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与固宁公主青梅竹马,众人皆言我娘是鸠占鹊巢的野雀。四岁时娘被召进宫,次日身死,可他们不知,娘擅毒且极记仇!【完结】
京都的传闻,总是带着几分刻薄的香艳。
街头巷尾都在嚼舌根,说我爹与当朝明月公主,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青梅竹马。
而我那可怜的娘亲,不过是个卑劣的窃贼。
她是鸠占鹊巢,趁虚而入,硬生生抢走了公主视若珍宝的如意郎君。
四岁那年寒冬,一纸诏书将我娘唤入深宫,当晚,她便被“当场捉奸”在了皇帝的龙塌之上。
哪怕她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却在一夜之间,成了秽乱宫闱的罪人。
次日清晨,未等这桩丑闻发酵,宫里便轻描淡写地传出了我娘“失足落水”的死讯。
尸骨未寒,旧人已忘。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那位尊贵的明月公主便以此为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爹的续弦正妻。
自此,将军府里琴瑟和鸣,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这世间人大多眼皮子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们不知道,我娘并非寻常软弱女子,她原是苗疆血统最纯正的圣女。
苗疆女子,最是擅长制毒,却也最是记仇,有恩必偿,有仇——必血债血偿。
我娘曾是苗疆百年来生得最美的女儿,眼波流转间,便是山川失色。
苗疆古训森严,为保血脉灵力纯净,族中女子世代只许通婚于族内。
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背族规与外族通婚,那便是要被剥皮抽筋,逐出家门的重罪。
偏偏我娘生了一副倔强反骨,对那些陈腐发霉的老规矩,打心眼儿里是不服气的。
也就是在那时,她遇见了那个令她误了一生的男人——我的父亲。
为了这个男人,为了所谓的爱情,我娘毅然决然地背弃了生养她的故土,抛却了圣女的尊荣,千里迢迢跟随父亲回到了这繁华却冰冷的京都。
可这一脚踏入京都,她才惊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原来,我爹身边早就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红颜知己。
他当初之所以远走南疆,甚至招惹我娘,不过是因为与那位娇滴滴的公主闹了些小脾气。
他娶我娘,并非因为爱意深重,不过是为了赌气,为了报复公主的冷落,为了激起公主的嫉妒心罢了。
他甚至,吝啬到连一个像样的、正经的婚礼都未曾给过我娘。
公主自然是恨极了我娘。
在她眼中,我娘就是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是用尽下作手段勾引我爹背叛她的罪魁祸首。
可我爹骨子里是个傲慢到了极点的人,即便心中还有公主,也绝不肯轻易放下身段去哄她回心转意。
于是,这两个人的博弈,最终的代价全落在了我娘身上。
公主舍不得报复她心爱的男人,便变着法子来折磨我娘。
她深知我爹自诩风流雅士,最是厌恶粗鄙无知之人。
于是每逢我爹在场,公主总会寻些由头,极尽刻薄地羞辱我娘。
她骂她是蛮荒之地走出来的野丫头,不懂京中的礼数规矩;
她笑她目不识丁,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下流胚子。
每每这种时刻,我那所谓的父亲,不仅不会维护妻子半句,反而会紧紧皱起眉头。
他看向我娘的眼神里,再无初见时的惊艳,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厌恶与嫌弃。
我娘原是想为自己辩解一二的。
在苗疆,女子向来以活泼灵动、敢爱敢恨为荣,她虽不精通中原的诗词歌赋,但也绝非大字不识的蠢妇。
可当她触及到我爹那冷漠如冰的目光,看到他对旁人羞辱结发妻子竟能做到无动于衷时,心便凉了半截。
她只能倔强地瞪着我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我爹最初那点觉得我娘“坚韧不屈、别有风味”的新鲜感,也终于消磨殆尽了。
那个时候,我娘是真的动了离开的念头。
她开始发疯般地想念苗疆的十万大山,想念那里的清风与明月。
她甚至连包裹细软都已经偷偷收拾妥当,只待一个月黑风高夜便从此一别两宽。
可命运弄人,就在临行的前夜,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是她与他的骨血,是她在世间唯一的牵绊。
她终究是舍不得打掉我,而苗疆的族规森严,绝不接受外流的血统回归,她若回去,我便是必死无疑。
为了让我能活下来,娘亲选择了吞下所有的委屈,留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
她逼迫自己穿上不合身的罗裙,逼迫自己去学那些繁琐虚伪的规矩礼数。
然而,她的退让并没有换来父亲的怜惜。
我爹对她越来越冷淡,仿佛她只是府里一件碍眼的摆设。
他开始纳妾,一个接着一个,环肥燕瘦,充满了后院。
公主在宫里听闻这些,气得大发雷霆。
她奈何不了我爹这个负心汉,便将满腔怒火再次撒向我娘。
她三天两头将我娘召进宫去,极尽言语辱骂之能事,甚至动用私刑。
但我娘每次出宫时,背脊都挺得笔直,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仿佛在这漫长的折磨中,她早已将那颗易碎的心炼成了铁石,成了这京都里土生土长的、最能忍辱负重的女子。
三岁那年,或许是出于某种愧疚,又或许是做给外人看,我爹破天荒地决定给我办一个生日宴。
宴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看着别家孩子都在父亲怀里撒娇,心中羡慕不已。
借着酒劲,我鼓起全部的勇气,迈着小短腿走到我爹面前。
他从没抱过我,我真的很想让他抱抱我,哪怕只有一次。
我爹低头,看着我伸出的那双稚嫩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片刻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还是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
那一刻,我在阿爹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
原来被阿爹抱着的感觉,竟是这般温暖,这般踏实。
直到宴席散去许久,我还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巴偷乐个不停。
娘亲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抿着嘴问我:【瑶瑶,真的那么开心吗?】
我用力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是我出生以后,第一次觉得离爹爹那么近,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爹疼的孩子。
就在这时,大丫鬟翠竹捧着热汤走了进来,嘴撅得能挂个油瓶,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夫人,您别在这傻乐了,那位公主殿下又不知羞耻地来找少爷了。】
我心中一动,转了转眼珠子。
趁着娘亲和翠竹说话没注意到我,我像只小猫一样,悄悄溜下了床,跑了出去。
在我的认知里,那个公主是个坏女人,每次她来,娘亲总是会偷偷难过好一阵子。
我一路小跑着往阿爹的书房去,想要去宣誓主权。
谁知路过繁花似锦的后花园时,却听到了假山后传来的声音。
我透过花枝的缝隙,见到了正互诉衷情的我爹,以及那位俏脸嫣红、眼波含春的明月公主。
【允之,我们之前错过了那么久,还让别人乘虚而入了,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公主捻着帕子,低声抽泣,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怜爱。
平日里那个骄矜傲慢的天之贵女,一旦柔弱下来,竟别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风情。
身为男人的我爹,面对这般攻势,自然是丢盔弃甲。
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柔情与懊悔。
【念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明日我便让我娘找个黄道吉日,正式向圣上提亲。】
李长念,这是明月公主的闺名。
听到这话,公主唇角的笑意渐渐荡漾开来,可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又轻蹙起来,似有顾虑。
【可是允之,我不喜欢你府里的其他人,看着碍眼。】
我爹面色不变,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不过是些解闷的玩意儿罢了,等你过了门,是打是发卖,还不全随你的心意。】
那时我尚且年幼,听不懂这男女之事,但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话。
我趁着夜色,偷偷跑回了娘亲的院子。
那一晚,我突然又不喜欢爹爹了,一点都不喜欢了。
第二天,宫里的旨意便到了。
口谕传得急,指名道姓要让我娘即刻进宫。
不知为何,我的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慌得像是有鼓在敲。
我死死拽着娘亲的衣袖,缠着不许她离开半步。
娘亲无奈,蹲下身子,温柔地低头轻哄我。
【乖瑶瑶,快放开娘亲的衣服,娘只是去去就回,等明天回来,娘便带你去买最好吃的冰糖葫芦,好不好?】
我生着闷气,低头不语,手却抓得更紧了。
前来传旨的高太监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阴冷得像条蛇。
【我说小小姐,这宫里乃是祥瑞之地,又没有豺狼虎豹,您这般作态,若是让公主误会了,以为咱们怎么着您了,那可就不好了。这要是误了时辰,更是抗旨不遵的大罪呢!】
娘亲闻言,身子一颤,怯生生地看向父亲,希望能得到一丝庇护。
她原来是多么明媚张扬的一个姑娘啊!
