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咸阳宫里的风,带着一股子铁锈和陈墨混合的味儿。
赵姬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
她被挪到雍城旧都后,日子就像泡在蜜糖和烂果子里的绸缎,腻得发慌。
她整日等着那个她亲手推上王位的儿子来看她,她想好了,要哭,要闹,要让他看看自己憔悴的脸。
可嬴政真的来了,带着一身咸阳宫的铁锈味儿,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冰冷铁尺。
她这才发觉,自己要说的,远不止那两个被装在麻袋里摔死的婴孩...
咸阳的春天,像个吝啬的妇人,迟迟不肯露出笑脸。
风从北边光秃秃的山上刮过来,又干又硬,吹在人脸上,跟拿砂纸磨没什么两样
宫墙里的柳树刚冒出点鹅黄的嫩芽,就被风吹得蔫头耷脑,没一点精神。
嬴政站在章台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不怎么喜欢春天。
他喜欢夏天的雷雨,雨点子像黄豆那么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能把整个咸阳城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都是新翻的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那种味道,闻着踏实。
可现在是春天,一个让人心里长草的季节。
殿下站着一个人,是李斯。他像一尊新刻的石像,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回了雍城那边的消息。他说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气。
“长信侯府上,昨日又新纳了三百门客,都是些六国来的游侠亡命之徒。”
“雍城东市的税,长信侯说归他府上收了,县令不敢过问。”
“还有……还有人听见,长信侯在酒宴上,对人说……”李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说他是大王的‘假父’。”
最后一个词说完,大殿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角落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嬴政没回头。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龟甲,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用指甲轻轻地刮着那些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雍城。那个地方现在不叫雍城了,咸阳城里的人背地里都管它叫“毐国”。
国主,就是那个叫嫪毐的男人。
咸阳城里稍微有点头脸的人都知道,嫪毐是怎么进宫的。
相邦吕不韦的杰作。
找了这么个市井无赖,据说那话儿能顶着桐木车轮走,就把他胡子拔了,安上个“宦官”的名头,送到了太后赵姬的床上。
吕不韦大概是觉得,宫里那口井太深太冷,自己已经填不满了,就找了块石头扔进去,好歹能听个响动,也能把太后的心思拴住,别来烦他处理国事。
他没想到,这块石头自己会发芽,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根都快扎到咸阳的龙椅下面了。
赵姬很受用。她像一块干了很久的海绵,贪婪地吸着嫪毐身上那股子原始的、粗野的生命力。她前半辈子跟着商人、王子、君王,过的都是锦衣玉食却又提心吊胆的日子。
她从没见过嫪毐这样的男人。
他不像宫里那些人,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纱。
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直接做。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像草原上的狼。
赵姬觉得新鲜,刺激。她把自己的身体、情感、权力,像倒水一样,全都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把他封为长信侯,给了他雍城的封地,任由他在那里作威作福,甚至……还偷偷给他生了两个儿子。
这事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咸阳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段故事编得活色生香。
嬴政有时候会派赵高去听,听完了回来一五一十地学给他。
赵高每次学都吓得满头大汗,两条腿筛糠似的抖。嬴政就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听,像是听别人家的事。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豹子,舔着爪子,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扑杀时机。
雍城的日子,是流淌在蜜罐里的。
赵姬的寝宫里,整日烧着一种从西域来的香料,味道又甜又腻,闻久了让人骨头发软。
空气里混着女人的脂粉味,男人的汗味,还有熟透了的水果那种微微腐败的香气。
嫪毐喜欢光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在宫殿里走来走去。他刚陪赵姬喝完酒,脸上泛着红光。
那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在波斯地毯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着,去抓他垂下来的裤腿。
赵姬斜倚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眯着眼看他。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懒洋洋的样子,像一只吃饱了的波斯猫。
“你看你,又把他们惯得没样了。”赵姬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娇嗔。
嫪毐一把抱起一个胖小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胡子扎得孩子咯咯直笑。“我的儿子,能跟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吗?以后是要做大事的!”
他说着,眼睛瞟向赵姬,眼神里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和野心。
赵姬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浮起一丝红晕。她挥挥手,让一旁的奶妈把孩子抱走。寝宫里顿时安静下来。
“又喝多了,满嘴胡话。”她走过去,纤细的手指在嫪毐壮硕的胸膛上画着圈。
“我没胡说!”嫪毐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有点疼,“太后,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这两个儿子,比咸阳那个小王八羔子,到底差在哪儿?”
