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日,灵长类动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与环境保护主义者珍·古道尔与世长辞。古道尔曾在非洲雨林生活了20余年,她对黑猩猩的观察研究改写了人的定义,也让无数人意识到,“文明人”与野兽间,并不存在严格的界限。
步入中年后,古道尔从研究中抽身,将时间和精力投入动物和环境保护活动。是什么促成了这一转变?古道尔曾回忆起20世纪60年代末的一天,她正在阅读伦理学家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一书,当读到养殖场动物的悲惨处境时,她流下了泪水。多年来,古道尔与黑猩猩朝夕相处,她了解它们的个性和情感。动物们不会开口表达,但古道尔切身体验到了它们敏锐丰赡的知觉,感受过它们缄默的痛苦,她曾说:“我无法看着动物受苦,就像无法看着人类受苦。”
最近,在阅读伊朗裔作家基亚希·蒙瑟夫所撰写的奇幻小说《玛丽安的神兽》时,我眼前常出现珍·古道尔的身影。这部作品的主角伊朗裔少女玛丽安的故事,仿佛是古道尔经历的奇幻版缩影。玛丽安拥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她可以通过接触进入动物们的感受世界,亲身体会它们的剧痛、惶恐、愤怒……为此,她一度不堪重负。不过正是在治愈生灵的过程中,她渐渐学会了直视自己内心的裂隙,也有了一番领悟:万物生灵如一面镜子,人类唯有通过它们,才能清晰地看见自己。
撰文 |刘丹亭
《玛丽安的神兽》
作者:(美)基亚希·蒙瑟夫
绘者:林景山
译者:李亚萍
版本:台海出版社|双螺旋文化
2025年10月
它那鹰的部分是金色的,
狮的部分则洁白如雪
《玛丽安的神兽》的故事甫一拉开序幕,玛丽安的生活就已支离破碎。她幼年丧母,做兽医的父亲将她拉扯大,但他经常把玛丽安抛下,独自消失一段时间,为此,父女隔阂很深。更令玛丽安崩溃的是,父亲突然惨遭杀害,凶手逍遥法外,他们家的动物诊所濒临倒闭。就在此时,神秘人通知她前往英国的某个私人庄园,她的奇遇就此拉开序幕。她在那里看到了一只生病的狮鹫,神话中的动物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了解了父亲保守多年的秘密:他一直在神秘的费尔家族的安排下,为藏匿在世界各地的神兽进行诊疗。
《玛丽安的神兽》插图。
所有断断续续的记忆、多年来的困惑全串在了一起。从小到大,玛丽安听父亲讲过很多神奇动物的故事,他总是这样开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传说。不过也许并非传说……”他曾对她讲过,有个女孩救了一只独角兽,它却将尖角刺入她的胸口。少女活了下来,身上永远残留着折断的尖角,而她的后代,胸口都有月牙印记。玛丽安也有这种胎记,胎记意味着她与魔法世界和神奇动物之间永生永世的羁绊。传说并非传说,只有他们家族的人才有治愈神兽的能力。玛丽安可以真切体味神兽不羁的野性和勃勃生机,也能感受到它们的病痛和畏惧……然而,这一切对玛丽安来说并不轻松,她自己的心都已全然破碎,要用什么来分担其他生命的疾苦、治愈它们呢?
