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这是做什么?”我看着她递过来的小布包,心里一阵发紧。

她那双布满沟壑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与恳求。

“拿着,林晓。”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年……妈对不住你。”

我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01

清晨六点半,城市的天光还带着一丝惺忪的灰。

我的战争已经打响。

“乐乐,快点,把牛奶喝了!”

三岁的儿子乐乐,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小胖手一挥,半杯温牛奶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洒在了我刚换上的职业套裙上。

“哎呀!”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厨房里,吐司机“叮”的一声跳起,带着一股焦糊味。

完了,今天的早餐又毁了。

我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拭裙子上的奶渍,那黏腻的触感让我一阵烦躁。

乐乐看我脸色不好,小嘴一瘪,酝酿起了今天的第一场暴风雨。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是亲生的。

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客厅的沙发上,我的婆婆王秀英,正端坐着。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重播的年代剧,对我和乐乐这边的“战况”充耳不闻,仿佛我们母子俩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这堵墙,已经立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老公张伟兴高采烈地把她从老家接来,说要让操劳了一辈子的妈来城里享享福。

我也曾真心实意地期待过。

我想象着,她能在我加班时帮忙照看一下孩子,能在我手忙脚乱时搭把手,哪怕只是陪乐乐在楼下玩一会儿也好。

然而,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来了,然后就像一尊需要供奉的雕像,安稳地扎根在了我家的沙发上。

乐乐半夜发高烧,我抱着孩子,张伟开车,我们俩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向医院,她的房门始终紧闭。

我因为一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回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她依旧雷打不动地看着她的电视,摆弄着她阳台上的那几盆花草。

她从未主动抱过乐乐一下,更别提喂饭、换尿布。

乐乐蹒跚学步时,几次差点摔倒在她脚边,她都只是挪了挪脚,眼神甚至没有离开过电视屏幕。

我的心,从最初的期待,到疑惑,到失望,再到如今,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冰原。

冰原之下,是压抑了三年的,滚烫的怨气。

“妈,您怎么就不愿意帮晓晓一把呢?”夜深人静时,我听见张伟在客厅里小声地问。

婆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笨手笨脚的,哪会带这金贵的城里孩子。万一磕了碰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伟把这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给哭闹的乐乐物理降温。

我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担不起责任?

她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出门,说是去公园找老乡聊天,一走就是大半天。

下午午休后,又不见了人影,非要等到晚饭饭点才慢悠悠地晃回来。

看她那精神头,哪像个“笨手笨脚”的老太太?

我只觉得,她就是自私,就是懒。

她来城里,就是来当老佛爷的,不是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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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是个典型的“夹心饼干”,每次我抱怨,他都只会说:“晓晓,我妈苦了一辈子,你就让她清闲清闲吧,她年纪大了,可能真带不动。”

年纪大?

楼下王阿姨比她还大两岁,一个人带两个孙子,照样风风火火。

我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说了有什么用呢?除了引发夫妻争吵,让张伟更难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中,一天天滑过。

直到那天晚上。

饭桌上,我照例给乐乐喂饭,张伟在说公司里的趣事,婆婆一直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突然,她放下了筷子。

“我下个礼拜,就回老家去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瞬间击碎了饭桌上虚假的和谐。

“啪嗒”,张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也愣住了,喂饭的勺子停在了乐乐嘴边。

回去?

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太好了,这座大佛终于要走了。

但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困惑涌上心头。

住了三年,一声不吭,现在又说走就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怎么这么突然?在城里住得不习惯吗?”张伟急切地问。

婆婆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碗,淡淡地说:“想家了,老家的根在那儿。票已经托人买好了,下周二的。”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身边的张伟翻来覆去,显然也心事重重。

“晓晓,你说我妈是不是生我们气了?”他闷闷地问。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我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生气?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三年来,我自问没有半点对不起她的地方。

好吃好喝地供着,换季的衣服鞋子都买最好的,除了没给她好脸色,我做到了一个儿媳妇该做的所有。

“可能就是住不惯吧。”我敷衍道。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张伟叹了口气,“她这几天话特别少,人也蔫蔫的。”

