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秀娥活到七十八岁,到头来最怕的不是死,是去北京。
女儿周敏不懂,只当她是怕花钱,怕折腾。
可只有孙秀娥自己心里清楚,北京那地方,像一口陈年的枯井,她怕一靠近,就会被里面盘踞了五十年的东西给拽下去。
可心脏上的毛病不等人,到底还是被女儿半推半就地送到了北京的医院。
她没想着能活着回去,却没想到,那个拿着手术刀,决定她生死的主治医生,让她一眼看过去,魂就丢了一半...
上海的夏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一丝风都没有。
孙秀娥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阵灼人的疼。
老旧居民楼里,空气中飘着一股子隔夜饭菜和下水道混杂起来的酸腐味。这是她闻了一辈子的味道。
女儿周敏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妈,喝点解解暑。你看你这脸,白的跟纸一样。”
孙秀娥没动,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周敏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妈,下午我再去趟医院,问问张主任,看能不能给你加塞把手术做了。”
“不做。”孙秀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老毛病了,死不了。”
“什么死不了!医生都说了,心脏瓣膜重度狭窄,再拖下去,随时都可能心衰!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周敏的声音一下就高了八度。
孙秀娥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女儿,里面没什么情绪。“你爸走的时候,我也没死。这点小病,算什么。”
周敏被噎得说不出话。她这个妈,一辈子都这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丈夫去世那年,她一滴眼泪没掉,只是坐在床边,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
“张主任说了,阿拉上海的医院也能做,但风险大。他建议我们去北京,找协和心外科的顾立言。全国数一数二的专家,他做这种手术,成功率最高。”
“北京?”孙秀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体,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不去!我说什么都不去北京!”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眼神里是周敏从未见过的惊恐。
“为什么啊?北京怎么了?”周敏不解。
“花那冤枉钱干嘛。”孙秀娥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手指死死抠着藤椅的扶手,指甲都泛了白。
周敏觉得不可理喻。她辛辛苦苦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这位顾医生的名字,据说他的号,比春运的火车票还难抢。
为了母亲的命,花多少钱她都愿意。可母亲这副样子,好像北京是什么龙潭虎穴。
母女俩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孙秀娥的病又发作了一次。
那次是在半夜,她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要不是周敏惊醒得快,叫了救护车,人可能就没了。
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孙秀娥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来不及”的恐惧。
她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可那件事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比心脏病本身更让她窒息。
周敏红着眼睛守在床边,一字一句地说:“妈,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我已经托人挂到顾立言的号了,下个礼拜,我们去北京。”
孙秀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发出声音。
去北京坐的是高铁。
车厢里干净、明亮,速度快得让人发慌。孙秀娥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楼房,那些景象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的思绪却没跟着车轮往前走,反而被这飞驰的速度,拽回了五十多年前。
那时候没有高铁,只有绿皮火车。
从上海到贵州,要晃荡三天三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是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她也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繁华变得荒凉。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响应号召,一腔热血地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可贵州迎接她的,不是什么广阔天地,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和怎么也走不到头的泥巴路。那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把天都给挤成了一条缝。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周敏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妈,你想什么呢?水都凉了。”周敏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没什么。”孙秀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里那片冰凉的荒地。
她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周敏长得像她爸,浓眉大眼,性格也像,风风火火,什么事都想抓在手里。挺好,这样的人,活得不累。
不像她。她这辈子,好像就是为了“累”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北京到了。
南站巨大得像个怪物,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孙秀娥跟在周敏身后,感觉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瞬间就被淹没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种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周敏提前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短租房,安顿好行李,就带着她去医院熟悉环境。
协和医院,和她想象中一样,到处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这种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压抑。
“妈,你别紧张。咱们明天见了顾医生,把情况一说,他肯定有办法。”周敏安慰她。
孙秀娥点点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医院大楼灰色的墙体上,那颜色让她想起贵州雨季里,永远也干不了的石头。
第二天,专家门诊。
走廊里坐满了人,一张张脸上都写着焦虑和期盼。周敏叫到号,扶着孙秀娥走进一间不大的诊室。
诊室里很安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片子。
他大概五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侧脸的轮廓很深,显得有些清冷。
“顾医生,这是我妈,孙秀娥。”周敏把一沓厚厚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放在桌上。
医生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孙秀娥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认出了他,而是被他那双眼睛刺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专注的眼睛,冷静,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早已被她埋进记忆坟墓里的人。
那个人,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看书的时候,看山的时候,看她的时候,都是这样,好像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样东西。
她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坐吧。”顾立言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静,没有温度。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接下来的问诊,是周敏在主导。她把母亲的病史、症状、在上海做的各项检查,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顾立言一边听,一边快速地翻阅着病历,时不时用一支黑色的钢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他拿笔的姿势有些特别,食指会习惯性地在笔杆上轻轻敲击。
孙秀娥的目光,就落在他那根敲击的手指上。
她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那个男人,当年在知青点的油灯下写信时,也是这样。一边思考,一边用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怎么会这么像?