不管玛丽安有多么迷茫、困惑,神兽们自顾自地在她生活中登场:九尾狐、蝎尾狮、红玉兽、火蜥蜴、精怪、地精、龙、不死鸟西摩格……一旦感受过它们的情感和知觉,玛丽安与它们的联结便再也无法割断,她不得不独自担起那些苦痛,肩负拯救生灵的重任。她封闭、停滞的人生也因此被推动向前。在如侦探一样抽丝剥茧找出神兽病因的同时,她不仅得到了破解谋杀悬案的线索,也开始尝试凝视自己一直回避的内心……
奇幻小说常将动物作为主人公品行的具象化表现和性格延展。最典型的作品是菲利普·普尔曼的“黑质三部曲”:在莱拉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与一只动物形态的精灵共同诞生,共享生命。孩童时期,精灵的形态会随时变化,随着主人长大成人,精灵的形态也会固定下来,变成最能展现主人性情的动物。然而,精灵的存在不仅是为了展现角色性格,它们更彰显了作者对人的认识:每个人都是由人性和野性两部分构成的,它们不可分割。
在“哈利·波特”系列中,不仅有形形色色的神奇动物轮番登场,以动物作为人物性格、品行外延的设定也比比皆是。四大学院的标志狮子、鹰、獾和蛇象征了不同的行事风格和精神追求;小巫师们各自选择的动物信使也与他们的个性息息相关;为了对抗摄魂怪,巫师们会召唤守护神来驱散绝望,其守护神也呈现各异的动物形态,它们对应着每位巫师最闪光的品格。J. K. 罗琳通过各种人物与动物的关系,构建出层层嵌套的象征体系,加强了故事的纵深感,也为读者增添了探索的乐趣。
在《玛丽安的神兽》中,这类对照关系也层出不穷:玛丽安的朋友塞巴斯蒂安所属的斯托达德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一只名叫吉卜林的狮鹫,狮鹫也对应了这个家族高尚、勇敢、坦荡的品性;借住在玛丽安家的小女巫玛洛琳养了一只九尾狐,玛洛琳本人也像九尾狐一样聪颖、敏感、神秘;书中最大的反派角色与一只长着死人脸、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蝎尾狮有着剪不断的牵连;而玛丽安自己的命运则与高傲、野性的独角兽捆绑在一起。不过,作者着墨最多的是玛丽安与神兽之间的精神连接,他们彼此感知,动物们不再只是反射主角光彩的客体,它们和小说人物一样,也具有主体性的光彩。它们有旖旎的精神世界、蓬勃的生命和自由的灵魂。在许多奇幻小说中,作家会借助动物来赋予角色“野性”,为他们塑造出更为完整、智慧的精神与灵魂。《玛丽安的神兽》则是将“人性”赋予动物,让它们与主人公平等地对视、彼此看见,令两种不同形态的生命交相辉映。
《玛丽安的神兽》插图。
说到这里,我还想聊聊前面提过的狮鹫。它是《玛丽安的神兽》中第一个出现的神兽,其命运贯穿全书。狮鹫这一形象蕴含着作者的巧思,从古希腊到古波斯,直至今日,狮鹫在诗人、作家的描述中充满了矛盾。它的外表融合了狮子和鹰的特点,性情也兼具勇敢和暴虐。但丁在《神曲》里这样描述它:“它那鹰的部分是金色的,狮的部分则洁白如雪;两部分如此和谐,没有一丝裂痕。”
狮鹫这一矛盾又和谐的存在,恰恰反映了《玛丽安的神兽》对人与动物、人性与野性、文明人与野兽关系的洞见:它们不是一组组二元对立的关系,它们彼此交融,无法拆解。正如珍·古道尔曾指出的,用高尚和野蛮来定义黑猩猩都是不准确的,“他们实际上可以暴力、野蛮,发动战争,但同时也充满爱心和无私。”在每一个生灵的身上,我们都能看到尊严与仁慈、野蛮与暴力,它们并非泾渭分明。生命本身就是博大、复杂且多面的。
神兽其实是人类
情感、欲望凝结的产物
在《玛丽安的神兽》中,除了轮番登场的奇珍异兽,浓烈的波斯气息和淡淡的乡愁也令人难忘。作者基亚希·蒙瑟夫和主角玛丽安一样,都是伊朗裔美国人,他用古老文明的传说、亲昵的波斯语对话、玫瑰水和番红花的气息、红石榴核桃炖鸡的浓香,勾勒了一幅辽远却活色生香的波斯画卷。那是玛丽安生命的前传,也是贯穿全书的瑰丽、神秘氛围的来源。
狮鹫在波斯文明中被视为王权的象征,史诗《列王纪》多次运用狮鹫的形象来衬托王权的正统与威严。有趣的是,在古希腊人的眼中,狮鹫和权力完全无关,它最初以无法战胜的黄金守卫者形象出现,其特征是凶猛与野性。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西方奇幻作品中,狮鹫会呈现亦正亦邪的形象。