可如今在这府里被搓磨得,连父亲看了都觉得厌烦得很。
父亲狠狠皱眉,觉得她这副畏缩的样子实在太小家子气,丢了他的脸面。
【瑶姐儿就是被你平日里惯坏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你自己上不得台面就罢了,莫要连累我的儿女也被人笑话。】
听到父亲这般训斥,我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倒不是怕父亲责罚,而是不想让娘亲再因为我而受辱。
我强忍着心悸的难受,站在风口,看着娘亲那单薄的身影慢慢远去,直至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外。
明天很快的,等明天娘就回来了。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我娘口中的那个“明天”,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还没起床,外面便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泣声。
我娘的大丫鬟翠竹,眼眶红红肿肿的,像两个核桃,正一边抽噎一边给我穿衣服。
【小姐,您别怕,以后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辜负夫人所托。】
我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问:【翠竹,我娘呢?我娘还没回来吗?】
翠竹却不再说话,只是猛地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我心里直发毛。
然后,我便得到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娘在宫里“不幸落水”了。
我发了疯一样冲到前厅,扒着我爹的腿哭喊:【爹爹,为什么娘亲回不来了!我要找娘亲!】
我爹铁青着脸,眼神冷漠如刀,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别哭了,你娘已经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流言。
将军府的宋氏,不知廉耻,竟爬上了龙床,最后是赤身裸体死在上面的。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皇上最宠爱的明月公主因为御下不严犯了错。
被罚禁足在宫里,足足一个月不得外出。
而在这风口浪尖上,我爹也不知何时被皇上看中了哪点才干,竟接连被提拔了三级。
一跃成了本朝最年轻、最炙手可热的镇国将军。
而我那位祖母更是风光无限,诰命加身,直接超越了林家老祖宗,被授予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殊荣。
所有人都在升官发财,都在欢天喜地。
唯独我娘,像一颗尘埃,悄无声息地被众人遗忘了,仿佛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不过三个月,皇上便亲自下旨,为我爹和明月公主赐了婚。
照顾我的老嬷嬷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将军要成亲了,小姐以后要机灵点,要学会讨好公主。她是嫡母,以后可掌握着府里庶子庶女的婚事和前程呢!】
我听着不太懂,只觉得这话刺耳,便去找翠竹问个明白。
可翠竹一听这话,眼皮子瞬间便红了,咬牙切齿,愤愤不平道。
【她算哪门子的嫡母!夫人才是将军正经的原配,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她不但害死了夫人,如今还要堂而皇之地占了夫人的位置,真是欺人太甚!】
我年纪尚小,对嫡庶之分没那么敏感。
倒是把翠竹那句“公主害死了娘亲”深深地记在了心上,刻在了骨头里。
我趁下人不注意,沿着府里蜿蜒的小路,一路小跑着去了书房。
我要问个清楚。
【爹爹,你为什么要娶那个坏女人?我只要我娘,不要公主当我娘!】
书房里光线昏暗,父亲往背椅上一靠,眼皮向下,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我。
【你倒是完完全全随了那个女人,性子野惯了,一点规矩教养都不懂。等公主进门后,势必要请她给你请个严厉的教养嬷嬷,好好磨磨你的性子才行。】
我气愤地瞪着眼睛看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爹却只淡淡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还在为你娘鸣不平?】
【翠竹她们都说,我娘才是你的妻子!你不能娶别人!】
他却轻笑一声,云淡风轻地说道。
【何为妻?三书六礼未过,族谱未进,所谓正妻,不过是当初哄你娘开心的戏言罢了。瑶瑶,你娘只是一介不知来历的蛮女,是当不了我林家正妻的,更不配进我林家族谱。】
那一年,我五岁,第一次看清了父亲的真面目。
李长念和我爹成亲的前两天,一道懿旨,将我接进了宫里。
美其名曰,是想在婚前见见继女,培养感情。
我见到她时,她正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欣赏着她那染得鲜红似血的丹蔻,完全无视正在跪地行礼的我和翠竹。
我年纪尚小,膝盖娇嫩,如何能经得起这般老练的折磨手段。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双腿一软,身子就歪倒在地上了。
李长念朝边上眼色一使,那个满脸横肉的奶嬷嬷李氏便懂了她的意思。
【大胆贱婢,竟敢无视宫规,蔑视皇家威严!来人,掌嘴!】
翠竹慌忙跪下,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跟前,用身体挡住李氏阴恻恻的眼神,头死命地往坚硬的地砖上磕去。
【嬷嬷息怒,公主恕罪!小姐年纪尚小,身子骨弱,她并非故意冲撞公主的,还请公主宽恕我家小姐这一回吧!】
翠竹磕得极重,额头上的血汩汩地往下流,染红了青砖。
然而坐在上头的二人,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仿佛正在看两只被戏耍的猴儿,充满了恶意的快感。
我紧紧搂住还在不断磕头的翠竹,用小手捂住她的额头,阻止她继续这种徒劳的自残。
我知道,李长念的下马威,从始至终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她,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心里有一丝嗜血的欲望,正在随着愤怒渐渐涌起。
李长念见状,缓缓起身,拖着长长的裙摆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啧啧两下。
【瞧这小脸蛋长得,当真是跟你那婊子娘像极了,一样地会勾人,一样地会迷惑男人。】
她是公主,是皇帝嫡亲的女儿,一出生便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这辈子唯一不顺的,便是与我爹的这段婚事。
她原以为那次争吵不过是像平常一样的小打小闹,过几天就会好。
却不曾想,我爹竟在半年后带回了我娘,甚至还有了孩子。
想起往事,李长念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像是透过我在看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
突然,她面色一变,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贱人!敢趁我和允之不和之际来爬床,你也配!】
她力气极大,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我的脸被狠狠地扇偏到另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涌出一股咸腥味。
翠竹慌忙给我擦去嘴角的血丝,紧紧把我抱在怀里,浑身颤抖,生怕眼前的主仆二人再有下一步动作。
李嬷嬷心疼地上前搂住李长念,轻声安抚。
【我的公主啊,您这是又犯病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放心,那贱人已经被嬷嬷弄死了,连渣都不剩了,这世上再也没人能阻挡您和林将军的婚事了……】
李长念身子晃了两下,似乎这才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是愉悦。
她微微侧头,眼尾那抹大红色的眼影显得她尤为艳丽,却也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
她忽然对着我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像是说着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你那贱人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我死死地抓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牙齿微一用力,唇上的伤口越发崩裂开来,血珠滚落。
我人小,存在感低,府里的人经常注意不到我的存在。
竹林边,后花园里,小门外,甚至隔了一道墙的隔壁院子,都能听到下人们的议论纷纷。
他们说,我娘亲不守妇道,竟敢以残花败柳之身爬上皇上的龙床,是自作孽不可活。
还说幸好皇帝圣明,没有迁怒将军府,否则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呢。
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污蔑!