我心里冷哼,装的吧。

自从宣布要走,婆婆确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每天早出晚归。

整天待在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她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我几次路过她房门口,都看到她在叠一些旧衣服,还有我们给她买的、她一次都没穿过的外套。

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

有一次,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件毛衣。

那是我给乐乐买的,小了,早就被我塞进了衣柜底层。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她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毛衣上那个卡通小熊的图案,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似乎是……留恋和不舍?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

一个三年都没正眼看过孙子的人,现在倒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更奇怪的是她对乐乐的态度。

乐乐在客厅玩玩具小汽车,嘴里“呜呜哇哇”地开着。

婆婆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不远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漠然和无视。

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沉。

可当乐乐发现她,迈着小短腿“奶奶、奶奶”地朝她跑过去时,她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乐乐扑了个空,茫然地站在她紧闭的房门前。

我看着,心里又是一阵火起。

这算什么?

临走了,还要在孩子心里留下一道疤吗?

我终于忍不住,和张伟爆发了三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02

“张伟,你看看你妈!这三年她是怎么对乐乐的?现在要走了,又搞这套,欲擒故纵吗?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把给乐乐洗好的水果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张伟一脸疲惫,揉着眉心:“晓晓,你别这么说我妈。她可能……就是不善于表达。”

“不善于表达?有这么不善于表达的吗?孩子发烧她不知道,孩子摔倒她不扶,现在连孩子叫她她都躲!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不善于表达!”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那你想让她怎么样?她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吗?”张伟也来了火气。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憋屈!我为这个家当牛做马,她倒好,享了三年的清福,说走就走,连句软话都没有!她把我当什么了?把乐乐当什么了?”

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那晚,我们冷战了。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想着婆婆要走了,还是帮她收拾一下。

不管怎么说,她是长辈,是张伟的母亲。

我走进她的房间,她不在,大概是下楼了。

房间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床板,和墙角几个打包好的行李袋。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帮她把床上的草席卷起来,准备拿去扔掉。

就在我卷起草席的时候,我摸到床垫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藏的存折吗?还是什么首饰?

一个念头闪过,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好奇。

这是她的隐私,我无权窥探。

我重新把草席铺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那个硬邦邦的触感,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转眼,就到了婆婆离开的日子。

张伟特意请了假,要去送她。

家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婆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远行的雕像。

乐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反常态地安静,抱着我的腿,小脸蛋紧紧贴着,不说话。

“妈,东西都拿好了吧?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去早点,火车站人多。”张伟提起那个巨大的蛇皮袋,显得有些吃力。

“嗯。”婆婆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走到玄关,换上了鞋。

我站在客厅中央,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要走了。

我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

“妈,路上……小心。”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客套话。

婆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伟拉开了大门。

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婆婆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瞬间,她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剪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叫了我的名字。

“林晓。”

她的声音,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过来一下。”

我愣住了。

张伟也愣住了。

婆婆没再多说,转身就朝她那个已经搬空的房间走去。

我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张伟。

张伟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过去。

我跟了过去,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她把我拉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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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微光。

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站在我面前。

我们对视着。

这是三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正式地,没有任何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单独相处。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得发白的肥皂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和药膏味。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我看见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衬口袋里。

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蓝色土布缝制的小包。

那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甚至还有一个用针线歪歪扭扭打上的补丁。

布包被一根白色的棉线,一圈一圈,缠绕得紧紧的。

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很珍视它。

婆婆攥着那个小布包,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朝我走近一步。

把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布包,用力地塞进了我的手里。

她的手心,粗糙得像一张砂纸,甚至有些扎人。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这三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轮磨过,“……妈对不住你。”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这个,你拿着。”她说完,就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布包,大脑一片混乱。

这是什么?

是她藏在老家的积蓄?一枚传家的银镯子?

是要给我的补偿吗?

我心里有疑惑,有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酸楚和慌乱。

我捏着那根棉线,开始一圈一圈地解开。

线缠得很紧,我解了半天。

婆婆就站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棉线被我解开了。

我怀着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心情,打开了那个折叠起来的布包。

03

布包被打开的瞬间,我的呼吸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