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三了,李建国是我第二任丈夫。
婚礼简单得很,就两桌亲戚朋友,在县城的小饭馆吃了顿午饭。下午送走客人,建国说去澡堂子洗个澡,让我先回“咱们家”。他说“咱们家”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却莫名慌了起来。
新家是建国单位的老房子,六十平米,他重新刷了墙,买了新床单被罩。我坐在贴着大红“囍”字的卧室里,听见楼道里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突然觉得这红色刺眼得很。
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眼角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头发去年开始大把大把地掉,不得不剪短。最让我难以启齿的是,我已经绝经两年了。这些事,建国知道,介绍人说得很清楚。他说他不介意,说就是想找个伴儿过日子。
可我心里那关,过不去。
傍晚六点,建国该回来了。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突然就站起身,抓起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县城北边有座小山,当地人叫它后山。小时候常来这儿采蘑菇,后来嫁了人,忙工作忙孩子,再没来过。我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往上走,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走得歪歪扭扭,索性脱了鞋拎在手里。
半山腰有块大石头,我爬上去坐下,这才发现浑身都在抖。
山下的县城灯火次第亮起,那片橘黄色灯光里,有我的新家,有一个等我的男人。而我像个逃兵一样躲在这里,五十三岁的人,活得还不如个孩子。
“王秀梅,你真出息。”我对自己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我和前夫赵志刚是二十五岁结的婚,相亲认识的。那时候觉得他老实,在机械厂上班,铁饭碗。我们过了二十六年,女儿上大学那年,他查出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白天在医院伺候,晚上回家对着空屋子发呆。他最后几天疼得受不了,抓着我的手说:“秀梅,我对不住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说你别胡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四年。女儿在省城工作结婚,让我过去住,我不愿意。不是婆媳关系的问题,是总觉得哪儿都不是自己的家。
去年冬天,水管冻裂了,客厅淹了一片。我蹲在地上擦水,擦着擦着就坐水里哭了。那会儿真觉得,人老了,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后来居委会张大姐给我介绍建国,说他老婆乳腺癌走了五年,儿子在北京,也是一个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长椅上,他带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我。我们聊了半个下午,都是些家常话。他说他会修水管、换灯泡,我说我会做他前妻拿手的酸菜鱼。临走时,他说:“王秀梅同志,我觉得咱们挺合适。”
同志。这称呼老派得让人想笑,又莫名踏实。
交往大半年,他对我挺好。知道我膝盖不好,每次走路都放慢脚步;知道我怕冷,总提醒我加衣服。可越是临近结婚,我越害怕。
我怕什么?怕晚上同床共枕时,他发现我松弛的皮肤和不再年轻的身体。怕他发现我半夜会醒好几次,身上一阵阵燥热出汗——那是更年期还没完全过去的症状。怕他期待一个仍然有月经的女人能有的温存,而我给不了。
这些念头像石头压在心上,我谁也不能说。跟女儿说过一点,她说:“妈,你想太多了,李叔是好人。”可女儿才三十岁,她不懂。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清清冷冷的。我抱着膝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女人过了五十,就是秋后的蚂蚱了。那会儿我不懂,现在懂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建国。
我盯着屏幕上的“李建国”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按不下去。震动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我接了,但没说话。
“秀梅?”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急,“你在哪儿呢?我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回来发现你不在家。”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秀梅?你没事吧?说话呀。”他声音里的着急是真的。
“我...我在后山。”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山?大晚上的你去那儿干啥?等着,我这就过来。”
“别...”我想说别来,但他已经挂了电话。
大约二十分钟,我看见一束手电筒的光在山路上摇晃。建国穿着我们结婚时那件灰色夹克,走得气喘吁吁。他找到我时,额头上都是汗。
“你这人,吓死我了。”他在我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栗子还热着,趁热吃。”
纸袋递过来,热乎乎的。我接过来,眼泪掉在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哭啥?”他的声音软下来,“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我摇头,剥了一颗栗子,塞进嘴里,甜糯的,却尝不出滋味。
“建国,我老了。”我终于说出这句话,“真的老了。”
他愣了下,然后笑了:“谁不是呢?我也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血压还有点高。”
“不是这个意思。”我擦掉眼泪,“我是说...女人的那种老。我已经...绝经了,身体也不像年轻时候了。我们结婚,对你...不公平。”
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秀梅啊。”他说,“你觉得我图你啥呢?图你年轻漂亮?那我找年轻姑娘去好了。可我图的是晚上回家有盏灯,图的是生病了有人递杯水,图的是老了有个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前妻走之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给她擦身子、喂饭,她拉着我的手说,下辈子还嫁我。那会儿我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图的就是个伴儿。”
山风吹过来,有点凉。建国把夹克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是不是怕...那件事?”他问得直白,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我语无伦次。
“咱们都是过来人了。”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温和,“不着急,慢慢来。就算以后就像兄妹一样相处,我也认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剩下的日子。”
我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神清澈。这个比我大两岁的男人,当过兵,做过工人,退休后在老年大学学书法。他写得一手好字,上次给我写了“岁月静好”四个字。
“我以前也没想过再婚。”我轻声说,“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去年住院做个小手术,签字的时候,家属栏空着,护士看了我好几眼。那时候真觉得,人不能太孤单。”
“是啊。”建国接过话头,“我去年冬天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想喝口水都得自己爬起来倒。那滋味,不想再尝了。”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山下的灯火。这个小县城,我们都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各自的悲欢,如今走到一起,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河流,又汇到了一处。
“回去吧,山上凉。”建国站起身,伸出手拉我。
他的手很大,很暖,手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我握住了,借力站起来。
下山的路不好走,建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到了山脚,看见我们家那栋楼,三单元四楼,窗户黑着——我走时没开灯。
“以后晚上出门,记得开盏灯。”建国说,“让我知道家里有人等我。”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开门进屋,客厅的餐桌上果然放着一袋糖炒栗子,还有两个苹果。建国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铺着大红床单的床,心跳又开始加速。
“秀梅。”建国在厨房叫我,“水开了,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他递给我一杯水,自己也端了一杯。我们站在厨房里喝水,谁也没说话。
喝完水,他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我说你先吧。他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我坐在客厅,听着哗哗的水声,突然不那么慌了。
等他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蓝色的条纹睡衣,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亲切。轮到我洗,热水冲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
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卧室一盏小夜灯。建国靠在床头看书,是老版的《三国演义》。
我磨蹭着走到床边,他往里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我躺下,僵硬得像块木板。
“睡吧,不早了。”他放下书,关了灯。
黑暗里,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过了很久,我轻声说:“建国,谢谢你来找我。”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各自睡了。没有年轻夫妻的激情,却有一种更深的踏实。半夜我醒来,发现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暖暖的。
早晨醒来时,建国已经起了,在厨房做早饭。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围裙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
“醒了?早饭马上好。”他回头冲我笑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婚姻。不是年轻时的干柴烈火,而是老了以后的互相搀扶;不是没完没了的激情,而是清晨的一顿简单早餐。
我五十三岁,绝经了,有过失去,有过孤独,如今有了新的开始。这开始不完美,却真实;不浪漫,却温暖。
日子还长,我们一起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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