孙秀娥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世界上人这么多,有几个相似的小习惯,再正常不过了。
“从目前的资料看,情况确实比较严重。”顾立言放下笔,看向孙秀娥,“老人家,你平时感觉怎么样?除了胸痛胸闷,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他的目光很平静,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询问。
孙秀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手术是必须做的,而且要尽快。”顾立言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安排你住院,做个全面的术前检查。周敏是吧?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周敏连声答应着,扶着孙秀娥站起来。
走出诊室,孙秀娥的腿还是软的。周敏以为她是吓着了,安慰道:“妈,你别怕,顾医生看着虽然严肃,但他是最好的专家。有他在,你肯定没事。”
孙秀娥没说话。她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更重了。
住院的日子是单调的。
抽血,心电图,CT,各种各样的检查,像流水线一样。孙秀娥像个木偶,任由护士们摆布。
顾立言每天都会来查房,但身边总是跟着一大群年轻的医生和实习生。他来去匆匆,和孙秀娥的交流,仅限于几句公式化的病情询问。
“今天感觉怎么样?”
“晚上睡得好吗?”
“药按时吃了吗?”
孙秀娥总是用最简短的词回答。“还好”,“睡了”,“吃了”。
她开始偷偷地观察他。她想从他身上,找出更多不像的地方,来推翻自己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
可她找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像”。
他思考问题时会微微皱眉。
他不喜欢吃香菜,有一次周敏给他带了自己包的馄饨表示感谢,他礼貌地收下,但孙秀娥无意中看见,他把馄饨给了科室的年轻医生,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我不吃香菜”。
那个男人,当年也不吃香菜。他说那东西有股臭虫味。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慢慢缠住了孙秀娥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有一次查房,周敏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跟顾立言搭话:“顾医生,听你口音不像北京人啊。”
顾立言正在看床头的监护仪数据,闻言随口回了一句:“我老家是贵州的。不过很小就跟养父来北京了。”
“贵州”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中了孙秀娥的耳膜。
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静得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她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妈!你怎么了!”周敏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看她。
顾立言也转过身,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心脏不舒服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想给她做检查。
“没……没事。”孙秀娥一把推开他的手,脸色煞白,大口地喘着气,“就是……一下没拿稳。人老了,手没劲。”
她的声音在抖。
顾立言看了她几秒钟,眼神里有些探究,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让护士来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一下。
他走后,周敏埋怨道:“妈,你今天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孙秀娥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好像要看穿那扇白色的门板。
贵州。
养父。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捅进她记忆的锁孔里,锈迹斑斑的锁芯,发出“咯吱”一声,好像要开了。
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和恐惧的念头,像雨后的毒蘑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猛地钻了出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她彻底失眠了。五十多年前的景象,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贵州潮湿的雨季,泥泞的山路,知青点昏暗的油灯。还有……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那哭声,像一把小小的钩子,勾着她的五脏六腑,疼了几十年。
她抱着被子,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第二天,护士来给她测血压,发现她的各项指标都出现了异常波动。
顾立言的团队开会讨论,都觉得奇怪。这个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怎么情绪波动这么大?