明明这些年来,娘亲已经心如止水,无欲无求了,她所看重的只有我一个。
就连我爹她都不放在心上了,更何况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皇帝呢!
可最后,传出来的却是我娘爬龙床失败的消息。
说这里面没有半点玄机,没有猫腻,谁信呢?
李长念看着我不服输的眼神,咯咯笑着说道:【想来你是猜到了吧,不过一个下贱的狐媚子,怎么能斗得过本公主呢?】
她轻轻地摇摇头,一脸遗憾。
【本宫心地善良,原来只是给她安排了三四个身强力壮的老太监,想着要是你那娘乖乖听话,陪他们一个晚上,不过就是损失点名声罢了,哪至于丢了性命呢?】
【可你娘不识抬举,看不上本宫给她安排的人,竟敢偷偷甩开人逃跑。没想到啊,她竟然慌不择路跑到了父皇的寝宫去了。哼,本宫的父皇是多么金贵的人,哪能让外人知道是他强迫了下臣的女人!】
我咬紧了牙关,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所以,是你设局,是你害死得我娘!】
李长念捂嘴娇笑,笑得花枝乱颤。
【是又怎样?所有人都知道内情是什么样的呀,就连你爹,你祖母林家老夫人也心知肚明。可我是皇帝的女儿啊,连我父皇都舍不得责罚我,甚至还要帮我遮掩,这天下还有谁敢说我呢?】
继而,她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恶毒。
【要怪啊!就怪你那贱人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低贱蛮女,也敢跟我一国公主抢人,这就是下场!】
我极力忍住眼里的泪水,指甲深入手心,鲜血淋漓。
我决不能哭,绝不能在这个仇人面前示弱。
李长念敢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她是公主,有个皇帝爹给她撑腰吗?
可谁又能说得准,这皇帝还能当几年?这江山又能坐多久?
李长念成亲那天,可谓是十里红妆,满城铺锦,帝后相送,好不热闹。
拜完天地后,皇帝和皇后坐在上首,我爹和李长念坐在侧边,接受众人的朝拜。
而我,作为一个尴尬的存在,只能站在人群的阴影里。
皇帝那双浑浊却犀利的眼神,微微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间,带着几分探究,似乎想要探求出什么秘密似的。
我极力低着头,缩着肩膀,装出一副懦弱胆小的样子,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皇帝审视的眼神慢慢散去,似乎对我这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失去了兴趣,转而对一身喜意的我爹说道。
【允之啊!朕就这一个嫡女,宫里也就这么一个明月公主,可以说是朕的心头肉。今天朕就把她交给你了。朕的明月公主脾气是不够柔和,但她是国公主,从小就被朕娇养出来的。朕希望她嫁了人以后,还是能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不受任何委屈。】
这哪里是嫁女,分明是送了一尊惹不起的菩萨去供着。
李长念俏脸微红,脸上尽是骄傲之色。她是父皇最宠的女儿,即便天塌下来,父皇也会帮她顶着。
我爹一袭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笑得那叫一个温润如玉。
【陛下放心,臣最爱的,便是明月那份骄矜率真的性子。她是一国公主,是臣心里最尊贵的女人,无人能比。无论她做了什么样的事儿,只要一想到她的音容笑貌,臣心里就忍不住发软,哪里还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男人近乎剖心的深情表白,让李长念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满眼都是幸福。
上首坐着的帝后二人也忍不住赞扬地点点头,对这个女婿满意至极。
成亲礼上这感人肺腑的一幕,被有心之人大肆宣扬出去。
一时间,大齐上下的深闺妇女,都传诵起了林将军和明月公主的美满爱情故事。
更有言道:嫁人当嫁林将军。
所有人都刻意忘了,林允之曾有过一个不被众人承认过的妻子,那个在将军府生活了五年的、活生生的女子。
我娘在将军府里存留的痕迹,终是一点点被人擦除干净了,连个画像都没留下。
但我的存在,却像一根刺,总是提醒着李长念,她的夫君曾经背叛过她,曾经有过别的女人。
按李嬷嬷那个毒妇的说法,最好是将我弄去偏远的废院里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可李长念偏不。
她看着我那与我娘如出一辙的眉眼,心中的恨意便如野草般疯长,她说她就忍不住想撕了我这张脸。
我私下里曾偷听到她跟李嬷嬷的谈话。
她说,后悔当年让我娘死得太痛快了,一刀毙命太便宜了那个贱人。
要把我留在身边,慢慢折磨,看着我在痛苦中挣扎求生,那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上古苗疆的传承里,有着外人不知的秘辛。
凡是自幼出生在苗疆的每一个女孩,都会被族里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种上一只本命蛊。
这命蛊自种上以后,便与宿主血脉相连,如无意外便会长伴女孩左右,同生共死,直到生命的尽头。
传说中上好的命蛊,身怀剧毒,平日里蛰伏不出,不仅可保主人百毒不侵,还能延年益寿,是世间众人极力追求的无价之宝。
命蛊认主,不可转移,不可掠夺,除非——宿主自愿献祭。
我小时候,娘亲就总是对着我叹气,遗憾我没能出生在苗疆,否则就可以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命蛊了。
我当时还小,肉乎乎的小手抓紧娘亲的手,眨巴着大眼睛认真跟她说道:【我不要什么虫子,我有娘亲保护就够了。】
我娘闻言,像是突然解开了什么心结,捏着我的脸道:【罢了,我在一天就会保护你一天。若是我不在了,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我也会把它献祭给你的。】
那时的我听不太懂,疑惑地抬眼看她。
娘用手摸了摸我柔顺的头发,眼神深邃得让我害怕:【瑶瑶要记住了,怀璧其罪。千万不要对外透露关于命蛊的任何事情,这是保命的符,也是催命的锁。】
娘亲落水后,我一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浑浑噩噩。
以至于我压根没发现,我的身体里是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熟悉的、温暖的命蛊的。
命蛊的转移,和新宿主的身体兼容,需要等待一定的时间去融合。
喜宴散了之后,有小太监过来请我,说是皇上要见我。
到了东侧的耳房,外面守着两列整齐肃杀的御林军侍卫,气氛凝重。
皇帝坐在里面唯一一张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见我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没等我站稳,一个穿着黑衣、满脸褶子的老道士便走过来,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地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黑衣老头。
他动作极快,掏出一根银针,往我食指指尖狠狠扎了一针。
瞬间,一股钻心的疼之后,骨缝里便传来了若有似无的痒意。
皇帝身体前倾,一脸希冀地看着黑衣老头,急切问道:【扶风道长,怎么样,有检测到命蛊的踪迹了吗?】
命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瞬间想到了娘亲临终前对我的嘱咐,以及那些关于苗疆的传说。
原来,这才是皇帝没有杀我的真正原因!他在找娘亲身上的命蛊!
