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压着火,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他干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一股混杂着酸腐和尘土的气味钻进我的鼻子。
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千万别回家!”
01
高铁的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哐当”声,仿佛是我过去一周心跳的余韵。
窗外的景物早已从连绵的田野,变成了此刻流光溢彩的城市剪影。
我叫李哲,三十岁,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里做着一个不好不坏的项目管理。
刚刚结束的,是一场长达七天的异地出差。
七天里,我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客户的会议室、酒店的房间和各种饭局之间高速旋转。
甲方无休止的修改意见,团队成员的突发状况,还有每晚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的焦虑,几乎榨干了我所有的精力。
现在,项目终于尘埃落定,合同也顺利签下。
我瘫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国际局势聊到本地房价,但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嗯”、“啊”来回应。
我的大脑已经罢工了,它拒绝处理任何与工作无关的复杂信息。
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我的家。
那间不大不小的两居室,那个我亲自挑选的、可以把我整个人陷进去的懒人沙发,还有那张铺着天竺棉四件套的大床。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我脸上划过一道道虚幻的光斑,我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家里沐浴露的青柠香味。
“先生,蓝庭小区到了,就停这儿方便吗?”
司机的声音把我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哦,好,就这儿。”
我扫码付了车费,拖着那只被我塞得满满当当的24寸行李箱下了车。
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在身上,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小区门口的夜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烧烤摊的烟火气,水果摊的叫卖声,还有情侣间的嬉笑打闹声,共同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乐。
这就是我熟悉的,属于我的城市角落。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家的方向。
回家的路只有短短两百米,但我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为我的疲惫伴奏。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的视线被垃圾桶旁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拾荒者。
他很瘦,背部因为常年弯腰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弧度。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宽大外套,戴着一顶旧得发亮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正专注地用一个带着铁钩的长杆,在一个半满的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塑料瓶被他勾出来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嘈杂的街口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我对他并不陌生。
或者说,我对这个“身影”并不陌生。
自从我搬到这个小区,他似乎就一直存在于这里。
无论是清晨我出门上班,还是深夜我加班回家,总能偶尔瞥见他在各个垃圾桶之间游走。
他像一个沉默的幽灵,是这个繁华都市背景板里一个不起眼的像素点。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
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他就那样存在着,我也那样路过着。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项目顺利完成后的那一点点轻松,又或许是看着他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我心中那根名为“同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停下了脚步。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没有硬币,只有一张在出租车上找零时塞进去的、皱巴巴的5元纸币。
我犹豫了一下。
给钱这个行为,对我来说,带着一点点微妙的尴尬。
我既不想显得高高在上,又怕被对方误解,更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最终,还是那种莫名的情绪占了上风。
算了,不过是5块钱,一瓶可乐的价格。
我拉着行李箱,慢慢走到他身后不远处。
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翻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
“师傅。”我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他缓缓地转过身。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皮肤黝黑干裂,像是龟裂的土地。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
他的眼神让我有些意外。
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浑浊、麻木,或者充满乞求,而是……锐利。
是的,锐利。
像鹰的眼睛,尽管深藏在眼窝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那点廉价的善心仿佛被他看穿了。
我有些窘迫地将那张5元纸币递了过去。
“天冷了,买点热的东西吃吧。”
我说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无比俗套的话。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在我的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街口的喧嚣似乎离我们很远。
我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我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这多此一举的行为。
就在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终于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从我的指间捏走了那张纸币。
然后,他将纸币攥在手心,紧紧地。
“谢谢。”
他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清晰,只是带着一种长期不与人说话的生涩和沙哑。
我如释重负,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客气。”
说完,我便立刻转过身,拉起行李箱,准备完成我这归家的最后几十米路程。
对我来说,这个插曲已经结束了。
我给了一个陌生人5块钱,完成了一次自我感觉良好的施舍,现在,我该回家了。
我没有回头,也无意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我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马上就会朝着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再无交集。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02
我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先生……”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犹豫和迟疑。
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但没有立刻回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伴随着出差积攒的疲惫,一同涌了上来。
果然。
我就知道。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在社会新闻里看过的剧情。
利用同情心,然后开始卖惨,索要更多。
或者,是想推销什么东西?还是想找我帮别的什么忙?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
“还有事吗?”
