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装修队进场。
刺耳的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宣告着这家十年老店的拉面时代,彻底终结。
老张他们没走远。
就聚在街对面的烧烤摊。
一边喝酒,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店里的动静。
“看见没,那娘们儿真把灶台拆了!”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了!”
“没了咱们,她能干啥?卖西北风啊?”
“我敢打赌,不出三天,她就得哭着来求我们回去!”
小李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到时候,张哥,条件可就不是三成了!”
“必须对半开!”
老张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眼睛里闪着精光。
“等着瞧。”
我没理会对面的喧嚣。
戴着安全帽,在满是灰尘的后厨里,指挥工人施工。
按照我的图纸。
拆掉多余的隔断,扩大出餐口。
墙壁换成更明亮的防油污瓷砖。
灶台撤掉,换上三台大功率的电磁炉和一排不锈钢料理台。
原本只够六个拉面师傅挤在一起的后厨,瞬间变得宽敞明亮。
王阿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小月,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了很久了。”
这个想法,从我丈夫去世,我独自接手这家店,第一次被老张以“老师傅”的身份要挟涨薪时,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这家店是我丈夫的心血。
他是个执着的人,就认准拉面。
为了留住老张这几个据说是最正宗的兰州师傅,他付出了很多。
他活着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
他一走,人心就变了。
老张他们仗着自己是技术核心,越来越不把我这个老板娘放在眼里。
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
对新来的服务员呼来喝去。
隔三差五,就找由头要涨工资,要福利。
我一直忍着。
不是因为我懦弱。
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彻底摆脱他们的时机。
我需要时间,攒够一笔钱。
一笔能让我有底气推倒重来的钱。
现在,钱够了。
他们的贪得无厌,也给了我最好的理由。
凌晨四点,装修基本完工。
我付了钱,送走施工队。
整个店焕然一新。
我走到门口,踩着梯子,亲手把招牌上的“正宗兰州拉面”几个字,一个一个抠下来。
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字。
贴上去。
“江月·盖浇饭”。
天边泛起鱼肚白。
街对面的烧烤摊,老张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看到我的新招牌,一个个都笑得直不起腰。
盖浇饭?哈哈哈哈!”
“她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说换就换?”
老张指着我的店,对着他那几个小兄弟大声说。
“看着吧,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做的最蠢的决定!”
“咱们的客人,是吃面的!谁会来她这吃什么盖浇饭!”
“这店,死定了!”
我没看他们。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新招-牌。
“江月”。
十二年了,我的名字,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我的事业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天,新的开始。
也是最难的一天。
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店里。
王阿姨来得比我还早,已经把昨天装修留下的最后一点浮灰都擦干净了。
整个店堂,亮得晃眼。
空气里不再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碱水味和牛油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柠檬洗洁精的清香。
小月,菜单呢?我们今天卖什么?”王阿姨问。
我从那个尘封的箱子里,取出早已泛黄的图纸。
那是我十二年前的毕业设计。
也是我曾经的梦想。
我把其中一页钉在后厨的墙上。
“今天,我们只卖三样。”
“黑椒牛肉滑蛋盖浇饭。”
“香菇滑鸡盖浇饭。”
“还有,家常番茄炒蛋盖浇饭。”
王阿姨看着陌生的菜名,有些发愁。
“这些……我听都没听过,能行吗?”
“能行。”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开始备菜。
昨天半夜,装修队收工后,我就联系了城西最大的生鲜供应商。
他们凌晨五点就把我订的货送到了门口。
顶级的澳洲西冷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
山里走地鸡的鸡腿肉,剔骨去皮,用秘制酱料腌制。
每一颗鸡蛋,都来自郊区的农场,蛋黄橙红,饱满挺立。
大米,是我托人从东北专门运来的五常大米,颗粒分明,油光锃亮。
这些食材,老张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碗面的灵魂是汤和面。
牛肉只是点缀,能吃就行。
但在我这里,每一个细节,都是灵魂。
上午十一点,开门营业。
街对面烧烤摊的桌椅还没收走,老张他们几个歪七扭八地坐在那,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店门。
他们熬了一夜,就为了看我的笑话。
很快,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附近公司的老李,吃了我们家十年面。
他推门进来,习惯性地喊:“老板娘,一碗大宽,多加辣子!”
然后,他愣住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看着门口“江月·盖浇饭”的招牌。
“老板娘,你这……不卖拉面了?”
我微笑着点头:“嗯,不卖了。今天起,改卖盖浇饭,要不要尝尝?”
老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摆摆手。
“那算了,我还是习惯吃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来的全都是老客。
他们无一例外,在看到新招牌和新菜单后,都选择了转身离开。
“搞什么啊,还以为能吃口热乎面呢。”
“就是,盖浇饭哪有拉面好吃。”
“走了走了,去隔壁街看看有没有别的面馆。”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进店里。
王阿姨的脸色越来越白,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月,这……这一个人都没有啊。”
街对面,老张他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吧!没人会买账的!”
“看,老李,老王,全走了!这些可都是吃了十年面的铁杆粉丝!”
“江月这娘们,就是个傻子!把财神爷往外推!”
老张笑得最得意,他拿起手机,对着我空无一人的店面,拍了张照片。
我猜,他大概是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可能是:曾经的网红面馆,第一天就倒了。
我没理会他们。
整个上午,一单生意都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后厨,把备好的菜,用保鲜膜一份一份封好。
我的计划里,早就预演了这一幕。
破而后立,必然要经历阵痛。
想要得到新的东西,就必须先承受失去旧东西的痛苦。
这些流失的老客,本就不是我新店的目标客户。
我要等的,是新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