙案后,而是立在窗边的书案前,手持一卷书,似乎在沉思。

他穿着常服,天青色长袍,玉带束腰,比宫宴上看起来更清瘦些,侧脸的线条清晰分明。

“奴婢陈欣悦,叩见陛下。奉太后娘娘慈谕,特送来冰糖雪梨百合羹,请陛下润喉。”我走到恰当的距离,跪下,将提盒举过头顶,声音平稳。

吴立轩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那并非普通主子看奴婢的眼神,也不同于太后偶尔的考量。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这身慈安宫宫女的服色,看清皮囊之下的内里。

“起来吧。”他声音果然如记忆中清朗,却没什么温度,“太后有心了。

林永健,接过来。”

林永健上前接过提盒。我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叫陈欣悦?”吴立轩并未立刻去用那羹汤,反而问了一句。

“回陛下,是。”

“在太后跟前伺候多久了?”

“回陛下,两年有余。”

“太后近来凤体可还康健?夜里睡得可安稳?”他问得寻常,像例行关怀。

我谨慎答道:“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只是春秋时节,偶尔有些咳嗽。

近日用了太医新拟的方子,已好多了。夜里……奴婢在外间值守时,听闻娘娘气息平稳,应是无碍。”

我答得中规中矩,只陈述客观能见的情形,不妄加判断,更不涉及任何深层信息。

吴立轩点了点头,没再问话,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

我知趣地准备告退:“陛下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便告退了,太后娘娘还等着回话。”

“嗯。”吴立轩应了一声,却又在我转身欲退时,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闻你很会说话,太后很是喜欢。”

我脊背一僵,立刻重新转回身,跪下:“奴婢惶恐。太后娘娘仁慈,不嫌奴婢笨拙,奴婢唯有尽心竭力,小心侍奉,以报娘娘恩德于万一。

‘会说话’实不敢当,只是牢记本分而已。”

我不知他此言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低垂的头顶,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那目光里,审视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

像是一个棋手,忽然在边角处,发现了一颗位置有点意思的棋子。

“倒是谨慎。”他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退下吧。”

“谢陛下,奴婢告退。”

我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很远,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后背的衣裳,竟已微微汗湿。

回慈安宫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皇帝最后那几句话,和那两道目光。

他为何特意提起“会说话”?是随口听来的闲话,还是……有意探查?

那句“倒是谨慎”,是褒是贬?

更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在看一个太后派来的普通宫女。

那里面有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评估,一种权衡。

我隐隐感到不安。在慈安宫,我只需应对太后一人的心思。

可若被皇帝注意到,便是卷入了这对名义母子之间更复杂的暗流。

那绝非我这样一个小小宫女所能承受的。

回到慈安宫,我如实向太后回话,说了陛下收了羹汤,问了太后安好,并谢过太后关怀。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太后正在抄经,闻言“嗯”了一声,笔尖未停,只淡淡道:“皇帝勤政,也要当心身子。你下去吧。”

我恭顺退出。叶玉兰病着,曹成业还未回来,殿内一时只有太后一人。

我走到廊下,隐约听见殿内,太后搁下笔的轻微声响。

接着,是极轻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短,很快消散在熏香里,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皇帝突如其来的关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虽微,却已扩散开来。

而我,正站在这涟漪可能波及的岸边。

04

自御书房送羹回来后,我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皇帝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不时带来隐痛。

我更加谨言慎行,在慈安宫当差,愈发显得温顺恭谨,毫无棱角。

太后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待我依旧。

甚至,比以往更显倚重。

她开始让我接触一些稍微核心的宫务。

比如核对各宫份例发放的簿册,誊录一些不涉机要的往来文书。

最让我意外的是,她竟让我替她抄写佛经。

“年纪大了,眼睛容易乏。”太后揉着额角,将一卷《金刚经》推到我面前,“你字迹还算工整,笔意也静,便替哀家抄上几卷吧。心要诚,字要稳。”

我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连忙跪下:“奴婢拙字,恐污了佛经,也辜负娘娘信任……”

“无妨。”太后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抄经本是静心之事,你静静心,也是好的。”

我只得应下,在偏殿设下小案,净手焚香,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

墨香氤氲,经文庄重。我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笔尖。

我知道,这不仅是抄经,更是太后对我的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驯化”。

她在观察我,在我接触这些事务时的态度、心性,是否真的“静”,真的“诚”。

我抄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都力求匀称,每一字都心怀敬畏。

偶尔太后会踱步过来,站在我身侧看一会儿,并不言语。

我只能感觉到她沉静的目光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有时她会忽然问一句:“这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怎么看?”

