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六月里能把人蒸熟的毒太阳,我妈会裹着一件掉絮的军大衣在灶房打摆子?
更没人料到,这魔幻的一幕,竟是我们家塌方倒计时开始的哨声。

那天晌午饭还没起锅,她就已经灌了两大杯自酿地瓜烧,眼神直勾勾盯着墙角,像在跟谁吵架。我早对她这副醉相免疫,低头搅着锅里的面糊假装聋了,可没过两分钟,就听见她踉跄冲向茅坑的动静。

我家茅坑用碎砖勉强垒的,角落里竖着块青条石洗衣台,是外婆那辈传下来的老古董,谁也没算到它会成为见血封喉的凶器。她进去半天没声儿,往常再醉也就蹲个三五分钟,我心里咯噔一下,撂下勺子就冲过去。

推开裂门的瞬间,我魂直接被吓飞——妈直挺挺趴在地上,左眉骨磕在条石棱角,血顺着眉尾往下淌,把坑里的黄垢都染成黑红。我当时就嚎到破音,一边哭一边拖着她胳膊往外拽。她醉得眼皮翻白,被我扯得闷哼两声,还嘟囔“别碰我”。我哪敢松手,吃奶的劲全用上,半拖半抱把她弄到村卫生所。

老村医掰开她眼皮,眉头皱成川字:“口子深到骨膜,得立马送县医院,再拖这只眼就废了。”可等她酒醒了一点,脸瞬间挂不住。她一辈子要强,觉得喝倒茅坑磕破相是奇耻大辱,死活不肯去县医院,硬让村医给缝了三针、包堆纱布,就捂着墙根往家挪。我跟在后头哭,她回头冲我吼“丧门星”,说这点血就哭,以后没出息。

如今回想,我真该当场跪下来磕头求她。那道裂缝,不只是划在她眉骨,更是把我们仅剩的安稳劈成两半。

第二天一早,她左眼肿成发面馍,连条缝都睁不开。我掏出攒了三年买随身听的零花钱,攥着她手求她去县医院,她一把打掉硬币,骂我多事。我没办法,只能每天守着她换纱布,可不到一周,同一个地方,她又醉醺醺磕下去,这次连哼都没哼。我直接软到膝盖,连滚带爬冲到隔壁幺婆家,嗓子劈叉地喊“我妈没气了”。大人们呼啦围过来,七手八脚喊了镇里120,把我妈抬走。我被摁在家里照看两岁半的弟弟,望着空得发冷的床,鼻尖全是地瓜烧的酸味,心里又怕又空。

那年是2011年,我13岁,再过十天就要去镇上读初二。在这场闹剧之前,我天天巴望着开学,巴望着能逃离这个泡在酒缸里的家——这个被哭骂和碎碗片塞满的家。

打我记事起,我妈就天天跟酒拼命。村里人嚼舌根,说我外公就是喝死的,这酒蛊是娘胎里带的。我上小学一年级那年,我爸实在受不了,揣着二百块钱跑去新疆摘棉,一年只在春节回来七天。妈留在家里“照顾”我和弟弟,其实是我和弟弟轮班看着她,怕她喝懵了点房子。

那个暑假,她的醉态升级成鬼片。先只是摔碗、对着黑夜骂街,后来抱着枕头叫“妹妹”,一会儿骂舅舅没良心,一会儿又对着空椅子喊死去的外公外婆。每次给我爸打电话,我都掐着大腿说“妈今天只喝了一小杯”,怕他在戈壁那头担心,更怕他一气之下再也不回来。我只能装欢快,说家里稻子长势喜人,让他安心挣钱。可挂了电话,看着灶台边一排排空酒壶,我就忍不住抽自己嘴巴。

我妈被拉去县医院后,第三天直接转市精神卫生中心——那地方专关“酒疯子”。市医院说她的震颤谵妄太凶,普通病房不敢收,后来又折腾到省脑科医院。这些是邻居婶子后来学给我的,我没去陪护,一要带弟弟,二要抢收稻子,三是我打心底里,怕看到她被绑在床上的模样。婶子说,她清醒那刻连我爸名字都叫不出,只反复喊“酒、酒”,半夜把输液针拔了当吸管。省里医生最后盖章:“酒精中毒性痴呆”。一边是脑子被酒泡烂,一边是身体多处摔伤,治疗像往漏桶里倒水。当婶子把诊断书递给我时,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竟是:她怎么还不死?这念头把我吓哭,可我管不住自己。

我疯了一样给我爸打电话,那头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我想起他在家时,无数次半夜蹲在门口叹气“这日子啥时候到头”,心里又冷又空。那天傍晚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我抱着弟弟坐在门槛,盯着村口泥路,盼我爸突然出现,可直到雨停,只有几只瘟鸡晃过。

