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1月,松花江上结着厚冰。夜里,哈尔滨工业大学军事工程学院的一间普通教室灯火通明,窗户缝里透进呼啸寒风。讲台上,一个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兀自演算外弹道微分方程,指尖被粉笔染成白色,他却浑然不觉。学生们悄悄议论:这位沈教授当年差点被枪毙,如今却成了教科书的主编。

炮弹为什么能在三十公里外准确落点?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叠加空气阻力、火药初速、风偏与旋转漂移多种因素。沈毅把枯燥公式拆解成“打水漂”与“投石子”的比喻,听课的学员连连点头。有人暗自惊叹,一位戴罪之身如何保有如此澄明的思考。

故事要回到四年前。1952年春,陈赓率筹备组到北京汇报“哈军工”建校方案,开列弹道、火控、发动机等学科急缺专家清单。名单里赫然有“沈毅”两字,可旁边却备注:“在押、已判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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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皱了眉。延安整风时,他与沈毅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沈毅因身份复杂被隔离审查,陈赓无意中听说后前去查证。两人第一次见面,陈赓半开玩笑地说:“国民党若真派你做特务,那代价也太大了。”一句轻松话,却救了沈毅的自由。如今,他又在生死线上。

沈毅出身湖南湘潭,188?年生,比陈赓年长十余岁。家中务农,十四岁才摸到私塾课本。1924年,他靠公费留法,只花六年获得巴黎大学理学博士。法国陆军部厚待这位东方学者,许以高薪与终身职位,沈毅却一句“国事未平,何以为家”婉拒,1930年踏上了回国船。

归国后,上海、南京、武汉三座城市见证了他的挣扎。工厂被炸,他投笔从戎,在国民党炮校升至少将,却因派系倾轧心灰意冷。1938年武汉危急,沈毅赴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与周恩来谈了整整一夜。两位留法人的话题从巴黎咖啡馆跳转到华北前线,天亮时沈毅已决心北上延安

百团大战前线,他用望远镜与测距仪帮炮兵打靶,先后拆掉十余座日军据点。抗战胜利后,他随东北民主联军勘设炮兵训练处,又兴办兵工厂,生产迫击炮弹与榴弹药筒。天津解放后,按朱德建议,他留在城里参与接管城市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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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沈毅调入民航局分管财务。彼时“两航起义”带来的数千名技术人员与飞机部件急需安置,资金流如洪水。沈毅在钱面前失守,挪用公款挥霍,短短一年卷走旧币上亿元。1951年底“三反”风暴刮向民航系统,他被列作第一号贪腐大案,被判死刑,押往功德林看守所。

此时,陈赓正在四处招募教师。他比谁都清楚弹道学的重要:没有精确射击,再先进的火炮也是摆设。于是他带着军代表直接去监狱。探监窗口,两人相对无言。沈毅自嘲:“这次怕是真完了。”陈赓只淡淡一句:“学校缺你。”

接下来是一场跨部门的奔走。陈赓拦住正准备离开会议室的周总理,递上批条。凌晨时分,他又驱车进中南海,把方案陈述给有关负责人。电话一通接一通,有人质疑:“贪腐能原谅?”陈赓回答:“枪毙一个财务处长容易,培养一个弹道学家难。”

三天后,最高人民法院同意改判死缓,监外执行,交军委监督使用。1952年10月,沈毅抵哈军工。为避嫌,他先在预科班做普通辅导员,讲力学与数学,晚上翻译法文教材。办公室里禁止生炉子,他把棉大衣当被子,御寒靠一壶烧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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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一套远程火炮射击计算系统就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诞生。沈毅带领助教用算盘、滑尺计算,编制五十余张射表,将命中精度提高约三成。志愿军后方急需数据,机要员骑摩托连夜把蓝图送往朝鲜作战指挥所。

1955年,第一批毕业生走上试射阵地。学生回信:按照沈老师的射表,三发两中。有战士激动对着电话喊:“这张纸比多带半箱炮弹还管用。”沈毅听完,只在备忘录写下“验证可行”。

1958年,他发表《中国外弹道初步》系列论文,系统整理了空气动力、转弯漂移与弹丸自旋耦合效应,被誉为中国弹道学的雏形教材。次年国庆前夕,中央决定特赦沈毅,同时恢复其教授职级与党籍。文件送达时,他把批示折好放进法文词典说:“这本书陪我一生,字条也一起放。”

1960年代初,高速滑翔弹研究刚刚起步,沈毅已年过花甲,仍坚持每周两次进实验室。一次冬夜实验结束,他对助手说:“少年时读《孙子》,一直记得那句‘兵者,诡道也’。想让炮弹长眼睛,就要和空气谈判。”说完哈哈一笑,咳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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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春,他在工作间隙突发心梗,经抢救无效去世。赶来的老学员围在病床旁,桌上仍摊着未写完的《内弹道导论》手稿,首页标题下,他只写了一个问题:如何用国产仪器测量火药燃速?

沈毅走后,哈军工转入国防科技新阶段。统计显示,仅弹道系就培养出两院院士7人、总装将领20余名。很多人回忆,最难忘的是那个风雪夜里举着半瓶白酒讲课的老人。

陈赓也未能看到朋友手稿完稿。1961年初,他因病离世。病榻旁摆着厚厚一摞学院工作报告,上面批注寸密。人们说,哈军工的奠基石里埋着两颗心:一颗是将军的,一颗是科学家的。

倘若没有那一纸改判,沈毅的姓名或许只会留在《三反运动判决书》里。而正因为陈赓的坚持,中国弹道学在最需要时拥有了自己的“活字典”。军人救科学家,科学家助军人,二人命运自此交织,从教室的粉笔屑一直延伸到测试场升腾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