黑衣老头眉头紧锁,摆弄着手中的罗盘和银针,最终摇了摇头。
皇帝见状,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一脸愤怒地将桌子上的茶几狠狠拨翻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装作被吓坏的样子,抱着头瑟瑟发抖,退到阴暗的角落里。
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掩,我悄悄伸手,死死按住某个穴位,用娘亲教过的方法压制住体内的躁动。
体内的痒意越来越明显了,那是命蛊感受到了威胁,想要护主,有些耐不住了。
【扶风!那个苗月身上你检测不出来,说是人死了蛊散了。现在她女儿身上也没有!这命蛊一说是不是你杜撰出来诓骗朕的!】
黑衣老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还是一脸镇定地说道。
【皇上息怒,这命蛊之说绝对是真的,老道曾亲耳听到师叔提及过苗疆圣女的隐秘。】
皇帝余怒未消,胸口剧烈起伏:【那为何测不出来!朕费了这么大周折!】
黑衣老头眯起三角眼,捋着胡须,信誓旦旦地分析道。
【老道曾听闻苗疆女子都是要族内通婚的,以保血脉纯净。老道还未曾见过与外界通婚的苗疆女。故老道猜测有二:一是那苗月母女并非真正的苗族嫡系后裔,血脉稀薄,所以她们并没有资格拥有命蛊;二则是苗月此女违背了祖训,私通外族,命蛊早已被族中长老隔空回收了。】
皇帝听罢,手中盘着那串价值连城的菩提珠,眼神微眯,透出一股阴鸷。
【那岂不是说,朕做了无用功?白忙活一场?】
黑衣老头一脸高深莫测,躬身道:【皇上,自古好事多磨,神物难得。或许机缘未到。】
皇帝一声轻哼,满脸的不甘心。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似毫不知情的我,觉得留着也是个废物,便拂袖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走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才慢慢抬起头,原本惊恐清澈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无尽的恨意,这恨意甚至掩盖过了体内命蛊骚动带来的钻心痒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娘的死,幕后黑手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嫉妒成性的李长念。
还有这个高高在上、贪婪成性的皇帝!
我轻笑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厉。
权势,可真了不起啊!
我娘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这些皇家人和世家子的眼中,不过低贱如烂泥,随手可弃。
既然你们想要命蛊,那我便成全你们。
只是这代价,你们怕是付不起。
我爹和李长念新婚燕尔,头一个月倒是恩爱不已,如胶似漆。
但没过多久,李长念那刻在骨子里的骄纵脾气又犯了。
她看着我爹房里那些曾经伺候过他的通房丫头,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是,她一声令下,要把这些丫头统统给许配出去。
配的,还都是些府里最下等的粗使车夫和马夫,甚至是身体有残缺的老光棍。
几个通房丫头都是良家子出身,哪里甘心落得如此下场,便联合起来跑到我爹跟前哭诉求情。
到底是伺候了多年的枕边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爹有些于心不忍,便皱着眉头跟李长念求情,想让她高抬贵手。
谁知李长念见状,公主脾气瞬间被点炸了。
汹涌的愤怒填满了整个胸腔,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她毫不犹豫地挣开我爹的手,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林允之!之前那个低贱蛮女给你生了个孩子我就不说了,那是过去的事。如今这几个贱婢你也舍不得丢开是吗?你真当本宫是泥人捏的,没有脾气了!本宫告诉你,你这将军的爵位是本宫父皇封的,本宫若是不高兴,你这将军之位就休想坐得稳!】
我爹当着下人的面被打脸,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他咬牙切齿地看了李长念一眼,最终还是不敢发作,抬脚便甩门而去。
还等着他低头认错的李长念气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厉如鬼魅。
【李嬷嬷!把那几个丫头给本宫带过来!既然这么离不开男人,那本宫今儿就赏他们七八个男人,让她们一次伺候个够!】
很快,几个通房丫头被粗暴地拖了过来,一个个脸色苍白,惶恐不安。
接着,几个房间里开始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和求饶声。
突然,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丫鬟衣衫不整地冲了撞开门跑了出来。
【公主!公主饶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有了身孕,我有将军的儿子了!】
粉衣丫鬟挺着半个西瓜大小的肚子,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粗气。
平日里她都刻意穿着宽大的衣物遮掩,不细看竟然看不出来她已经怀孕多时了。
李长念见状,非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怒目圆瞪。
她狠辣的目光如毒蛇般掠过那个隆起的肚子,咬牙切齿道。
【好啊,居然还藏着个孽种!嬷嬷,还不快把她扶进去,别让那些侍卫等急了!给我狠狠地弄,把那个孽种给我弄下来!】
等屋子里再次传出来声声惨厉绝望的尖叫声,李长念这才满意地扯开唇角笑了笑。
她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我,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看见了吗?贱人就只配被人作践。本宫那天原本是想给你那贱人娘配几个老太监的,算是抬举她。但她野心倒是大,敢勾得我父皇要了她。可惜啊,命比纸薄,伺候我父皇不周,惹了他的怒火,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任谁看来都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懦弱鹌鹑样。
李长念看了觉得无趣,意兴阑珊地问我。
【怎么?不想知道你娘现在在哪吗?不想去祭拜一下?】
我猛地迅速抬头,连平日里伪装的懦弱表情都忘记掩饰了。
我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我娘在哪里?她在哪?】
李长念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找到了什么新的乐趣。
【哟,你这小贱人平日里一副木头样,本宫还以为没什么好玩了。现在看来,还有点意思。早知道当初就直接弄死你了,哪有现在这般趣儿?】
我死死地盯着她,手抓得紧紧的。
原因无他,我娘进宫之后,传出来的都是死了的消息。
可我总是抱着一丝微茫的希望:我没亲眼看见尸体,是不是就代表着我娘还没死?她是不是只是被关在了宫里某个冷宫里?
我希冀的眼神看着李长念,渴望从她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然而,隔壁屋里却传来了声声更加惨厉的尖叫声。
【啊!啊……救命……】
门打开,两个侍卫满脸惶恐地跑出来,身上沾了许多刺眼的血迹。
【公,公主,那丫头流了很多血!怕是……怕是不行了!】
李长念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愉悦地笑道。
【慌什么!没用的东西。嬷嬷,想来那野种也保不住了。去外面请个大夫进来,本宫心善,见不得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哪怕是个贱婢。】
李嬷嬷领命而去。
李长念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她重重地甩开我的手,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一字一顿地打破了我最后的幻想。
【你娘啊!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本宫亲眼见到她的尸体被烧成了灰,骨灰被那几个老太监撒到御花园的湖里喂鱼了。你想找她?下辈子吧!】
轰隆一声。
我心如死灰,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了。
李长念没必要骗我,到了这个地步,她是真的在享受我的痛苦。
我娘她……真的不在了。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苗疆女的命蛊,只有在宿主命危之际,或者身死道消之时,才会脱离本体,寻找新的血脉。
可我潜意识里太想我娘了,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在李长念提到我娘之时,竟露了破绽。
然而,李长念不知道的是。
就在刚刚,在我心神激荡、控制不住情绪的那一瞬间。
命蛊宿在我体内后,我的血便带了不知名的剧毒。
而这蛊毒混合着不同的情绪引子,又可有着千变万化的作用。
就在刚刚我紧紧抓住李长念手腕的那一瞬间,那无色无味的蛊毒,就已经顺着她的毛孔进入她体内了。
这毒,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它能够让李长念的情绪无限放大,让她的行为更加偏激,更加暴戾,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反正她是高贵的公主,闯了什么祸都有皇帝爹顶着不是吗?
那就让她疯吧,疯得更彻底一些。
我爹受了气,出去了一整天都没回来。
李长念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在院子里摔摔打打了一整天。
那价值连城的名贵瓷器、古玩字画,变成了一堆堆碎片,一拨一拨地抬出府外。
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温柔地抚摸着手臂上命蛊鼓起的小包,那是娘亲留给我的最后守护。
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怒吧,摔吧,尽情地发泄吧。
你的血液流速越快,情绪越激动,这毒就会流转得越快,深入骨髓。
我真的好想看看,在这疯狂的漩涡中,我那薄情的爹,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究竟能包容李长念那所谓的“骄纵”公主脾气多久呢?