“小王八羔子”这几个字,让赵姬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咸阳那个,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秦国的王。
“不许这么说他。”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就说!”
嫪毐的酒劲彻底上来了,他一把将赵姬搂进怀里,滚烫的嘴唇凑到她耳边,喷着酒气,“他嬴政能坐的位子,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坐?我也是男人,我的种,不比那个早死的病鬼差!”
赵姬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像一张大网,把她牢牢罩住。她感觉自己陷进了一个泥潭,越挣扎,下沉得越快,直到灭顶。
相邦吕不韦的府邸,跟雍城的喧嚣比起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吕不韦最近总是失眠。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坐到天亮。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笔有史以来最失败的投资。嫪毐这枚棋子,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本想用这根搅屎棍去恶心嬴政,分散他的精力,没想到这根棍子自己有了想法,居然想化身为龙。
更让他心惊的是嬴政。
那个孩子,他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当年在赵国邯郸,他去见那个落魄的王孙异人,第一次看到嬴政。
那孩子又瘦又小,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可现在,他坐在王座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那水底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吕不韦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想,这到底是谁的儿子?是异人的,还是……自己的?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他浑身发冷。他亲手把赵姬送给异人,那时候她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嬴政的隐忍,比他的愤怒更可怕。
他派心腹去雍城给嫪毐传话,让他夹起尾巴做人,别太张扬。
心腹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说,他去的时候,长信侯府里正大摆宴席,几千门客喧哗吵闹,跟个集市似的。嫪毐听了吕不韦的劝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吕不韦的信撕了,扔在地上用脚踩。
“他吕不韦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投机倒把的商人,也配来教训老子?”
嫪毐指着咸阳的方向,醉醺醺地对满屋子的人喊,“告诉他,别以为他还是相邦就了不起!现在雍城是我说了算!用不了多久,整个秦国,都得听我的!”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吕不韦的耳朵里。
吕不韦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出来,湿了前襟。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那头他以为还在沉睡的猛兽,已经睁开了眼睛。
压垮骆驼的,往往不是最后一整根稻草,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事情的爆发,源于咸阳宫里的一场小宴。嬴政请几个有功的边将喝酒,几个陪坐的大臣里,恰好有一个从雍城调来的郡丞。
这郡丞大概是想在王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人脉,喝了两杯酒,脸一红,就开始吹嘘他跟长信侯的关系有多铁。
“长信侯为人最是仗义疏财,我们雍城的官,都受过他的恩惠……”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是跟着先王打天下的,最看不得这种乌烟瘴气。他冷哼一声,打断了那郡丞的话:“一个靠太后上位的阉人,有什么好说的。”
这话戳到了郡丞的痛处,他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毛。他站起来,指着老将军的鼻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你胡说!谁说长信侯是阉人!他……他……”那郡丞大概是真喝多了,脑子一热,把那句在雍城人人皆知、在咸阳却是天大禁忌的话吼了出来,“他乃大王假父!你敢侮辱他!”
“假父”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在宴会厅里轰然响起。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弹琴的乐女停了手,夹菜的臣子停了筷,敬酒的将军僵在了半路。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由自主地汇向了王座。
嬴政的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青铜酒爵。然后,他拿起一方干净的丝帕,极其细致地擦了擦嘴角,仿佛那里沾上了一点看不见的油渍。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擦完嘴,他将丝帕整齐地叠好,放在案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的郡丞。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
“你方才说什么,声音太大了,寡人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郡丞浑身一抖,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之后,嬴政有三天没上朝。
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章台宫里。宫门紧闭,连赵高都不敢靠近。
宫人们在外面洒扫,走起路来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整个咸阳宫,都笼罩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之中。
第三天黄昏,章台宫的门开了。
嬴政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他召来了尉缭和李斯。
他只说了四个字。
“收网了,杀。”
一场蓄谋已久的清洗,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了。
那个口出狂言的郡丞,第二天就被以“大不敬”的罪名拖到街市上腰斩了。
紧接着,一道措辞严厉的王诏送往雍城,直指长信侯嫪毐秽乱宫闱、结党营私,令其闭门思过,等候彻查。
这道诏书,就是宣战的号角。
嫪毐接到诏书,当场就懵了。他这些年无法无天惯了,几乎忘了咸阳还有一个秦王。现在,他终于感到了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恐惧。
他府上的几千门客也炸了锅。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跟着嫪毐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掉脑袋。
“侯爷,跑吧!去楚国,去魏国,凭您的本事,到哪儿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不行!侯爷您得去找太后!只有太后能救您!”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门客站了出来,他曾是韩国的逃将。
他走到嫪毐面前,压低声音说:“侯爷,跑是死,等也是死!咱们手里有几千兄弟,雍城的兵也都听您的,干嘛不拼一把?嬴政那小子才多大?咱们杀进咸阳,夺了他的鸟位,您来做皇帝!到时候,太后和那两位小公子,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这话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嫪毐心里那堆早就浸满了油的干柴上。
“皇帝……”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词,眼睛里慢慢燃起了疯狂的火焰。他不想跑,也不想求饶。他要赌,赌上自己的一切,赌一把大的。
他疯了一样冲进赵姬的寝宫。
赵姬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让侍女给她戴上一支新得的凤凰金钗。
“都给我滚出去!”嫪毐一脚踹开门,冲着满屋的侍女吼道。
侍女们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赵姬被他吓了一跳,嗔怪道:“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嬴政要杀我了!”嫪毐双眼通红,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金钗,狠狠地扔在地上,那凤凰的翅膀当场就摔断了。“太后玉玺!快!把玉玺给我!”
