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老子当兵出来的,不信命。”
可他后来却把一个陌生司机的话,当成半辈子的念想。
那年夏天洪水滔天,我爸让那司机在家白吃白喝了五天。
那人临走时,扒着车窗冲我爸喊:“大哥,信我的,今年你家准有好事!”
后来我爸真摊上事了,摊上的是要命的大事。
全家都以为那句“好事”是个天大的笑话时,一件更邪门的事发生了……
1995年的夏天,像个被戳破了底的水缸,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
我们家住在国道边上,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镇子口。
我爸李卫国在路边开了个机修铺,名字也跟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叫“卫国机修铺”。铺子后面隔着一堵墙,就是我们家的三间平房。
那雨下了三天三夜,一开始是滴滴答答,后来就变成了哗啦啦,最后干脆像有人在天上用盆往下泼。
铺子门口的国道上,积水混着黄泥,已经能没过脚脖子。
收音机里那个声音甜腻的女播音员,语气也一天比一天严肃,说上游的水库顶不住了,准备泄洪,几十公里外的老石桥随时可能封路。
我爸听着广播,一句话不说,只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
烟雾混着潮湿的水汽,把他那张被机油和岁月刻出沟壑的脸,熏得更加模糊。
他是个退伍兵,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平时话不多,但铺子里那些叮当作响的铁家伙,在他手里就跟活过来似的。
南来北往的大车司机,都知道国道边上有个姓李的师傅,手艺好,不坑人。
雨最大的那个傍晚,天色黑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
我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水花四溅,一束刺眼的车灯光由远及近,伴随着“吭哧吭哧”的嘶吼,最后“嗝”的一声,死在了我们家铺子门口。
那是一辆半旧的东风大卡车,车头蓝得发白,像个疲惫的巨兽。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雨水瞬间就把他浇成了落汤鸡。
他一头冲进我们铺子的雨棚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有点凶。
“师傅,劳驾,车坏了,帮着瞧瞧!”他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外地口音。
我爸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解放鞋的鞋底狠狠碾了碾,连雨衣都没披,直接就走进了雨里。他不喜欢在干活的时候废话。
我妈王秀芹从里屋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那个浑身往下滴水的壮汉,又看了一眼已经被雨水打湿半个身子的我爸,嘴里开始小声地嘟囔:“这鬼天气,还往外跑,钱比命还重要……”
我爸没理她。他钻到车底下,没一会儿就满身油污地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个什么零件,对那个司机说:“小毛病,点火线圈受潮了,我给你换个。”
司机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我爸手脚麻利,不到半小时,那辆东风大卡车就重新发出了轰鸣。司机从口袋里掏钱,我爸摆了摆手:“不急。”
他指了指国道尽头的方向,那里的红蓝警灯在一片昏暗中闪烁。
“别想了,路封了。老石桥那边已经拉了警戒线,耗子都别想过去。”
司机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嘴里念叨着:“这可咋办?这可咋办?一车布料,等着送去省城厂里开工的,要是耽搁了……”
他叫老K,我们后来都这么叫他。他问我爸,这附近有没有旅馆能落脚。
我爸又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被风雨瞬间吹散。他瞅了瞅老K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又瞅了瞅外面似乎永远不会停的暴雨。
“住啥旅馆?那玩意儿死贵。路通还得几天,先住我家吧。”我爸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邀请人进屋喝口水。
老K愣住了。
里屋的我妈也愣住了,她快步走出来,想说什么,但我爸回过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屋时,锅铲被她扔进铁锅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K就这么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突然成了家里的第五口人(我们家还有一条叫“黑子”的土狗),我妈的心里就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头两天,家里的气氛很微妙。
我妈是典型的家庭妇女,精明,会算计。我们家不富裕,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突然多了一个饭量顶我两个的壮汉,她嘴上不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吃饭的时候,她会故意把盛着红烧肉的盘子往我和我爸这边挪一挪。给老K盛米饭的时候,勺子总是在锅里刮得“刺啦”响,好像在控诉这个不请自来的食客。