我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防备。
拾荒者依旧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着那5块钱的手并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有些无措地比划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焦虑,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恐惧?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些荒谬。
他一个拾荒的,有什么好恐惧的?难道是怕我把给他的5块钱要回去?
“如果你是觉得钱少,”我从钱包里又掏出了一张十块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我身上没多少现金了,就这些。”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时间、金钱,我都可以给他,只要能让我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快点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欣喜地上前接过那十块钱。
他反而后退了半步,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钱的事……”他急切地辩解道。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点。
一个素不相识的拾荒者,在我给了他钱之后,却拦住我,说有不是钱的事要跟我说。
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拙劣骗局的开场白。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抬起手,用那根带着铁钩的长杆,遥遥地指向了我身后的小区大楼。
那是我们小区最高的一栋楼,3号楼,也是我住的那一栋。
“那栋楼……”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家……是不是住在那栋楼?”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哪栋楼?
虽然我正朝着那个方向走,但小区里人来人往,他凭什么就断定我住在那?
一种被窥探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调查我?”我本能地反问,语气里充满了敌意。
“不,不是……”他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更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看到……”
他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我完全失去了和他沟通下去的耐心。
“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对我没兴趣知道。”我冷冷地打断他,“我再说一遍,我很累,我要回家休息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也不要再来烦我。”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过身,拉起行李箱,用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朝着小区大门走去。
我的脚步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能感觉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颗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我的后背上。
这种感觉糟透了。
我只想尽快刷开门禁,将他和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
李哲啊李哲,你就是太闲了。
好好地走你的路,回你的家,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招惹一个陌生人?
这年头,人心难测。
你以为的善举,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可以被利用的软弱。
他要么是个骗子,想用什么危言耸听的故事来骗取更多的钱财。
要么,就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疯子,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女友的聊天框,发了一句:“宝贝,我到楼下了。”
女友几乎是秒回:“太棒啦!累不累呀?我给你留了汤在冰箱里,记得热一下喝。”
看着屏幕上温暖的文字,我心头的烦躁被驱散了不少。
是啊,我马上就要回到我温暖的港湾了。
那个拾荒者,不过是我疲惫归途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罢了。
我甚至开始为自己刚才的过度警惕感到有些好笑。
被一个拾g荒的老人吓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
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离小区大门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保安亭里的灯光,门禁系统上闪烁的红点,都显得那么亲切。
我甚至已经能想象到,打开家门后,迎接我的将是怎样的温馨。
换上拖鞋,扔下行李,把疲惫的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然后喝上一碗女友煲的暖暖的汤。
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门禁系统前。
我将行李箱立在一旁,腾出手,开始在自己塞得乱七八糟的公文包里翻找门禁卡。
该死的,出差前到底放哪儿了?
我一边翻找,一边不耐烦地嘀咕着。
钥匙、充电宝、用过的登机牌、几张皱巴巴的名片……
找到了!
一张蓝色的卡片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我捏住门禁卡,心中涌起一阵归家前的雀跃。
我甚至还有闲心回头看了一眼。
街口那个拾荒者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孤独的雕塑,在路灯下显得那么渺小。
他没有跟过来。
看吧,果然是我想多了。
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这扇即将为我打开的、通往“安全”的大门上。
我举起手,将门禁卡凑向那个闪着红灯的感应区。
就在卡片即将贴上感应器,那一声清脆的“滴”即将响起的前一秒——
03
一只手,一只完全超乎我想象的、干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我身后伸了过来。
它没有去抢我的包,也没有去碰我的手机。
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死死地抓住了我正举着门禁卡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铁,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狠狠地烙在了我的皮肤上。
我整个人被吓得一激灵,头皮瞬间炸开!
“谁!”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同时猛地转过身,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想挥出去。
可当我转过来,看清身后那个人时,我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是他。
那个拾-荒者。
他不知是何时跟上来的,悄无声息,像个真正的鬼魅。
此刻,他正站在我的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加浓烈的、混杂着汗臭和垃圾腐败的复杂气味。
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犹豫和挣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决绝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我。
我被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放手!”我压低了声音,又惊又怒。
这里是小区门口,保安亭就在不远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他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那力道大得惊人,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听我说……”他同样压低了声音,气息紊乱,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灼热又带着异味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
他说:
“今天千万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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