也就是那一夜之后,父亲仿佛人间蒸发,整整两日未曾踏入家门半步。
李长念那个女人,在正院里发了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伴着她歇斯底里的咒骂,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父亲终于现身了。
李长念似乎也摔累了,或者是经过之前我娘那件事,她那榆木脑袋里终于长出了一丁点记性,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收敛锋芒,甚至还懂得摆出一副受了委屈后不得不妥协的柔软姿态。
然而,这份伪装出来的贤良淑德,在触及父亲身后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时,瞬间土崩瓦解。
她眼底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暴戾,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根本压制不住。
【林允之!你把这个贱人带回来做什么?这是哪里来的野狐狸精?】
那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闻言,柳眉微微一蹙,似乎有些不悦。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舒展了眉头,那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不输于旁人的骄矜与傲气,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父亲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念儿,不得无礼,这是云舞,是为夫的救命恩人。】
李长念眼中的警惕并未因为这一句解释而消散半分,她刚要张口继续逼问底细。
那名叫云舞的女子却抢先一步,娇滴滴地福了福身,声音如出谷黄莺般婉转。
【姐姐安好,妾身云舞,往后的日子,还要劳烦姐姐多多关照了。】
这一声【姐姐】,无疑是直接踩在了李长念的雷区上,将她那身为皇室公主的傲慢彻底引爆。
李长念几乎是跳了起来,指着云舞的鼻子破口大骂:
【下贱的东西!谁给你的狗胆跟本公主称姐道妹?】
【本宫乃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女儿,金枝玉叶的嫡公主!你是个什么身份?市井里的烂泥,也配跟本宫攀亲带故?】
云舞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坏了,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投向了父亲,像是受惊的小鹿寻求庇护。
父亲见状,原本尴尬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大男子主义在这一刻占据了上风。
【明月!你太过分了!云舞的父亲是为了救我才惨死刀下的,这份恩情重如山,我必须对她负责到底!】
李长念怒极反笑,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这屋顶掀翻。
【好啊,林允之,你真是好样的!我们成亲不过短短一月,你就迫不及待地带了野女人回府!】
【你这般肆无忌惮地侮辱皇室公主,就不怕我父皇雷霆震怒吗?你真以为我父皇手中的皇权是吃素的?】
父亲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那是对皇权的畏惧,也是心虚的表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试图安抚这头暴怒的母狮子。
【念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才新婚燕尔,我怎么会那样对你?】
【云舞现在还算不得我的妾室,我是打算半年之后,再寻个好日子让她正式进门给你敬茶的。】
【只是她如今因为我而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我这才让她暂时借住在府中罢了。】
李长念冷笑连连,眼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林允之,你少在这里跟我玩偷换概念的把戏!这会儿你还想着用这种鬼话来诓骗我?】
【早进门晚进门,她不都是要爬上你的床做你的妾?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本宫绝不允许这个贱人进门!】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夹杂着腐臭,随着凄厉的哭喊声,硬生生地冲破了门外侍卫的防线,直逼厅堂。
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那个怀了孕的通房丫头。
她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粉衣,外衫上沾满了斑驳的血渍,触目惊心。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将军!求您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啊!您看看他,手脚都长全了,是个成形的男胎啊!】
【再过几个月,您就要有儿子送终了啊,可是……可是却被公主硬生生给弄死了!求将军给您那未出世的儿子讨个公道啊!】
那丫鬟一边哭嚎,一边颤抖着双手,将怀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直直地递到了父亲的眼皮子底下。
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猝不及防之下,那股浓烈的腥臭味直冲脑门,差点被那团死肉塞了个满怀。
他像是被烫到了手一般,慌忙后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恐与嫌恶。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臭?快拿开!】
没有人注意到,那团原本应该深埋地下的死胎,竟然被这个疯癫的丫鬟亲手挖了出来,只为这一刻的控诉。
父亲此刻的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虽然嫌恶,但那毕竟是流着林家血脉的骨肉。
在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指着李长念,声音都在颤抖:【明月,这是一条人命!是我的骨肉!这件事,你必须要给我一个解释!】
李长念却是高傲地扬起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不过是死了几个贱婢,流了一个孽种罢了,本宫如何处理家务事,还需要向你报备解释吗?】
【林允之,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哪家有正室还未有动静,就先让庶长子落地的规矩?】
这话一出,父亲顿时哑口无言。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理亏。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没有再言语。
毕竟那几个通房已经被旁人沾了身子,成了残花败柳,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跟公主彻底撕破脸。
权衡利弊之下,倒不如将这件事当作一个把柄,用来逼迫李长念接受云舞的存在。
也不知道父亲在私底下许诺了什么,又或者是用了什么手段跟李长念博弈。
最终的结果是,纳云舞进门的日子,竟然被提早定在了一个月后。
不过作为交换,这一个月内,父亲日日夜夜都宿在李长念的正院,做足了宠妻的姿态。
然而,李长念毕竟是李长念。
云舞进门的那一天,还没来得及享受洞房花烛,便被李长念身边的李嬷嬷带人按住,强行灌下了一碗绝子汤。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半边床榻,连厚实的棉被拧一拧都能滴出血水来,惨烈至极。
但公主终究是公主。
上次是因为她大意,害了林家子嗣被父亲抓住了把柄,才不得不妥协让步。
这一次,她先下手为强,不过是废了一个妾室的生育能力罢了。
这种小事,莫说皇帝不会责罚她,就是父亲,在权衡了利弊之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女子,往后的日子会是怎样的凄凉光景,不用想也知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云舞拖着那副刚刚受过重创的病体,面色苍白如纸,却坚持跪在地上给李长念敬了茶。
她的态度恭敬且卑微,眉宇间再也找不到初见时那股子骄矜之气。
府里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这新来的姨娘是个软骨头,性子已经被主母给彻底打折了。
只有我,躲在回廊的阴影里,低头扯出了一个充满嘲讽的笑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一个骨子里倔强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磨平了棱角?