赵姬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彻底慌了神。“你要玉玺做什么?你想造反吗?”
“什么叫造反?”嫪毐抓住她的肩膀,像摇晃一棵树一样摇晃着她,“那是他的位子,就不是我们儿子的位子吗?他要杀我,下一步就是要杀我们的儿子!你选!你是要他那个儿子,还是要我们这两个儿子!”
“政儿……他不会的……”赵姬的声音在发抖。
“他会!”嫪毐咆哮着,“你别忘了,他是怎么从赵国回来的!他心里只有恨!你现在不帮我,我们都得死!”
赵姬被他吼得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她所有的理智都崩溃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等她回过神来,那枚代表着太后权力的玉玺,已经落入了嫪毐的手中。
嫪毐拿到玉玺,如获至宝。他立刻伪造太后诏书,声称秦王嬴政病危,召雍城之兵入咸阳护驾。
他集结了府上所有的门客,裹挟了雍城的县卒、卫卒、官骑,甚至还有附近的一些戎狄部落,拼凑出了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号称二十万,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扑向咸阳。
他以为自己是项羽,能破釜沉舟,一战定乾坤。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只扑向蛛网的飞蛾。
嬴政的军队,早就严阵以待。昌平君、昌文君两位宗室重臣,率领着秦国最精锐的郎中骑兵和步兵,在咸阳西郊布下了天罗地网。
嫪毐的叛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刚看到秦军整齐的黑色军阵和漫天飞舞的箭雨,就吓破了胆。
战斗不能称之为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秦军的铁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烫穿了叛军那脆弱的阵型。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官道两旁的麦田,还没到收割的季节,就被鲜血浇灌得一片泥泞。
嫪毐的美梦,在第一个时辰就破碎了。他看着自己的“大军”土崩瓦解,吓得魂飞魄散,在几个心腹的保护下,换上小兵的衣服,拨转马头,仓皇逃窜。
他跑不了。
嬴政早就悬下了重赏: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者,五十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很快就被一群红了眼的秦兵从一处茅草屋里拖了出来。被抓时,他浑身发抖,屎尿齐流,嘴里不停地喊着:“别杀我,我能给你们钱……我是长信侯……”
他被押回咸阳。
咸阳城的百姓,像赶庙会一样,挤满了街道两旁。他们看着囚车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脸上都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神情。
嬴政的命令,简洁而残酷。
嫪毐,车裂。
夷其三族。
行刑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咸阳的市口,人山人海。
嫪毐被扒光了衣服,像“大”字一样绑在地上。他的头和四肢,分别被绳索套住,连着五匹高大的骏马。
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扔下一支令牌。
行刑的士兵同时挥动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五匹马受惊,同时向五个方向猛冲。
“啊——!”