我停下笔,垂眼思忖片刻,方谨慎答道:“奴婢愚见,此句或是在提醒世人,莫要执着于眼前表相。

世间万物,包括荣辱得失,或许都如梦幻泡影,并非恒常不变之实有。

执着于相,便是生了妄心。”

太后闻言,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小小年纪,能有此悟已是不易。

继续抄吧。”

我称是,手心却已微潮。

我知道,我的回答必须显出一些悟性,以示对佛经的尊重和领会,但又绝不能显得太过“有慧根”,那反而可能引来猜忌——一个心思过于透彻的宫女,未必是好事。

除了抄经,太后让我经手的事务也逐渐增多。

一日,曹成业拿来一叠单子,是内务府拟的太后寿辰部分用度预算。

太后略扫几眼,便递给我:“欣悦,你瞧瞧,可有什么不妥当地的地方?”

我心中剧震,连忙推辞:“娘娘,此等大事,奴婢见识浅薄,岂敢……”

“让你看便看。”太后语气平静,“不过是些器物、膳食用度的数目,你从前家里开绣坊,对这些料子、采买的市价,总该比久居深宫之人明白些。”

我这才明白,太后看中的是我那点“民间”见识。

我只好接过,仔细翻阅。单子上罗列着锦缎、珠宝、珍馐等各类物品及预估价格。

有些价格确与我所知的市价有出入,或是虚高,或是品类标注含糊可能以次充好。

我斟酌着语句,指出几处明显不妥的地方,语气谦卑:“娘娘恕罪,奴婢只是依着入宫前依稀记得的市价估摸。

比如这江南云锦,若是最上等的‘雨过天青’纹,这个价倒也合理;

但单子上只写‘云锦百匹’,未注明具体品类纹样,恐下面人办事含糊。

还有这东海明珠,若指龙眼大小圆润无瑕的,价昂;

但若规格稍次,或略有瑕疵,价差便极大……”

我并未直接说内务府可能贪墨,只从“办事不够细致”、“可能产生误解”

的角度提醒,将问题归咎于下属疏忽或沟通不清,而非恶意。

太后听着,手指慢慢捻动腕间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平和。

“嗯,说得在理。曹成业,”她转向垂手侍立的曹总管,“把这些拿回去,让他们重新核实清楚了,分门别类,标明等级规格,再报上来。”

“是,奴才明白。”曹成业躬身接过单子,临走前,余光似从我脸上掠过。

太后又看向我,露出赞许的笑容:“你这丫头,倒是细心,也有些用处。

以后这类事情,你也多留意些。”

“谢娘娘夸赞,奴婢只是尽本分。”我连忙低头。

太后倚重我,我地位似乎愈发稳固。宫女太监们见了我,笑容都热切几分。

连叶玉兰,有时也会将一些需要与人打交道、传达口谕的琐事交给我去办。

慈安宫上下,似乎都已将我视作太后眼前新的红人。

只有我自己,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阵阵心悸。

太后对我笑时,那笑意背后,我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审视。

那审视冰冷、锐利,毫无温度,与她平日慈和的外表截然不同。

像暗处蛰伏的蛇,在衡量猎物的价值与威胁。

一次,我替她梳头时,铜镜中映出她微阖的双眼。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欣悦,你觉得皇帝……近来如何?”

我手一抖,险些扯断一根白发,连忙稳住,恭声道:“陛下……陛下勤政爱民,朝野称颂,对娘娘更是孝顺有加。

奴婢见识短浅,只知道这些。”

“孝顺……”太后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是啊,皇帝是孝顺的。”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我低眉顺眼的样子。

“哀家就盼着他,一直这么‘孝顺’下去。”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她不再说话,殿内只剩下玉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熏香无声的流淌。

那之后,太后对我的态度并无变化,依旧温和,依旧时不时给予信任的差事。

但我心底的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一点点洇开,越来越浓。

我隐隐感到,自己正被推向某个漩涡的中心。

太后给予的“信任”与“倚重”,或许并非奖赏,而是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我,不知何时,已身在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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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皇帝来慈安宫请安的次数,似乎比以前略多了一些。