“石头,多吃点肉,读书费脑子。”她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老K。
老K是个明白人。他扒拉着碗里的白饭,就着点咸菜,吃得很快,也不怎么夹菜。
吃完饭,他就抢着收拾碗筷,要去洗碗,被我妈一句“用不着,你一个大男人洗不干净”给挡了回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材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显得特别碍事。
但他很勤快,或者说,他不想白吃白喝。
第二天一早,他就爬上房顶,把我爸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被风刮松的石棉瓦给重新固定好。
院子里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也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还从他那辆宝贝大卡车的驾驶室里,拎出两个在当时看来金贵得不得了的水果罐头,非要塞给我。
“石头,叔叔给你吃,甜。”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我妈看见了,撇了撇嘴,没说话。
我爸跟老K倒是很投缘。
我爸不爱说话,老K的话也不多。但两个男人凑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会一人拿个小马扎,蹲在铺子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抽烟。
“你这东风140,发动机还行,就是这化油器容易出毛病,尤其怕水。”我爸说。
“可不是嘛,大哥。这趟出来就觉得不对劲,没想到真撂挑子了。还是你手艺高。”老K恭维道。
“跑哪条线的?”
“南边,拉布料,去省城。”
“那可够远的。”
他们聊柴油机的构造,聊哪个牌子的轮胎耐磨,聊南方的梅雨有多烦人,北方的冬天有多冻耳朵。
老K说他有一次在内蒙古的大雪地里陷车,差点冻死,是路过的一户牧民救了他。我爸就说起他在部队里,冬天在边境线上站岗,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
那些故事,像雨天里潮湿的柴火,冒着烟,不旺,但暖和。
我喜欢听老K讲他走南闯北的见闻。他说在广州看到过那么高的楼,一眼望不到顶;他说在上海吃过一种叫“奶油蛋糕”的东西,甜得发腻;他说他见过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跟真的一模一样。
这些东西,对我这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的小孩来说,比书本上的故事还要吸引人。
老K在我们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洪水慢慢退去,我妈的脸色也渐渐缓和。她发现这个络腮胡子的大个子,看着凶,其实人很实在。
他会陪我爸喝两杯最便宜的二锅头,会用一副油腻腻的扑克牌给我变一些蹩脚的戏法,逗得我哈哈大笑。他甚至还帮我妈把院子里那口沉重的水缸挪了个位置。
他就像一个临时住在家里的远房亲戚,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江湖气,却意外地融入了我们这个被雨水围困的小家庭。
第五天下午,广播里说,国道全线抢通了。
老K该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十的,甚至还有一张一百的“大团结”,皱巴巴的,被汗浸过。他把钱硬往我爸手里塞。
“大哥,这几天多谢了!这是修车钱,还有这几天的饭钱、住宿费,你一定得收下!”
我爸的脸“唰”地就拉了下来,跟修车时扳手拧不动螺丝一个表情。
“你这是干啥?看不起我李卫国?”他把老K的手推回去,力气很大,“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要是认我这个大哥,就把钱收回去。再跟我提钱,就当没认识过!”
我爸的倔脾气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K攥着钱,看着我爸那张黑着脸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一个走南闯北的大老爷们,眼圈竟然有点红了。
他把钱收回口袋,没再坚持。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爸的肩膀,那力道,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恩情都拍进去。
“大哥,啥也不说了,都在心里。”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了那辆东风大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它不再是嘶吼,而是充满了力量。
车子缓缓驶上国道,老K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外面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表情异常严肃。
他冲着我爸大声喊:“大哥,你这人我认下了!记着我的话,今年之内,你家里准有好事临门!”
