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深秋,一匹快马从荆襄战场奔向成都。
消息送到骠骑将军府时,马超正在擦拭那柄银枪。枪尖早已雪亮,他却一遍遍擦着,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抹掉。当使者说出“庞德被斩”四个字时,布巾停在了枪杆中央。
“他说什么?”马超的声音很平。
“临刑前说……‘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
银枪“哐当”一声被扔回兵器架。马超脸上挤出个笑容,很淡,转瞬就散了。他摆摆手让使者退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
“贼将”——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一、凉州往事:那半块麦饼的味道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十年。
公元211年,潼关。西凉铁骑的马蹄声震得黄河水都在发颤。那时的马超是真正的“锦马超”,白袍银甲,长枪所向,曹操差点把胡子都割了逃命。
庞德就在他身边,那个总是不多话的汉子,马槊挥起来能扫倒一排人。
兵败如山倒。谁能想到曹操一夜之间渡了渭水,西凉军转眼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马超带着残部往凉州退,庞德断后。路上干粮见底,最后一块麦饼,庞德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过来:
“主公先吃,我还撑得住。”
马超记得那麦饼粗粝的口感,混着沙土的味道。后来他们退到陇右,又南下投奔汉中的张鲁。庞德在路上病倒了,高烧不退,躺在营帐里说明话。张鲁的使者来了,带着条件:要马超,不要拖累。
“孟起,你得走。”谋士们劝他,“留得青山在。”
马超最后去看了一眼庞德。病人昏睡着,额头上全是汗。他咬咬牙,带着几十个亲信转头南下,投了正在打益州的刘备。
这一别,就是永远。
庞德病好后,发现主公没了,家没了,西凉军的旗号换成了“张”。他愣了很久,最后提着马槊去了曹营。曹操亲自出迎,给他斟酒:“令明,天下人皆言马超英勇,独吾知卿更胜之。”
庞德没说话,接过酒一饮而尽。
从此各为其主。
二、刘备的“厚待”:最体面的笼子
马超在蜀中的日子,表面风光得很。
刘备给他左将军,后来是骠骑将军,位在张飞之上。朝会时站在文官之首,诸葛亮都要往后让半个身位。封邑、赏赐、宅邸,要什么有什么。
可他就是觉得空。
空在手里——兵符交上去了,西凉铁骑的老部下被打散分到各军,身边只剩下些护卫亲兵。
空在心里——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客气得像个外人。
212年他带兵到葭萌关,刘璋的守军看见“马”字大旗,直接开城投降。那一仗赢得太容易,容易到刘备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仗打完当天夜里,使者就来传话:“主公体恤将军劳苦,请回成都休养。”
这一“养”,就是七年。
七年里,刘备取汉中,没带他。关羽北伐,没叫他。每次他上表请战,刘备总是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孟起啊,你是千金之躯,哪能轻动?羌胡那些首领,就认你马超的面子,帮我去安抚安抚。”
话说得好听,背后的意思他懂:用你的名头镇住边境,兵,就别想了。
有时候他去北门大营,那些羌人首领对他躬身行礼,转身就用他听不懂的土话嘀咕。有通译悄悄告诉他:“他们说,连自己父亲都能丢下的人,怎么会真心待我们?”
马超就当没听见。
三、那一句“贼将”,到底在骂谁?
现在说回庞德。
219年八月,襄樊战场大雨如注。于禁的七军全泡在水里,战旗漂得像烂树叶。于禁跪在泥里投降了,庞德不跪。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拄着长刀,对着关羽的船骂。
周仓带人围上去,他挑翻了三四个偏将,最后脚下一滑被按倒。押到关羽面前,绳子解开,关羽亲自给他递酒:
“令明,你兄长庞柔在汉中为官,旧主马超也在我们这儿。何不留下,共图大业?”
庞德抬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说了那句让关羽脸色铁青的话:
“刘备庸才,岂配我降?”
刑场上,他喝完践行酒,自己走到木墩前跪下:“云长,给个痛快。”
刀落的时候,他眼睛还睁着,望着蜀军大旗的方向。
消息传到成都,添了一句更狠的——“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
马超在府里坐了一夜。
他想不通。庞德恨关羽杀他,骂刘备庸才,都说得通。可为什么非要加那句“不为贼将”?曹魏是“国”,那蜀汉就是“贼”?