并非频繁到引人注目,但间隔的时间明显缩短了。

他每次来,礼仪周全,言语恭顺,与太后闲话家常,汇报一些不痛不痒的朝务。

太后总是含笑听着,时而关切地问询他的饮食起居,一派母慈子孝。

但我却从这日益增多的“天伦”背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皇帝每次来,目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侍立在一旁的我。

那目光不似上次在御书房那般直接审视,更隐晦,也更短暂。

有时是在太后说话停顿的间隙,有时是在他低头饮茶的刹那。

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知道不是。

而太后,似乎也注意到了。

一次,皇帝刚走,太后倚在软榻上,接过我奉上的参茶。

她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忽然状似无意地说:“皇帝近来,气色倒比前阵子好了些。看来林永健他们伺候得还算经心。”

我垂手应道:“陛下春秋鼎盛,又有太后娘娘时时关怀,气色自然好。”

太后笑了笑,没接话,只轻轻吹着茶汤。

殿内一时安静。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在她华贵的衣袍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整个人沐浴在光里,面容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欣悦,你觉得皇帝……是不是比以前爱说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斟酌道:“陛下天资聪颖,从前或许忙于政务,言语精简。

近来……或许是觉得娘娘慈爱,愿意多说些家常话,让娘娘放心。”

“是吗?”太后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小几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她转头看我,目光平静,“哀家倒觉得,他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我连忙低下头:“奴婢愚钝,看不出这些。”

太后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倦意。

“罢了,皇帝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也正常。”她摆摆手,“你下去吧。”

我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外,才发现掌心一片冰凉。

当晚,太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安歇。

她让叶玉兰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她自己在内殿伺候。

我负责在外间值守。夜渐深,烛火昏黄,四周寂静无声。

内殿的门紧闭着,隔音甚好,听不到任何谈话。

但那种沉滞的、压抑的气氛,却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我站在阴影中,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传来太后低沉的声音,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太活络……”

“……皇帝……”

接着是叶玉兰更低微的回应,如同耳语。

然后,便又是长久的沉寂。

我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直觉告诉我,这场深夜的密谈,内容绝不寻常。

而话题的中心,或许……与我有关,更与皇帝那若有若无的关注有关。

“太活络”……是在说我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不敢再深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殿外廊下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上。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内殿的门终于轻轻打开。

叶玉兰走了出来,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沉静些。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娘娘歇下了,你也下去休息吧。今晚我值夜。”

“是,姑姑。”我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几乎是挪动着麻木的双腿退下。

回到下处,同屋的宫女早已睡熟。

我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毫无睡意。

太后与叶玉兰那场听不真切的密谈,皇帝近日反常的频繁请安,太后看似无意实则机锋暗藏的询问……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中翻腾、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让我心惊胆战的轮廓。

难道,皇帝真的对我有了什么特别的注意?

而这注意,已经引起了太后高度的警觉和……不悦?

所以太后才会说我“太活络”?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我甚至一直在刻意回避与皇帝的任何接触。

难道仅仅因为皇帝多看了我几眼,我就成了“活络”,成了需要被警惕的对象?

不,或许不止如此。

在太后眼中,任何可能影响、动摇,甚至只是分散皇帝注意力的人或事,尤其是来自她掌控范围之外的因素,都需要被严格审视。

而我,一个她亲手提拔、本该完全依附于她的宫女,似乎正隐隐有成为这样一个“因素”的苗头。

哪怕这苗头并非我主动促成。

这宫里,有时候,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一种罪过。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冷汗浸湿了中衣。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预感到,自己看似稳固的地位之下,埋藏着一触即发的危机。

而危机的源头,恰恰来自于给予我这一切的太后,和我避之不及的皇帝。

我像一叶被两股暗流同时裹挟的小舟,不知何时,就会被撕得粉碎。

06

接下来几日,慈安宫表面一切如常。

太后待我依旧温和,交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我甚至开始接触到一些与宫外诰命夫人往来礼单的核对。

这让我在宫女中显得愈发特殊,羡慕与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将我淹没。

但我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太后看我的眼神,那偶尔掠过的冰冷审视,出现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

虽然每次都只是一瞬,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疑神疑鬼。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真实不虚。

叶玉兰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依旧会将事情交给我做,但交代时,言语更加简洁,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有时我完成得好,她也只是淡淡点个头,再无多余话语。

而曹成业,那双总似睁非睁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间,似乎也长了。

他依旧笑容可掬,说话客气,但我总觉得那客气之下,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无声地笼罩着我。