在云舞那低垂的眼帘之下,深藏着的,是足以燎原的无尽恨意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长念行事越来越乖张疯狂。
她稍有不顺心便动用家法,动不动就开始杖责下人,整个将军府人心惶惶,就连那个一直助纣为虐的李嬷嬷都叫苦不迭。
我皱着眉头,心中隐隐担忧。
体内的蛊毒发展得太快了,比我预想的还要迅猛,我甚至来不及谋划其他的辅助行动。
况且,李长念这性格转变之大,势必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特别是皇帝身边那个总是如鬼魅般存在的黑衣老头。
我不确定那黑衣老头对命蛊究竟了解多少,因为就连我自己,对这神秘莫测的命蛊也是一知半解,全赖以前娘亲还在世时,零零碎碎提到过的一点内容。
【你这样整日把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盯着些花鸟虫鱼发呆,有什么意思?你是报不了仇的。】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我歪着头,站在云舞跟前,小小的身子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她最近时常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院子里,盯着地上各种顽强的小生命出神。
有时候是看一条毛毛虫痛苦地破茧成蝶,有时候是盯着树根下忙忙碌碌搬家的蚂蚁。
【呀,大小姐今年都八岁了吧!怎么说话还这般孩子气,净说些胡话呢?】
云舞装作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与无辜,演技堪称完美。
【云姨娘,仇人就近在咫尺,每日在你眼前晃悠,你却不能手刃仇人,这种感觉怎么样?】
【你的未来已经毁了,没了希望,却还要每天强颜欢笑地去服侍那个毁了你一生的仇人,心里不好受吧?】
云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抿紧,却依然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我也不在意她此刻的防备态度,掏出帕子,动作优雅地拂去石凳上的灰尘,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觉得,你在我爹心里,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觉得他会对你心怀愧疚?】
云舞的身子微微一僵,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但那揪着帕子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轻笑一声,残忍地戳破了她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是云姨娘呀,你要明白,这份所谓的『特殊』,根本不足以让他为了你而去对抗尊贵的公主。】
【你是我爹第二个主动带回来的女人,你知道第一个是谁吗?是我那可怜的亲娘,她已经死了。】
【你觉得,依着我爹那趋炎附势的性子,能护你到几时呢?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我爹去你那里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吧?】
云舞像是被突然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我,声音尖锐而刻薄。
【大小姐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是在看我笑话吗?】
【我记得你的亲娘死得也不光彩吧!想来那位高贵的公主在里面也没少动手脚,可你呢?你身为女儿,现在能亲手杀掉她为你娘报仇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暂时还不能。】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在心里默默补充:因为我要杀的,不仅仅是李长念这一条命。
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后,以及那个阴森的黑衣老头,他们统统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云舞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所以,大小姐特意跑来这里,跟我说什么狗屁废话呢?是拿我当消遣解闷的吗?】
我顿了顿,收敛了笑意,那双稚嫩的眼睛里透出几分超越年龄的寒意。
【因为我不想看她活得那么痛快啊!】
【我们是同类人,云姨娘。我能一眼看透你那皮囊下藏着的恨,想必你也能看透我。】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合作呢?】
云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目光在我那瘦弱的小身板上停留许久,却没有出声。
我并没有急着要她的答案,欠了欠身,转身便离开了那个压抑的小院。
我只要在她心里种下这颗仇恨与希望并存的种子,这就足够了。
她迟早会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不过三天。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云舞主动避开耳目来找我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我:【你打算怎么行动?】
我从袖中取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淡粉色粉末,递到了她手中。
这东西,是我三天前就开始筹备的。
用我的指尖血,加上几味特殊的草药混合研磨而成。化成粉末之后,已经闻不出任何血腥气味。
【这药粉,能降低李长念发狂的频率,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却不会阻止她体内毒性发作的力度。】
【也就是让她在清醒中,走向疯狂。】
云舞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那个用粗糙纸包着的小药包。
我难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毕竟偷买了那些药材之后,我的积蓄已经花光了,实在是买不起像样的容器。
【太过精致的小药瓶是要不得的,太显眼了,别人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害人的东西。】我强行解释道。
云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良久,才无奈地苦笑一声。
【我真是疯了,竟然会陪你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在这里胡乱搞。】
我气定神闲地回望着她,没有丝毫露怯。
半晌,云舞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罢了,反正我现在也就是烂命一条,生不如死,大不了就搏一次呗。】
府里的一些老人渐渐发现,云姨娘的性子彻底变了。
她变得事事以公主为尊,甚至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
她亲自为公主打水洗漱,为公主布菜试毒,殷勤得像个最低等的丫鬟。
就连夜里将军若是来了她的院子,她也是温言软语地规劝将军去公主房里歇息,说是不能冷落了主母。
李嬷嬷觉得这是自己调教有方,手段高明,于是更加卖力地敲打云舞,让她不敢有丝毫二心。
云舞低眉顺眼,越加恭敬,每天风雨无阻地去服侍公主。
就这样,春去秋来,一年的时间悄然流逝。
李长念的脾气并没有因为云舞的顺从而变好,反而越来越暴躁易怒。
但她本来就是个无法无天、骄纵惯了的性子,众人只以为她是随着年龄增长脾气见长了,没有人会怀疑这背后还有其他原因。
除了李长念本人。
她确实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时常心悸,可每次召太医来诊脉时,却又查不出任何病症,只能归结为肝火太旺。
父亲曾经也试图劝过公主收敛一些脾气,毕竟家和万事兴。
可有一次,公主怒火攻心,竟然连他都动手打了。
那一巴掌打掉了父亲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久而久之,他便彻底不愿意踏足正院了。
这一晃,便是三年过去了。
父亲陆陆续续又纳了三房妾室进门。
而李长念入府五年,肚皮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这铁一般的事实,连宫里的太后和皇帝都找不出理由来阻止父亲纳妾开枝散叶。
只可惜,父亲的眼光实在不太好。
他选中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是绵里藏针、不知死活的类型。
李长念本就心气不顺,一怒之下,竟然将那三个妾室全部杖杀,尸体直接扔出了府。
父亲看着满地的鲜血,指着李长念大骂她是【毒妇】,悔恨当初让她进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长念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转身便带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进了宫。
她在宫里跟皇帝哭诉委屈。
皇帝心疼不已,只能安慰她说,她是天生尊贵的金枝玉叶,那些奴婢不过是一条贱命,她想怎么打杀便怎么打杀,只要她开心就好。
皇后更是心疼女儿受了气,让李长念在宫里多住段时间散散心。
李长念欣然答应,并且放出话来:
若是我爹不跪在宫门口给她磕头赔礼认错,她这辈子绝不可能再回将军府半步。
按理来说,李长念这样公然折辱朝廷一品大臣,那些御史言官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弹劾的好机会。
但谁让当今太子是李长念的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如今还在边疆带兵抗敌,战功赫赫呢!
就凭着这一层硬关系,御史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盯着李长念不放。
李长念一连半个月都住在宫里享福。
可我爹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誓言一样,转头又纳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姨娘进府,夜夜笙歌。
李长念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坐不住了,脾气瞬间失控。
她在宫里发了一通邪火,打杀了一轮无辜的宫女太监,据说那天抬到乱葬岗的尸体,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没过多久,宫里又传来一道太后的懿旨。
这回是责骂我爹罔顾君臣之礼,宠妾灭妻,命令我爹即刻处理掉那两个新进门的侍妾。
这般嚣张跋扈的语气,一看就是李长念的手笔,可偏偏用的是太后的懿旨压人。
父亲憋着心口的一口闷气,无奈遣散了两位姨娘。
但他转过身,却并没有去宫门口下跪,而是跑去跟朝廷里自认骨头最硬、最讲礼法的御史哭诉。
他说自己如今已经三十有五,膝下荒凉,连一个能继承香火的男嗣都没有,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不孝至极。
他这一哭就是三天,声泪俱下。
那御史实在受不住这等悲情攻势,便在早朝后跟皇帝稍稍提起了此事。
皇帝如今年纪大了,更是看重皇家的颜面和名声,不管背地里如何肮脏,这明面上的遮羞布必须要好看。
但李长念到底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女儿,舍不得重骂,便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让她收敛些。
等皇帝一走,李长念便一把推掉了桌上名贵的茶具,扑倒在皇后怀里,愤恨不已。
【母后!为什么!林允之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能当上这个镇国将军,还不都是父皇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提拔他的!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呵,真是可笑。
明明我爹的将军之位,是靠着牺牲我娘的性命,用鲜血换来的啊。
我正谋划着要怎么进行下一步的复仇行动,宫里却突然传来了极为令人震惊的消息。
李长念明天就要被打包送回将军府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将李长念禁足在将军府,无诏不得外出的圣旨。
我压着心底的疑问去找云舞,她如今在府里经营有些人脉,打探消息比我更为方便。
云舞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我们这位不可一世的公主啊!是被皇上亲自下旨送回府里的,并且严令无诏不得入宫呢!】
这对李长念来说,确实是个天大的打击。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天之娇女,是父皇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如今却被自己最倚仗的父皇亲自打下神坛,这滋味,恐怕比天降五雷轰顶还要难受。
原来,皇帝这些年来为了延年益寿,私底下试了许多旁门左道的邪方,导致子嗣尤为艰难。
至今膝下只有两子。
一个是三年前醉酒后与一名低贱的宫奴生下的二皇子,虽然出身不好,但好歹是皇子。
另一个则是皇后所出的太子。
而李长念在御花园湖边散步时,正巧遇到了独自玩耍的二皇子。
也不知那孩子怎么冲撞了她,公主那火爆脾气瞬间收不住。
也不知怎的,她竟鬼迷心窍般,将那年幼的二皇子给活生生推到了数十米高的石阶之下。
那个小小的身躯滚落下去,当场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前朝时,皇帝正在上朝,满朝文武,包括御史台那帮人都在场。
虽说他们平日里并不想轻易弹劾公主,得罪太子。
但这一次,公主做出的事实在是太离谱,太丧心病狂了。
那是皇子啊!是皇家的血脉!