“是不是手术恐惧?”一个年轻医生猜测。
顾立言看着孙秀娥的病例,眉头紧锁。“不像。她的恐惧,好像不是冲着手术来的。”
孙秀娥的精神越来越差。
她开始拒绝吃饭,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时候周敏跟她说话,她也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洞得吓人。
周敏急得团团转,去找顾立言。
“顾医生,我妈她……她好像不对劲。你能不能跟她聊聊?她好像特别信你。”
顾立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来了病房。周敏识趣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顾立言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孙阿姨,我听周敏说,你最近状态不好。你在担心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试图让她放松。
孙秀娥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他。
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又不像。五十多年的岁月,足以改变一切。可那眉宇间的一点神韵,那种专注又疏离的气质,却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你……多大了?”她沙哑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立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还是回答了:“五十二了。”
五十二。
孙秀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对得上。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不敢再问下去,怕下一个问题的答案,会彻底把她击垮。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顾立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好起身离开了。
他觉得这个病人很奇怪。她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普通病人看医生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那天晚上,周敏在给孙秀娥收拾床头柜的时候,从她贴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布包很旧了,洗得发白,上面用针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小花。周敏好奇地打开,发现里面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什么。
她小心地展开手帕,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是深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水滑。上面雕着几缕简单的祥云图案,边缘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不规则的断裂口。
很明显,这是某个东西的一半。
“妈,这是什么啊?”周敏随口问道。
话音刚落,一直像睡着了一样的孙秀娥,猛地睁开眼,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把从她手里将木牌抢了过去,死死地攥在手心。
“别碰!”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周敏被她吓了一跳,举着双手,愣在原地。“不碰就不碰,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孙秀娥把那块木牌重新用手帕包好,塞进布包,然后把布包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好像那是她的命。她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瞪着周敏。
母女俩之间,气氛僵到了冰点。
孙秀娥知道,自己快要瞒不住了。那个秘密,像一个在她身体里长了五十年的肿瘤,马上就要破体而出了。
她必须再确认一次。最后一次。
第二天,她趁着周敏出去买饭的工夫,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墙,一步步挪出了病房。
她要去医生办公室。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一种本能,驱使着她过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立言说话的声音。
她扶着门框,悄悄探头往里看。
顾立言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说话。像是在跟家人视频。屏幕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孙秀娥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到顾立言的声音,比平时在病房里,多了一丝暖意。
“……爸,你放心,我这边都好……对,我一直带着呢,你当年给我挂脖子上的那个护身符,早换成钥匙链了,丢不了。”
孙秀娥的心,漏跳了一拍。
护身符?
她看见顾立言笑着跟屏幕里的老人摆了摆手,然后关掉了视频。他伸了个懒腰,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站起身,准备锁门下班。
孙秀娥的视线,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落在那串钥匙上。
那串钥匙上,除了几把金属钥匙,还挂着一个黑乎乎的装饰物。
那是一个木制的挂件。
形状不规则。
上面,好像也雕着祥云。
而挂件的边缘,有一个缺口。
那个缺口……
孙秀娥的血液,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顾立言拿着钥匙,走出办公室,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不远处的孙秀娥。
他看到老人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钥匙串,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嗬嗬”声,一只手,紧紧地捂在自己的胸口。
顾立言心里一惊,职业本能让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以为是她心脏病又犯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孙阿姨!你怎么了?是胸口疼吗?快,靠着墙,深呼吸!”他的声音急切又专业。
孙秀娥完全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那双浑浊却在此刻亮得吓人的眼睛,所有的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那串钥匙上,具体来说,是钥匙串上那块小小的木牌。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颤巍巍地指向那块木牌。
顾立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钥匙链,完全摸不着头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阿姨,你是说这个?这个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狗……狗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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