他马超,不就成了“贼将之首”?
四、刘备的算盘:既要你的名,又防你的心
马超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刘备怎么用他——当个招牌,镇住西凉、安抚羌胡,足够了。真要掌兵?门都没有。
刘备称汉中王,群臣劝进表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那个“臣”字写得特别工整,像是在提醒什么。
有一次他和张飞喝酒。张飞喝高了,拍着他肩膀大嗓门嚷嚷:“孟起!咱们都是粗人,实在!好好跟着大哥干,亏待不了你!”
马超笑着点头,心里发冷。
张飞说“咱们”,可张飞镇守阆中,三万人马在手;关羽督荆州,五万精锐麾下。他马超呢?名义上管着北防,实际能调动的,不到三千老弱。
这叫“咱们”?
他也去找过诸葛亮。说得委婉:“丞相,西凉旧部还有不少人愿效犬马之劳,若北伐……”
诸葛亮摇着羽扇,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将军之意,亮已知晓。且宽心,自有安排。”
门一关,什么“安排”都没有。
庞德的死,像一面镜子,把他这些年的处境照得清清楚楚。他在刘备眼里,和庞德在曹操眼里,本质上没区别——都是“降将”。区别只在于,庞德选了尽忠守节这条路,他选了活下来。
五、最后的请求:连先锋都不让当
关羽死后,刘备举国伐吴。
马超觉得机会来了。他上表,写得恳切:父亲马腾当年与孙氏有旧怨,愿为先锋,雪家国之耻。
刘备把他叫去,握着他的手,眼圈还红着——刚在关羽灵前哭过。“孟起啊,”刘备叹气,“你的心意我懂。可你威名太盛,东吴听见你的名字,反而会拼死抵抗。不妥,不妥。”
话说得像在夸他,实际意思就一句:你待着。
马超站在原地,看着刘备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什么威名太盛,什么不宜轻动,都是借口。根本是怕——怕他掌兵,怕他立功,怕他有了资本,就不好控制了。
仗打输了。刘备退到白帝城,一病不起。
马超也病了,病得更重。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派人去白帝城,说想见主公最后一面。使者带回一纸药方,还有一句话:“军中事务繁杂,不便离开,望将军善自珍重。”
他把药方放在枕边,对堂弟马岱笑了笑。
“伯瞻,”他声音很轻,“我死后,若事不可为……你可自寻出路。别学我,把路走窄了。”
这是马超这辈子说得最实在的一句话。不说什么忠义,不扯什么气节,就一句——别把路走窄了。
六、两个“侯”,两种活法
公元222年,马超病逝,终年四十七岁。
他留遗言想葬回凉州。刘备没答应——凉州太远,万一旧部去祭拜,生出事端怎么办?最后埋在成都北郊一个小山包上,碑文简单:“骠骑将军马超之墓”。
下葬那天,没什么人。马岱带着几个老西凉兵,默默铲土。风很大,吹得纸钱乱飞。有个老兵忽然说:“当年在潼关,少将军带着咱们冲锋,那阵势……”
话没说完,哭了。
后来刘禅追谥他“威侯”——威震西凉的威。
而在曹魏那边,庞德被追谥“壮侯”——壮烈殉国的壮。
一个“威”,一个“壮”,两种评价,两种活法。
你说庞德傻吗?明明可以活,非要死。可人家死得干净,死得响亮,子孙在魏国一直受优待。
马超聪明吗?辗转腾挪,最后位极人臣。可他心里那根刺,从219年秋天扎进去,到死都没拔出来。
七、历史的囚徒:谁有资格骂谁是“贼”?
庞德那句“贼将”,到底在骂谁?
表面看,骂的是刘备集团。可马超听到时,为什么手抖了?因为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马孟起,当年为了活命,父亲兄弟的仇没报完,就投了张鲁;在张鲁那儿待不住,又投刘备。庞德病倒你扔下他,现在你在蜀中吃香喝辣,我庞令明在水里站着死。
你说,咱俩谁更像“贼”?
这话诛心。
但庞德可能高估了马超的处境。他以为马超在蜀中真是什么“二号人物”,实际上呢?就是个高级招牌,摆在橱窗里给人看的。刘备防他,比防外人还甚——外人不知道他多能打,刘备可是在潼关亲眼见过的。
历史有时很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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