我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恭顺,努力将自己缩成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回到原点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天边堆积着厚重的乌云,隐隐有雷声滚动,却迟迟没有雨落下。

太后晚膳用得不多,说胸口有些闷,想早些安置。

她照例睡前要用一小盏冰糖燕窝润喉。

那晚轮到我在太后寝殿外上夜。叶玉兰似乎有些不适,早早去了后头休息。

炖好的燕窝由小厨房的宫女送来,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端到寝殿门口。

殿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宫灯,太后已经卸了钗环,披着外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沉郁的夜空。

纱帷低垂,殿内弥漫着安神香宁谧的气息。

我正要出声请示,却听见里面传来太后低沉的声音,并非对我,而是对刚进去不久、

此刻正站在榻边为她轻轻打着扇的叶玉兰说的。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按规矩,我该立刻退开或出声提醒。

可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我没有动。

或许是连日来的不安积累到了顶点,或许是一种求生的本能驱使,我想知道,那夜密谈之后,太后究竟如何看待我。

太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隔着纱帷,依然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丫头,近来瞧着,是越发伶俐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叶玉兰打扇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声音恭敬而平稳:“娘娘调教得好,她自己也肯用心学。”

“用心?”太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是太用心了。心思……活络得有些过了头。”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端着托盘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前几日皇帝来,眼睛可没少往她身上瞟。”太后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砸在我耳膜上,“哀家这个儿子,自小就有主意。

他现在,翅膀是越来越硬了。前朝那些老臣,私下里递话的不少吧?”

叶玉兰没有接话,只听着。

“他如今,怕是觉得哀家碍眼了。”太后的语气陡然转冷,“身边放个聪明又‘可心’的人,说不定,就想往他那边伸手呢。”

“娘娘的意思是……”叶玉兰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一件寻常公事。

“哀家身边,容不得吃里扒外、心思不定的人。”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那丫头,留不得。”

“留不得”三个字,如同三道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叶玉兰后面低声应答了什么。

“……是,奴婢明白。只是她如今在娘娘跟前也算得脸,突然处置,恐怕惹人议论。不如寻个稳妥的由头,或让她‘病’上一场,或打发去个偏僻地方,慢慢也就……”

“夜长梦多。”太后打断了叶玉兰的话,语气森然,“皇帝已经注意到她了。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找个机会,做得干净些,手脚利落点。哀家不想再看见她。”

“是。奴婢会安排妥当。”叶玉兰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应下一件差事。

安排妥当……做得干净些……

我站在纱帷之外,光影交界之处,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手中那盏温热的冰糖燕窝,此刻重逾千斤,烫得我指尖发疼。

殿内的对话似乎已经结束,只剩下叶玉兰轻轻打扇的声音,和窗外闷雷滚过天际。

我知道,我该立刻退开,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可双腿如同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倚重,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可心”,都是假象!

我只是她手中一件暂时好用的工具,一旦这工具可能产生她无法掌控的偏移,哪怕只是一点点苗头,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彻底毁弃。

“留不得”……她要我死!

就因为皇帝多看了我几眼?就因为那可笑的、我根本无法控制的“注意”?

不,不仅仅是这样。

是因为皇帝与她之间日益紧张的权力制衡。而我,不幸地,成为了一个可能被皇帝利用、或者仅仅是让她感到不安的微小裂隙。

为了消除这裂隙,碾死一只蚂蚁,对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继而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雷声轰隆,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我惨白如纸的脸。

也照亮了纱帷内,太后倚在榻上模糊而威严的侧影。

我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用尽全身力气,我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向后,一步一步,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然后转身,端着那盏仿佛烙铁般的燕窝,踉跄着走向偏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逃!必须逃!慈安宫已经成了我的死地!

可是,深宫如海,我能逃到哪里去?

哪里能抗衡太后的意志,给我一线生机?

电光石火间,皇帝吴立轩的脸,和他那双带着审视与兴味的眼睛,猛地浮现在我眼前。

是了……只有他。

太后要杀我,因为皇帝可能对我“有意”。

那么,如果我真的投向皇帝呢?