说完,他一踩油门,大卡车喷出一股黑烟,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流,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国道的尽头。
老K走了,生活像退了水的河床,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平淡,琐碎。
那句“今年之内,家里准有好事临门”的话,成了我们家饭桌上偶尔的笑料。
我妈一边择着韭菜一边说:“听听,人家就是客气客气,你还真信啊?好事?咱家能有啥好事?你能少抽两包烟,就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爸哼一声,不搭理她,低头继续擦拭他的宝贝扳手。
秋天的时候,镇上的中学搞作文比赛,我写了一篇《我的爸爸》,讲他怎么修好了县里领导下乡时抛锚的伏尔加轿车,还拒绝了人家送的烟酒。
这篇文章稀里糊涂地拿了个全县一等奖,奖品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我妈高兴坏了,在饭桌上又提起了老K。
“哎,你看看,石头拿奖了!这算不算老K说的好事临门啊?”她笑得合不拢嘴,仿佛那支钢笔是金子做的。
全家都笑了,我爸嘴角也难得地向上翘了翘。
谁也没把那个夏天的萍水相逢和那句临别赠言真往心里去。它就像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后,就沉入了记忆的河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国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最后被一阵秋风吹得干干净净。
入冬以后,我爸开始咳嗽。
一开始是几声干咳,像嗓子里卡了根头发。我妈让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他总说没事,抽烟抽多了,老毛病。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甘草片,嚼几片,就算是治病了。
但那咳嗽却越来越厉害,尤其到了晚上,他会咳得整个床板都在震动,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的饭量也越来越小,以前能吃三大碗米饭的汉子,现在连一碗都吃不下了。
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脸色也变得灰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铺子里的活他也渐渐干不动了,以前能轻松举起的发动机,现在要费好大的劲。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对着国道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手指才惊醒过来。
我妈终于急了,连哭带闹地逼着他去了县医院。
我陪着他们一起去的。县医院里那股浓重的来苏水味道,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我爸拍了胸片,又抽了血。我们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等着结果。
时间过得特别慢。
最后,一个戴着白口罩的医生把我妈叫进了他的办公室。过了很久,我妈才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走路都有些摇晃。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抓着我爸的手。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一路沉默。
直到进了家门,我妈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瘫倒在地上。
“肺上……肺上有个阴影……”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医生说……说……是恶性的……”
“恶性”这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们家的心脏。
我爸这个一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倔强汉子,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垮了。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到院子里,蹲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就那么蹲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很快就落了一地烟头。
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座被风蚀了千年的石像,充满了无尽的萧索和死气。
县医院的医生建议我们立刻去省城的大医院确诊手术,但又很含蓄地告诉我们,这个病的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
“先准备个五六万吧,光手术费就得不少,后续的化疗……更是花钱的地方。”
五六万。
在1995年,对于我们这个靠着修车铺勉强糊口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足以把人压垮的天文数字。
我们家所有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五千块。
绝望,像冬天里凝结的冰,迅速冻住了整个家。
我妈不再唠叨了,她整天以泪洗面,偷偷地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件件地数,一边数一边哭。
我爸则彻底放弃了自己,他不再去铺子,也不再吃饭,只是沉默地坐着,抽烟,咳嗽。
那个夏天,老K那句“好事临门”的豪言壮语,此刻在死寂的空气中回响,听起来像一个无比巨大、无比恶毒的讽刺。
什么好事临门?这分明是厄运砸门。
家里能借钱的亲戚都找遍了,东拼西凑,也不过几千块钱,对于那笔巨额的医疗费来说,杯水车薪。
我爸彻底死了心。
一天晚上,他把我妈叫到跟前,声音沙哑地说:“别折腾了,这就是命。把那点钱留着,给石头以后上学用。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别白花那冤枉钱了。”
我妈疯了一样地捶打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一家之主!你倒了,这个家就塌了!”
哭声,吵闹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成了那年冬天我们家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全家都陷入一片黑暗,连一丝光都看不到的时候。一天下午,镇上的邮递员骑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李卫国!有你的信!省城来的,加急!”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信封很厚,沉甸甸的。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陌生的公司地址和烫金的抬头。
我把信递给我妈。
我妈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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