一声不似人类的、被拉长到极致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广场。然后,就是皮肉被撕开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血雾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城楼上,嬴政穿着黑色的王袍,凭栏而立,冷冷地看着下面这血腥的一幕。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表情,比脚下的石头还要坚硬。
嫪毐的党羽,一个都没跑掉。核心的几十个头目,全部斩首示众。其余的四千多家,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夺爵,籍没家产,流放蜀地。
一场泼天的富贵,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场泼天的血光之灾。
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三个活人。
被软禁在雍城的太后赵姬。
还有她和嫪毐所生的那两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孩。
整个咸阳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大臣们上朝,连笏板都不敢拿稳。每个人都知道,风暴还未过去,最关键的一环,还没有了结。
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不仅仅是王室的丑闻,更是对嬴政王位合法性的公开嘲讽。只要他们活着,嬴政就永远是那个母亲与人私通所生的、蒙羞的君王。
嬴政把自己关在章台宫。
他谁也不见,只是让人把宗室的卷宗,一卷一卷地搬进去。
他在里面待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凌晨,他召见了赵高。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却异常平静。
“那两个孽种,现在何处?”
赵高的身体抖了一下,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回……回大王,还在雍城……由……由奶妈带着。”
嬴政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高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的时候,嬴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很淡,不带一丝情绪。
“用麻袋装了,扑杀。做得干净点。”
赵高猛地抬头,满脸的冷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嬴政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奴……奴才遵旨。”赵高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两名不起眼的内侍,骑着快马,消失在西去的夜色里。
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两个人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泥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雍城的甘泉宫,曾经是赵姬的极乐园,现在成了她华丽的囚笼。
嫪毐事败的消息传来时,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一开始不信,在宫里大哭大闹,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后来,她不闹了。
她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她不梳洗,不更衣,每天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她在等嬴政。
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那是她的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虎毒不食子,他总不至于……他会心软的。她要当着他的面,哭,求他,只要他能饶了嫪毐,饶了那两个孩子,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不知道,嫪毐的身体,早就在咸阳的街市被野狗分食了。
她更不知道,她日思夜想的那两个孩子,已经在一声声沉闷的撞击中,变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
嬴政是在第五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带大队侍从,只带了几个亲兵。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进甘泉宫。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赵姬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到嬴政的那一刻,她积攒了多日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为泪水,决堤而出。
她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嬴政的腿。
“政儿!我的政儿!你终于来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饶了他吧!你饶了嫪毐!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你把我千刀万剐,你别杀他!”
嬴政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这个状若疯妇的女人。他看着她干枯散乱的头发,看着她那张曾经美艳如今却憔悴不堪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已经脏污的丝绸袍子。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母亲。”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嫪毐已经死了。寡人下令,将他车裂于市。他的宗族,也一个不留。”
赵姬的哭声,像被一把快刀猛地斩断。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仰视着自己的儿子。
“死……死了?车……车裂?”她喃喃地重复着,似乎无法理解这两个词的含义。
“死了。”嬴政的回答,没有任何温度。
赵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松开了抱住嬴v政腿的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脑子里一片轰鸣,那个在床上像猛虎一样、会抱着她喊心肝的男人,被撕成了碎片。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她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线希望的光芒,她再次扑上去,抓住嬴政的袍角,声音尖利而急切。
“那孩子呢!我的孩子呢!那两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啊,政儿!他们也是你的弟弟!你看在母亲的份上,你饶了他们!他们还那么小!”
嬴政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而可怜的希望之火。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子,让自己与母亲平视。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每一条细纹。
他一字一句,用一种清晰到残忍的语调,对她说道:“他们,不配做寡人的弟弟。至于那两个孽种……已经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无形的、烧得通红的铁钉,狠狠地扎进了赵姬的大脑里。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泪水,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希望,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干净。
她想起了那两个孩子软软的身体,想起了他们咿咿呀呀的笑声,想起了他们吮吸她手指时的触感。
处理干净了。
她的孩子,被她的另一个儿子,用“处理”这个词,给抹去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从她的五脏六腑深处,猛地窜了上来。这股恨意,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悲伤和恐惧,让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不哭了。
她死死地盯着嬴政,那眼神,不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仇人看仇人的眼神。
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她一步一步地向嬴政走去,散乱的头发垂在脸前,红得像要滴出血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里射出怨毒的光。
她猛地抬起手,指着嬴政的鼻子,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尖利,像是用指甲在刮一块生锈的铁皮。
“处理干净了?好一个……处理干净了!嬴政!你好狠的心!你杀了我的男人,还杀了我那两个没见过几回太阳的儿子……我告诉你!”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把嘴唇贴到了嬴政的耳边,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秦王室根基动摇的诅咒: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你和他一样,不过是个野种!”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死寂的甘泉宫里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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