当众谋害皇嗣,这可是株连的大罪,哪怕她是嫡公主也难逃悠悠众口。
皇帝正处在晚年丧子的剧痛之中,往日里那个千娇百宠的女儿,此刻看着竟有点面目可憎起来。
当天晚上,皇帝便给将军府送来了圣旨。
圣旨中言辞激烈,多次斥骂我爹不遵礼法,教妻无方,责令他做好迎接公主回府并严加管教的准备。
我看着我爹那张铁青的脸,那副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半句的窝囊模样,心底冷笑连连。
林允之,你当初不是最爱她那高贵的身份吗?不是最爱她那骄纵的性子吗?
我倒要看看,当时过境迁,恩爱两消。
到最后,你还会不会看见她那副娇贵蛮横的模样,便心底发软,再续前缘。
李长念回到将军府之后,性子非但未曾收敛,反而因为禁足而变得更加狂躁。
最疯狂的时候,府里一天得抬出二十具裹着草席的尸体,后门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消息逐渐传散开来之后,将军府便成了京城里有名的【人间地狱】,百姓们路过都要绕道走。
御史台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向御书房,频频上奏弹劾。
到后来,皇帝为了平息众怒,只能挥泪斩马谡,撤了我爹的将军之位。
皇帝给出的理由是:公主未出嫁时,在宫中温婉贤淑,从不曾有过这种暴虐行为。
如今出嫁从夫,变成这般模样,必定是驸马无能,不会教妻!
这一口大黑锅扣下来,我爹这回总算是忍不住了。
他当场便跪在太和殿里,摘下官帽,开始声泪俱下地诉苦。
御史们抓紧机会,墙倒众人推,又再次言辞犀利地弹劾了公主。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越来越黑。
最后,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将军之位,既是朕给的,来得容易,去得便也容易。】
我爹从此彻底打住了嘴,心如死灰。
回府后,他也不再去找公主的麻烦,只是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正院半步,权当那个院子里住着个死人。
没了将军一职的束缚之后,他索性彻底放飞了自我,怎么荒唐怎么来。
他从外头的勾栏瓦舍里又赎了两个身段妖娆、性格温柔的女子回来,就养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头,日夜宣淫。
李长念在正院里气得嘴角冒泡,砸烂了无数珍宝,却又无可奈何。
那两房妾室得了我爹的死命令,从不出院子半步。
而我爹的院子,如今加强了守卫,是整个府里防守最森严的地方。
李长念便是想带着人硬闯进去仗杀那两个贱人,也是有心无力。
黑夜沉沉,月光如水。
我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那两只晶莹剔透的蛊虫,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十年了。
我在这泥潭里挣扎了整整十年,终于成功了。
噬心蛊,是由命蛊培育出的伴生蛊。
它能让人一点点心衰,像是得了绝症一般慢慢枯萎,太医却查不出任何问题,只会以为是劳心伤神所致。
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那个黑衣老头压根对命蛊不了解,甚至还不如半桶水的我。
所以他绝对看不出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命蛊】。
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我在心底默默想道:
娘,当年那个狗皇帝为了所谓的命蛊,为了长生,害了你的性命。
那你便在天上看着吧,我要让他死在他亲手抢过来的【命蛊】里,让他尝尝这万虫噬心的滋味。
不过一天之内,关于命蛊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传说,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疯传了起来。
诱饵已经撒下,馅料也已备好,就等着那条贪婪的大鱼上钩了。
果然。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不在将军府那个破旧的小院里了。
这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密室,四周是冰冷的石壁。
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两个令人作呕的熟悉身影。
外表十年来不曾有丝毫变化的黑衣老头,以及那个白发丛生、满脸老人斑的老皇帝。
我猛地坐起来,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里满是惊恐。
【您……您不是皇上吗?为什么要抓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皇帝见我醒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接着冷哼一声。
【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小。也难怪当年朕和扶风都被你那个死鬼娘给蒙蔽了。】
黑衣老头那双阴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皇上,不必跟她废话那么多,时间紧迫,现在重要的是先把命蛊逼出来。】
他转过头,逼近我:【小丫头,蛊虫,是你自己乖乖交出来,还是要我们要让你尝遍酷刑,逼你交出来呢?】
我把自己缩得越发紧了,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墙角里去,声音细若蚊蝇。
【你……你说的是那种胖胖的虫子吗?可是……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虫子了啊。】
黑衣老头闻言,立刻朝皇帝使了个眼色。
皇帝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黑衣,这……还是要像之前一样吗?只能通过男女结合那种污秽的方式?】
黑衣老头皱了下眉头,似乎对皇帝的优柔寡断有些不满。
【皇上,这种方式是最方便、最快速的。您十年前不是做过一次吗?就跟之前处理那苗女一样,再做一次便行了。】
我的呼吸猛地一顿,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但我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依旧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老皇帝轻咳两声,掩饰住眼底的淫邪与渴望。
【朕明白了。朕有点口渴,先去外室喝口茶,你准备一下。】
皇帝走后,黑衣老头那双阴沉沉的双眼继续死死地盯着我,像是一条毒蛇在审视猎物。
【呵,果然是母女连心。你跟你那个母亲一样,狡猾,不识抬举。】
说着,他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带着诱哄的意味说道:
【小丫头,若是你自愿献出命蛊,我就带你去见你娘亲怎么样?她其实还没死透呢。】
我假装欣喜地张大了嘴巴,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能见到我娘?】
黑衣老头肯定地点点头,脸上挤出三分虚假的笑意。
若不是我早就知道实情,知道我娘早已化为白骨,恐怕还真有可能会相信他的鬼话。
接着,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又迅速低落下来,语气充满了懊悔。
【可是……可是蛊虫真的不在我这里了啊!】
【不信你就测一下,我都把它送给公主了。我看她总是生气,就把虫子给她玩了。】
黑衣老头大惊失色,那张老脸瞬间扭曲。
【你说什么?蛊虫你给了谁?】
我眼底极快地闪过几道精光,表面上却是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拼命点头。
黑衣老头二话不说,直接拿出特制的银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我的右手腕脉门。
见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血液也是正常的鲜红色。
他满脸阴霾,咬牙切齿,似乎是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迟了一步。
这时,皇帝已经换好了里衣,披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进来了。
黑衣老头急忙上前跟他说明情况。
老皇帝脸色铁青,那犀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在我身上扫视,转而厉声问黑衣老头。
【你确定,她说的话是真的?命蛊真的转移了?】
黑衣老头拧着眉:【是不是真的,把公主弄来,一试便知。】
没过多久,一脸茫然、还在睡梦中的李长念就被几个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带到了这里。
接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衣老头狠狠地扎了一针。
那一针扎下去的瞬间,我发誓,我看到李长念疼得眼珠子都要翻过去了,只剩下大片的眼白。
针拔出来后,针尖隐隐泛着奇异的蓝光。
黑衣老头对着老皇帝艰难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老皇帝气得一掌推翻了身旁的桌子,那危险而贪婪的眼神在我和李长念之间来回游移。
我眼皮下垂,做出一副顺从的样子,心底却丝毫不惧。
现在老皇帝既然认定了蛊在李长念身上,可就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
黑衣老头沉吟片刻,开口道:【皇上,如今命蛊的宿主已经变成了公主,先前的法子便不可再用了。】
老皇帝似乎松了口气,不用亲自上阵也好,接着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等会!什么命蛊?父皇,你们在说什么?】
李长念还完全不在状态,看着这一屋子诡异的人和气氛,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黑衣老头被她打断,有些不悦,冷冷道:【公主不要打断微臣的话。】
接着他又转头对皇帝说道:【命蛊宿主已换,且宿主并非苗疆血脉。如今要想取出命蛊,只剩一个办法了——直接放血引蛊!】
据说命蛊还没和新宿主完全融合在一起时,如果新宿主失去全身三分之二的精血,命蛊感到宿主生命力流逝,为了自保,就有可能被逼出来寻找新的宿主。
李长念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父皇!我不要!我不要放血!】
【这什么命蛊的,说不定就是假的呢?是这个小贱人骗你们的!我……我要是流了这么多血,一定会死的!】
老皇帝坐在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敲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问道:【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黑衣老头坚定地摇摇头。
老皇帝见状,缓缓转过身,看向李长念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明月,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为了父皇的江山社稷,你忍一忍吧!】
【父皇会让扶风在一旁看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的。】
不管李长念如何哭喊挣扎,最后还是被皇帝那几个冷酷的暗卫死死地压倒在了那张冰冷的石床上。
此时的她,头发凌乱,满脸扭曲,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脏话,跟乡下那些泼妇疯婆子再没了什么区别。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女儿。
从一开始的有点愧疚,到不可置信,再到最后满脸的厌恶与不耐烦。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像只老鼠一样,却饶有兴致地仔细欣赏着李长念的每一点变化。
我努力将嘴角向下压,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长念,你不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吗?