我爸是第三天才赶回来的。他满身棉絮,眼睛红得能滴血,没顾上喝口水,就从衣柜顶层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八年攒下的七万多工钱。“治病,砸锅卖铁也治。”他憋出这八个字,嗓子哑得像漏风。我妈在省会医院躺了四十五天,做了两轮戒酒电击,脊椎、肋骨、手腕全打上钢钉。市郊离我们家两百多公里,那阵子,我爸天天蹲在医院楼梯口啃冷馒头,我留守家里给弟弟洗尿布、给稻田排水。说句冷血话,我心里一次都没想去看她。我恨她喝酒掉魂,恨她让全家跟着陪葬,更恨她把我爸血汗钱烧成灰。

治疗费像决堤口子,我爸带的钱两周就见底,他又厚着脸皮给三十多户亲戚打电话,把能借的碎银子都扫光。我问他:“你不是最烦她吗?为啥还砸锅卖铁?”我爸蹲在灶口烧火,烟把他脸熏成黑炭,他闷声说:“她再疯,也是你俩的妈。只要她喘气,咱们这个家就还没散。”

我爸的话,把我拖回小时候那些暗无天日的片段。从我学会走路,家里就没断过酒味,要么是她半夜抱着酒壶跳脚骂,要么是我爸唉声叹气去借钱。我童年最熟练的差事,就是趁她睡死,把空壶码在床边,数清楚个数,再飞奔去田头汇报给我爸。每年腊月,村里小卖部老板就会堵我家要账,全是她赊的散酒钱。她不敢光明正大喝,就把塑料壶藏在柴垛、鸡窝、甚至我书包侧袋,我总能像猎犬一样翻出来。我爸从不扔,而是把壶一字排开挂在房梁,那些褪色的塑料在瓦缝里晃荡,像一串招魂幡。

为了让她戒酒,我爸试过无数偏方。听说往酒里倒风油精能恶心人,他就偷偷滴了几管,结果她尝出味后,抡起扁担就把他头开了瓢,血顺着我爸眼角往下爬,我吓得把一缸酱都踢翻。最恐怖的是我五岁那年。她连喝三天,把家里能砸的都砸光,第四天夜里,她从床底摸出瓶敌敌畏,拧开瓶盖递到我嘴边,哭着哄我:“丫头,你先抿一口,妈再喝,这样咱们就能去天上找外婆。”我抖成筛子,只会说“我怕苦”。她一次次把瓶口往我牙上磕,我死死闭嘴。她就骂我随我爸,命硬克她。我那时候连“死”字都不会写,只觉得那味呛脑仁,要是带点糖,我说不定真就咽了。

后来还有一次,她跟我爸吵完,真的对了半瓶农药。医生洗胃时,我爸在走廊抱头痛哭,我走过去,冷飕飕地丢一句:“你怎么不替她喝?”万幸,她又被拽回来。从那以后,他们吵架升级成互问离婚跟我,我烦了,直接吼:“你们爱离不离,别拿我当挡箭牌!”

直到我小学三年级,家里无休止的闹剧才按了暂停——我爸逃去新疆,她留守村里,我和弟弟成了没人要的陀螺。在省医院住满两个月后,医生宣告她大脑萎缩不可逆,得有人24小时看护。我爸把带去的最后一张百元钞交完,用担架把她抬回家。

那半年,家里唯一的收入是卖了两头猪,我们吃的菜是邻居不要的老帮子,穿的衣服是回收站按斤称的破校服,可这却是我记忆中最安静、最暖和的日子。她大部分时间木木呆呆,偶尔清醒,会拉着我说“对不起”,声音轻得像蚊子。我爸夜里给她翻身擦背,白天在院子里改了个矮坡,好让她推着轮椅晒太阳。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家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2012年春,她能拄着拐自己上厕所了。为了还账,我爸又去了内蒙古的砖厂,我升初三,弟弟读村小,她独自坐在门口晒太阳。一切都在往亮处走,我甚至开始幻想,等我考上县高中,就能把她接到城里,让她看看干净马路。

可这份幻想,在一个周六傍晚被一脚踹碎。我放学回家,刚推院门就闻到那股冲鼻的甜腻——散酒混着橘子香精味。凭着多年猎狗体质,我两分钟就从草垛深处掏出一个“冰红茶”瓶。

我们家穷,弟弟连三块钱饮料都没喝过,看到这个瓶子我脑袋嗡的一声。我拧开猛啜一口——90度的薯干酒像岩浆滚过喉咙,我咳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我把瓶子咣当放在堂屋八仙桌正中,坐门槛上等她。她拄拐回来,我拿起瓶子咕咚又灌一大口。她吓得扑过来抢,可我早就咽下去,烧得胃像被铁丝拧。我红着眼吼:“你为什么又喝?你忘了你差点变植物人吗?忘了医生说你再喝就暴毙吗?”她的泪啪嗒落在灰砖地,哑着嗓子回:“丫头,妈难受,管我干啥?”那是我第一次碰白洒,没醉倒,却吐得胆汁直流。夜里我蜷在出租屋,用左手在作业本背面写:“我快撑不住了……我多希望我舌头是假的……我恨酒,我恨这个家……”