这念头疯狂而大胆,几乎让我战栗。这是与虎谋皮,是踏足更危险的深渊。

可留在慈安宫,只有死路一条。

去找皇帝,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如同催命的鼓点。

我站在偏殿冰冷的黑暗中,望着手中早已凉透的冰糖燕窝,一个决绝的计划,在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中,破土而出。

我要去皇帝的寝宫。

就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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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急,如同天河倒灌。

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间翻滚,银蛇般的闪电不时撕裂黑暗,将湿漉漉的宫道

照得一片惨白。

我回到下处,同屋的宫女睡得正沉。我悄无声息地换下值夜的衣裳,找了件颜色最不起眼、料子最普通的旧衫穿上。

头发也重新挽过,只用了最素的木簪,力求不引人注目。

太后和叶玉兰此刻应该以为我已经交卸差事,回去歇息了。

她们动手“安排”,或许就在明后日,甚至可能就在今夜后半夜。

我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害怕。

将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或稍显值钱的饰物——包括太后赏赐的几朵珠花——

全部摘下,仔细藏好。只留下一枚贴身佩戴、不起眼的银平安锁,那是娘亲的遗物。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闪身没入狂风骤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我浇透,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却也让混沌的头脑异常清醒。

我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从慈安宫到皇帝寝宫乾元宫,路途不近。

夜间宫禁森严,巡夜的侍卫、值守的太监,任何一个人发现我,都可能当场将我拿下,甚至格杀。

我不能走大路,只能凭着这两年对宫廷布局的熟悉,在那些狭窄的、

少有人行的巷道和回廊间穿梭。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湿滑,我摔了好几跤,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心跳如擂鼓,混合着雨声雷声,在我耳中轰鸣。

每一次拐角,都怕迎面撞上人;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索命的鬼魅。

太后那句“留不得”,叶玉兰那句“安排妥当”,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想掉头回去,跪在太后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自己绝无二心,乞求她饶我一命。

但理智告诉我,那只会死得更快、更惨。太后决定的事,从无转圜。

她不会相信眼泪,只会觉得我怯懦可笑,然后让叶玉兰“做得更干净些”。

我只能向前,向着乾元宫那一点微茫的、可能存在的生路,拼命前行。

不知在雨中跋涉了多久,摔了多少跤,乾元宫高大的轮廓,终于在前方雨幕中显现。

宫门紧闭,檐下挂着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门前有侍卫披甲执戈伫立,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流淌下来。

我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贴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像个逃难的孤魂。

直接上前叩门?恐怕立刻就会被侍卫当作刺客或疯妇拿下。

我必须见到皇帝,或者至少是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

林永健……对,御前太监首领林永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四周。乾元宫侧后方,似乎有一处供低等宫人

进出的小角门,此时也应有人值守。

我绕到那角门附近,躲在一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后,耐心等待。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流淌,冷得我牙齿打颤。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提着一个食盒模样的东西出来,看样子是去取什么东西。

机会!

就在他转身关门,刚要踏入雨中的瞬间,我从芭蕉后猛地窜出,用尽力气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啊!”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食盒脱手掉在泥水里。

“别喊!求求你,别喊!”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绝望的哀求,“我是慈安宫的宫女,有万分紧急、关乎性命的大事,必须立刻面见林永健林公公!

求小哥通传一声!若误了事,你我都要掉脑袋!”

或许是我的模样太骇人,或许是我话语中的绝望不似作伪,小太监惊魂未定地看着我,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食盒,脸色变幻。

“你……你真是慈安宫的?有何凭证?林公公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凭证……”我快速摸向怀中,掏出一块慈安宫通用的、最低等的对牌,这原是我在浣衣局时留下的,调入慈安宫后并未上交,一直贴身收着,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这是对牌!事情紧急,关乎……关乎太后与陛下!

求你了!若林公公怪罪,我一力承担!若不去通传,日后查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我将对牌塞到他手里,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眼神却死死盯着他。

小太监看着那湿漉漉的对牌,又看看我惨白如鬼、却异常决绝的脸,犹豫片刻,终于一跺脚:“你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跑!我去试试……不一定能成!”

他捡起食盒,重新推开角门,闪身进去,又将门紧紧关上。

我重新缩回芭蕉丛后,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是第一关。如果林永健不见我,或者直接将我扣下交给慈安宫……

不,不会的。皇帝对慈安宫的关注,林永健作为皇帝心腹,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于我而言,却像一个世纪。

角门再次打开时,出来的不再是那个小太监,而是一个打着油纸伞、

身影清癯的中年宦官——正是林永健。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狼狈不堪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沉静。

“陈姑娘?”他声音不高,在雨声中却很清晰,“深夜至此,还如此模样……

究竟…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