你不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吗?
如今被你最爱的父皇亲手送上祭台,被当成取药的容器,这种感觉如何啊?
你这辈子最自得的便是一国公主的地位,你自认为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人,看任何人都是低贱不堪的烂泥。
那我便要让你在临死前认清楚,在你最得意的父皇眼中,你跟我们这些人一样,都是可以为了利益随意牺牲处理的物件。
我也要让你尝一下,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摆布的绝望滋味。
随着手腕上的伤口被割开,鲜红的血液顺着特制的凹槽流淌。
李长念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神情越来越恍惚,脸色灰败如土。
皇帝皱着眉,盯着那血槽:【为何流了这么多血,还不见命蛊出来?】
黑衣老头也满眼疑惑,那凶狠的眼神缓缓投向我,带着审视。
我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血……血还没流够,那胖虫懒得很,不想出来。】
被压在床上的李长念,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回光返照般,眼底爆发出惊人的怒意与恨意。
【是……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
她疯狂地挣扎,动作间硬生生地把手腕上的伤口撕扯得更大,血流得更加汹涌,喷溅而出。
皇帝却只顾着盯着她手上的血脉看。
直到看到那皮肉之下,有一处明显的一动一动地鼓起,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游走。
他顿时大喜过望:【扶风!快看!出现了,命蛊出现了!】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一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却在这个时候,【好心】地开口提醒他们:
【公主,你的脸好白啊,像死人一样,你是不是要死了?】
正处于亢奋状态的两人当即被这句丧气话惊醒。
皇帝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儿,心一横,咬牙切齿道:
【继续放血!不要停!逼出命蛊后,务必给朕保住明月的性命无忧!】
黑衣老头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李长念的状态,摇了摇头。
【皇上,按这个出血速度,恐怕回天乏术……】
皇帝避开了李长念那双使劲睁大、死不瞑目的眼睛,狠心道:【别管那么多!尽快逼出命蛊!朕只要命蛊!】
那只所谓的【胖虫】钻出来的那一刻,就被黑衣老头眼疾手快地用特制的玉器皿装了起来。
可彼时的李长念,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她那双眼睛仍旧大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顶,怎么都不肯闭上,充满了怨毒。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一副震惊又愤怒的神色:【扶风!朕不是告诉你务必要保明月性命无忧吗?你怎么办事的!】
黑衣老头背着手,看着器皿里的蛊虫,淡淡道:【微臣也从未给皇上下过保证啊,生死有命。】
皇帝的表情变得狠狠的,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他带着点伪善的愧疚神色,对外宣布:
【明月公主突发恶疾,不幸身故。念其生平孝顺敦厚,特追封为齐国大长公主,赐谥号昭懿。】
处理完女儿的后事,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中杀意毕露。
【朕的公主都没了,你也别想苟活在这世上。】
黑衣老头却摇了摇头,拦住了皇帝。
【皇上且慢,苗疆命蛊难得,种命蛊更难。为防这蛊虫有什么排斥反应或差错,这林家女,暂时还是先留着好,以此血做药引或许有用。】
皇帝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像是看一只蝼蚁。
【那就先留她一条贱命。扶风,今晚你就给朕种下命蛊!朕要长生!】
出嫁了的公主,按照祖制,死后并不能在宫中停灵。
李长念的灵堂,最终还是按例设在了林家。
作为林家唯一的后辈,我必须要回去披麻戴孝,为她守灵。
灵堂之上,白幡飘扬。
我那许久不见的爹,在灵柩前哭得可谓是肝肠寸断,哀伤得不能自已。
他甚至一度抱着李长念的棺木不肯撒手,哭得几度昏厥。
来祭拜的宾客们,无不赞叹林将军对公主痴心一片,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然而,这戏还没唱完,下午宫里就传来了一道圣旨。
皇帝说,不忍看他们夫妻阴阳两隔如此痛苦,为了成全这份深情,特卸下了我爹身上所有的虚职。
命我爹即日起前往皇陵,去给昭懿大长公主守墓去了,这一去便是一生。
因为担心我爹没了俸禄穷困潦倒,皇帝还格外开恩,每年特发给他三十八两银子的俸禄。
这下,父亲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守墓人,守着他那并不爱的亡妻。
正所谓祸不单行。
我那远在乡下吃斋念佛、一辈子盼着孙子的老祖母,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也撒手人寰了。
林家挂着的白绫还没来得及摘下,又重新办起了丧事。
那些熟悉的面孔,再一次踏进了林家的大门,吃起了流水席。
给祖母送完葬之后,林家彻底败了。
父亲要启程去皇陵守墓了,府里的下人们树倒猢狲散,也走得差不多了。
就连云舞,看着公主那漆黑的棺木被抬走,也终于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意。
她心满意足地拿着我分给她的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埋葬了她青春的林家。
偌大的府邸,最后只剩下我和丫鬟翠竹两人,显得格外空旷凄凉。
临走前,父亲背着那个寒酸的行囊,站在大门口问我。
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守墓,好歹父女俩有个照应。
我站在台阶上,一板一眼、冷漠地拒绝了他。
我说:【爹,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替你守着我们的家,等你回来。】
父亲满是欣慰地看着我,眼中似乎还有泪光闪烁。
然而,他的笑容僵在了我的下一句话里。
我抽了抽鼻子,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
【等你回来,可能就是我给你送终的时候了。】
他气得鼻子都歪了,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我在空荡荡的府里数着日子。
估摸着,明天老皇帝种蛊完成,确认无误后,就该派人来斩草除根弄死我了。
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我一把火烧了这座承载了无数罪恶的林家大宅。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我带着翠竹,趁乱混出了城,一路往南疆的方向去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生养了我娘的故乡,去看看那片神秘的土地。
一年后。
京城传来消息,老皇帝因为突发【心腐症】,不治身亡,死状凄惨。
噬心蛊,顾名思义,便是以宿主的心肝精血为食。
中蛊者,先是心衰无力,而后心如刀绞,最终心脏一点点腐烂成水,在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
这,便是贪婪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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