从那以后,她的酒瘾像回潮的浪,越卷越高,很快又恢复到一日三喝。我爸在电话里听说后,沉默半分钟,只丢一句:“看好她。”就挂了。我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拿开三尺,听着他压抑的哽咽,心里满是灰。

担心她再摔成八瓣,我爸又回了家,把砖厂活儿辞了。可家里的战争,又一次拉响。每次吵架,我爸都会红着眼吼:“为了你,我八年血汗全打水漂!”她则敲着拐杖吼:“谁让你救?我让你救了?”那一刻我才懂,有些坑一旦砸出来,就再也填不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疯了一样刷题,考上县高中,逃出这个让人窒息的漩涡。

我的目标简单暴力:考进县一中清北班。那个班每年三十人,只要踏进去,就等于半条腿迈进985。为了这个,我每天四点起床背英语,夜里刷数学到一点,把所有委屈都压进草稿纸。

可命运就喜欢开玩笑。中考前半月,我右手腕被碎玻璃划断两根筋。别人紧张冲刺,我却在镇医院吊着石膏熬了十天。班上同学把用过的资料折成纸鹤塞给我,那摞皱巴巴的安慰是我收到最暖的礼物。

中考那三天,我吊着绷带进考场。万幸小时候右手被门夹过,我练过左手写字。考试那天,我就用左手一笔一划抠答案,写得慢到监考老师都心疼。考完全科,我去换纱布,才发现伤口烂得发臭。处理完,我松口气回家。

一进门,就看见她歪在门槛上,抱着个雪碧瓶呼呼大睡,我爸黑着脸在灶房烧火。我刚想坐,我爸突然吼:“死回来干啥?没看见老子忙?一个个要逼死我!”我鼻子一酸,却不敢回嘴,赶紧用左手去添柴。我知道他累,他委屈,可我也累,我也委屈啊。

后来,我爸实在怕她一个人在家会把自己烧死,就托人把她带去新疆,在砖厂旁租个矮棚,一边搬砖一边盯她。中考成绩出来,我擦线考进县一中,却只差3分落选清北班。我捏着成绩单,在田埂上坐到天黑,心里却生出变态的轻松:我终于可以离远了。
高中三年,我把诺基亚设成拒接所有陌生来电,把所有周末贡献给试卷。父母远在戈壁,她偶尔清醒,会让我爸给我发条短信:“丫头,别恨妈。”我盯着屏幕,从不回复。

三年后,我考上南方一所211,虽然专业冷门,但对我来说,已是越狱成功。父母把砖厂欠的债还清,又在村里盖了平房。家里日子一天天见长,可他们的争吵,却从没熄火。每次干仗,都会轮流给我打深夜电话。她在电话里会含糊地喊“闺女,回来喝喜酒”,可那声音透过信号传来,我好像都能闻到刺鼻的薯干味。

我爸有时会用疲惫到死的语气刺我:“你飞得高高的,不管我们死活了。”每次挂完电话,我都像被拖回那条泥泞的村道,要花整晚才能把自己捡回。

我越来越怕放假,怕面对她新一轮摔酒瓶,怕我爸喝醉后半夜去敲邻居寡妇门,更怕我妈哭到抽搐把拐杖朝我飞。

2020年腊月二十六,我放假回家,刚下车就看见他们俩在院子里撕巴。我冲上去强行拽开,发现我妈眉骨旧疤又裂开花,血顺着皱纹往下爬。我让她去屋里歇,她却像守阵地的兵,嘶吼:“我不走!让他打死我!”我转头让我爸住手,他瞪着我吼:“翅膀硬了?敢管老子?再哔哔连你一起削!”我脑子一热,掏出手机拍下她滴血的脸,又点开录音:“再打我就报警,让你年底吃牢饭!”这句话彻底点燃他,他蹿过来抡圆胳膊给我两巴掌,骂道:“上个破大学就敢吓唬老子?读书读狗肚子里了?滚!”那两巴掌扇得我耳膜穿孔,更疼的是心脏。“滚”字像烧红的铁,烙得我喘不过气。可我知道,等他酒醒,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哼着秦腔找我给他手机调字体。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

今年春节,因疫情封村,我在家憋了四十天。我的生日在农历二月初二,那天,我爸竟骑着三轮去镇上给我买回一个十寸蛋糕,还笨拙地唱“祝俺妞生日快乐”。这是她被确诊痴呆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我们仨围着破圆桌,点燃蜡烛那刻,火苗照亮他们皴裂的手和混沌的眼,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家,就像这截烛芯,互相呛烟,又互相续火,怎么也掐不灭。

我知道,也许下一次她喝醉,还会拿拐杖敲裂我爸头,还会哭天抢地喝农药。可我也知道,不管他们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还是会接。毕竟,这里是我的源,有我又厌又怜的人,有我一辈子都剪不断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