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锅
今天上午空腹在医院做检查,往家走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路过一家长清大素包,就买了几个。深冬天气,手中拎着的包子一路走一路冒着白烟。忍不住拿起一个吃,是韭菜切肉馅儿的,肉块切得太小,吃不出纤维和颗粒感。但是,显然,边走边吃一个冒着白烟的包子是幸福的,尤其是刚从医院里走出来。
元旦回聊城,重要功课当然是去育新街吃早餐。这条街的早餐文化太盛大了,开车转了几圈,才在很远的地方停下。直奔我最常去的吊炉烧饼和胡辣汤店。
吊炉烧饼是一个依傍着胡辣汤店的小小门头,夫妻俩做。丈夫负责揉面,浑身跟着揉面的动作律动,像跳舞。这次去,吊炉烧饼的门头不见了,换成了一家“某某饼店”,我心中慌张,觉得这口儿以后也许吃不到了。
好在东面最有名的赵家烧饼还开着,只是排队挺长。这家也是夫妻店,快排到我的时候,我有点冒犯地问人家:那家店为什么不干了?男人边揉面边露出神秘微笑,用严谨的“外交辞令”回答我:我只知道他不干了,我不知道他为啥不干了。但看表情,他是知道的。
他又问我:我都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了,难道你没买过我家的烧饼?我忙说买过的,但是那家买的多些。他又露出“不识货”的高傲表情。
我吐槽说,在济南几乎找不到吊炉烧饼,偶有一家也不好吃。他说:聊城想买吊炉烧饼还是容易的。他媳妇夫唱妇随:就是分好吃的和不好吃的。显然我以前常吃的那家在他们看来属于不好吃的。
我的烧饼做到第八个的时候(我买了十个),我忽然想起来,说:有一阵子,似乎可以多花点钱,买芝麻和蜂蜜放得多的烧饼。店家说,现在也行呀。我就请他给我做两个,他还讲不用多给他钱了——普通的两块一个,豪华版本两块五。我当然还是把钱给了他。
拿到刚出炉的“密集恐惧症”烧饼,我就吃了一只,只吃有芝麻的那一面,焦脆浓香。将另外几只背回济南来,冷冻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放空气炸锅里烤烤,可以“回魂”百分之八十。这里面确实是有讲究的,上次在聊城随便一个烧饼铺买了二十只带回来,空气炸锅不能使它们“回春”,非但不能,甚至多看它一眼都感觉自己的牙有危险。
补充一句:我沿着育新街一边走一边啃烧饼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砂糖橘的卡车。我问,好吃不?老板扫我一眼,说:比你的烧饼好吃。只有聊城本地人才这么不珍惜烧饼。
最近才发现姥姥爱吃奶油蛋糕。
我姥姥从不会主动说自己爱吃什么,“馋”似乎是最严重的缺点。除了包饺子、蒸包子、炖肉、炖鸡,我姥姥也不会做什么花样繁多的菜系。随着年龄增大,她的食谱越来越保守,日常就是吃一绺挂面,冲一个鸡蛋水,吃一两口菜、一两口馒头,有时候喝一包牛奶。以前我给她买各种小零食,她还赏光吃一两口,现在一口也不吃了,除了旺旺雪米饼——真的就是那么犟的——有时候我认为她应该喝一口水,举着杯子反复喂,但凡她不想喝就绝不张口。
前段时间她过生日——按照身份证算,她满一百了,但她反复说自己属牛,那就应该是99岁。总之就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不知道是99岁还是100岁的生日,买了双层的奶油蛋糕。之前一直以为她吃不惯这些西式食物,蛋糕也都是买寿桃的,其实就是大花饽饽。但这次我震惊地发现,姥姥爱吃奶油蛋糕,尤其爱吃奶油。别人喂她吃了几口,她就开始自己挖着吃,比别人都吃得多。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她爱吃奶油蛋糕这件事让我内耗。如果早发现,可以多吃好多奶油蛋糕;可是,如果早早吃上这口儿,说不定就会有血糖高、血脂高的毛病。但也未必是坏事,因为90岁至100岁这十年姥姥过得实在太辛苦。看不清、听不见,慢慢失能,只能坐轮椅、垫尿布,她手中常拿着两根棍子,用来够远一点的东西,这是她在完全对世界失去控制之后的一点反抗。她的睡眠变成几分钟一次,忽然就低下头睡着了,一小会儿就又醒来——晚上也是如此。
代入她对世界的感知,我感觉像活在一个玻璃球里,每分钟都会窒息,但她挨过24小时又24小时。玻璃球里的姥姥逐渐变成我陌生的人。每当她要求从这张床挪到那张床,怎么躺都不对,又要求挪到轮椅上,反复折腾的时候,我也想试图给护工们解释我姥姥并不一直是这样难搞的老人。年轻时候,她温柔慈祥,对我和表妹说话永远是轻声细语,“妮儿,姥娘带你赶集去。”或者“别哭了,咱俩一起掐辫子,换钱给你买梨膏。”她情绪稳定,对小孩耐心呵护,从来不凶我,我依靠她给的安全感长大。
这次元旦去看姥姥,买了各种奶油小蛋糕,每样都给她尝尝。我挖一勺喂到嘴边,她就张开没有牙的嘴。还没等我挖好第二勺,她就又张开嘴等着了。一直吃到我觉得有点担心了,她还是张开嘴等着,就每勺挖得少一点喂她。
我说,姥姥你吃完,我要回济南了。她就开始大颗大颗流眼泪,边哭边吃。
我们祖孙俩就这样坐在窗下的阳光里,我喂一口,她吃一口,再给她擦擦眼泪和鼻涕。后来我说不走了,明天再走。她却忽然生气了,让我马上走,一分钟都不能停。我狼狈地抱着衣服和围巾出门,回头看见她坐在门口看着我。
小时候的夏天,巨大的洋铁皮盆子里的水晒得热乎乎的,我姥姥在横跨小院的晾衣绳上晒上两床被单,挡一挡前面邻居的后窗,我和表妹一起脱了衣服坐在盆里玩耍。
晚上还有用指甲桃花染指甲的游戏。我姥姥的小院子里到处长满了指甲桃,它们矮小茂盛,开着红色或者白色的花朵。摘下它们,放点明矾,砸成酱,敷在指甲上,用挑拣出来的“年轻”的梧桐叶子包好,再用细线捆上,就去睡觉。第二天早晨,指甲就变成了深橘色或者浅橘色。
现在很少看见指甲桃了,去南方的时候看到巨大的夹竹桃也让我快乐。这类植物身上附着着气味和氛围,附着着太阳和空气。我想我永远没有办法将指甲桃还原成它本身。
(作者为文学博士、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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