蝎尾狮也是原产于波斯的神兽,不过首次将其记录在案的却是一位古希腊医生,根据其记录,这种生物被波斯人称作食人者,性情极为凶残。到了现代,“哈利·波特”系列、“纳尼亚传奇”系列里都有其身影,它的出现总与邪恶与破坏联系在一起。在本书中,蝎尾狮会将人心的黑暗面引诱出来,将他们带上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玛丽安与神兽》中的可爱担当是一只九尾狐,它是 “纯血”东亚神兽。在古人观念中,九尾狐善恶难辨,时而是《山海经》中的吃人妖怪,时而是象征河清海晏的德兽,时而是《封神演义》中迷惑人心、无恶不作的妖女……本书中九尾狐的形象与它们大相径庭,或许参考了“精灵宝可梦”中九尾狐未完全进化状态的设定,它表面看来脆弱可怜,实际具有强大的能力。
红玉兽可能也是作者受流行文化启发的产物,在古代典籍中找不到它的原型,其形象与《游戏王》游戏里的宝玉兽较为接近。红玉兽只会将自己的红玉托付给灵魂纯洁的人,玛丽安最终以真挚和坦诚赢得了它的信任。龙在东西方文化中都占有重要地位,不过其样貌、性情、能力大相径庭,本书中对龙的设定别出心裁,其魔力也出人意料,自带反差萌,每次出场都会制造出轻喜剧效果。地精史特吉斯也是一个让人难忘的角色。地精来自欧洲民间传说,常在各类游戏中跑龙套,它们总被设定为内心阴暗的生物,因此史特吉斯的忠诚和悲剧结局格外令人唏嘘……
简言之,《玛丽安的神兽》是一部视野广阔的作品,作者没有被伊朗背景局限,也不拘泥于古代典籍和文学经典。这大概是他的波斯基因在发挥作用——波斯文明曾置身于古代东方世界和希腊化世界之间,从两河文明、地中海文明和亚洲文明之中获得滋养,它具有独立性,又与阿拉伯伊斯兰文化难解难分,近现代的伊朗又受到了西方世界的影响。波斯-伊朗文化具有驳杂、多元的特性,这在本书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主人公玛丽安是成长于美国的二代移民,起初对祖国几乎一无所知,随着她担起父亲留下的使命、追溯父亲的秘密,她与素昧平生的家乡也越来越亲近,在那片她从未涉足的土地,有他们家族命运的源头……她的追寻之旅令她寻得了确定的身份和精神家园,她不再是无根之人,而是一个古老文明的承继者。
《玛丽安的神兽》插图。
拨开热闹绚烂的故事,《玛丽安的神兽》有一个相当宏大、深邃的内核——是什么决定了历史更替、文明兴衰?作者将传统的天命观进行了现代的演绎,随着故事的发展,读者会发现,神兽其实是人类情感、欲望凝结的产物,更进一步说,神兽或许是集体无意识的一种表现。无数个体的心声召唤、滋养了这些神兽。在小说的最后,玛丽安如此说道:
这些动物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天赋,它们总能找到最契合自己的空间。这世上有许多生活匮乏的人,他们的内心有太多空洞需要填补,我也是一样……
《玛丽安与神兽》沿袭了西方传统,用独角兽对应玛丽安纯洁、虔敬的灵魂。但作者又有所突破,将独角兽设定为玛丽安的不安与渴求的化身,她内心的空洞和痛苦吸引独角兽降临凡尘。
身处浩瀚的宇宙,人类总感到孤独。但我们常常忘记,自诞生之日起,我们身边就有万物生灵陪伴。即便身处现实世界,生命的魔法依然存在,爱和仁慈也能创造奇迹。珍·古道尔曾经提到过一个名叫安伯·玛丽的五岁小女孩。当年,她一手抓着一只玩具狗,一手拎着一个装着硬币的塑料袋,在妈妈的陪伴下来见她。玛丽说自己看了一个电视节目,里面有只失去妈妈的小猩猩,看起来很伤心。玛丽知道伤心的感觉,她的弟弟去年因白血病去世了。她于是攒钱买了一只玩具狗,请古道尔把它转交给小黑猩猩,那样它就不再孤单了。她还请古道尔用硬币给小猩猩买点香蕉。珍·古道尔望着她,热泪盈眶,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她看到了希望。其实,并不是只有像玛丽安这样的天选之人才能抚慰众生的疾苦,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有所作为,只要你如此选择。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撰文:刘丹亭;编辑:王铭博;校对:卢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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