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沉的下午,派出所的户籍大厅里冷冷清清。
我手里攥着一沓还有些发烫的材料,感觉心里被挖空了一块,风一吹就疼。距离林晓雨离开,刚好整整七天。七天前,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困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我强撑着这口气,才办完了葬礼,今天特意请了假,来给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身份画个句号。
“办什么业务?”窗口里的女警官推了推眼镜,大概四十多岁,眼神很干练。
“销户。”我的声音有些哑,把死亡证明、火化证递了进去,“我爱人……走了。”
她接过材料,熟练地翻看着。我也看着窗口,视线有些模糊。突然,女警官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盯着林晓雨的照片看了好几秒。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逝者,倒像是在看一个熟人。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林晓雨?”
“对。”
“这人……”她犹豫了一下,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了指上面的记录,“昨天刚来过。”
那一刻,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你说什么?”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昨天?”
女警官也被我吓了一跳,重新核对了一遍死亡证明:“死亡证明确实是七天前开的。可是,昨天确实有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士来办了户籍证明。长头发,戴着口罩,穿米色风衣,眼睛特别温柔。”
窗外明明停了雨,我却感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晓雨已经火化了,骨灰就在我家的柜子上供奉着。这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晓雨?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派出所。站在台阶上,我点燃了一支烟,手抖得根本拿不住。我想起了晓雨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个总是笑着说“老陈你真笨”的女人,难道真的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回到空荡荡的家,玄关的鞋柜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老陈,换季了,记得把凉鞋收起来。”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我突然鼻子一酸。
最近这一年,晓雨总是很忙。她生病住院的时候,我也在医院陪护,但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不喊疼,也不怎么跟我聊天,总是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或者打电话给闺蜜苏小雅,交待一些我听不懂的琐事。
当时我只顾着看工作群的消息,心里想的是:这女人,都病了还瞎折腾什么。
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她不是在瞎折腾,她是在给我写“说明书”。
我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床头柜、书房、甚至厨房的角落。最后,我在阳台那盆晓雨最爱的君子兰花盆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密封袋。
里面有一封信,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信封上写着:“老陈亲启。请在我走后一周再打开。”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我颤抖着手拆开信,晓雨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老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别怕,也别到处找人。昨天去派出所的人,是我拜托小雅去的。我知道你粗心大意,销户这事儿手续繁琐,我怕你弄不全,所以让小雅提前去把能办的都备好了。小雅跟我像,戴着口罩,你那个眼神肯定认不出。”
看到这里,我跪在阳台的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砸在地板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保护”。
信里,晓雨絮絮叨叨地写着:
“银行卡里有我攒的私房钱,密码是咱们结婚纪念日。不多,但够你雇个保姆打扫卫生,或者自己学学做饭吃点好的。”
“家里所有的保险单我都收在卧室柜子的第三个夹层里,理赔的电话号码我贴在前面了,你照着打就行。”
“咱们的结婚证复印件我也让小雅多弄了几份,以后办事用得上,别弄丢了原件。”
每一行字,都是在教我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中年男人,怎么一个人活下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苏小雅。
“陈默,你……看到信了吗?”小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带着哭腔。
“看到了。”
“陈默,嫂子她……真的太不容易了。”小雅在电话那头哽咽着,“最后这半年,她疼得整宿睡不着,却还要强撑着给你列清单。她说你这个人,心大,不操心,她怕她走了,你连水电气费在哪交都不知道。”
小雅顿了顿,接着说:“她昨天来‘看’过你了,虽然是用我的身体。在派出所的时候,她一直让我盯着你看,说你瘦了,胡子都没刮干净。她心疼你,但又不能抱你。”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想喊却喊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雅赶来了,递给我一个U盘。
“这是嫂子让我一定要在你销户那天给你的。”
我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文件,名字叫《给老陈的最后一课》。
点开视频,画面里的晓雨穿着那件我送她的米色毛衣,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那是三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她还能下床走动。
“老陈啊,”视频里的她笑着,眼角带着细纹,“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你应该刚办完手续吧?有没有被吓一跳?我就知道,那个户籍民警的话肯定让你懵圈了。”
她笑得很狡黠,就像生前捉弄我成功了一样。
“我录这个视频,就是有些话,当着面说我怕我忍不住哭了,你也难受。所以我得笑着跟你说。”
视频里,她指了指身边的桌子:“老陈,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个甩手掌柜。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以前有我,你不用操心。以后……你得自己学学了。”
接着,她开始像个老师一样,给我上课:
“冰箱里的冻肉要在三个月内吃完,过了期就扔,别舍不得。”
“洗衣机洗深色衣服和浅色衣服要分开,不然你那件白衬衫又要被我染成粉色了。”
“每个月的5号是交水电费的日子,别总是等人家停电了才知道交。”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十几分钟,全是这种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可这些小事,却是她用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为我撑起的一把伞。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晓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陈,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看着镜头,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孤单了,想再找一个老伴儿,我不怪你。”
“真的,你别一个人死扛着。我不希望你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找个能给你做饭、能陪你说话的人。只要别忘了我,就行。”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陈,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虽然你笨了点,闷了点,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如果有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不过到时候,你可得追追我啊,别像这辈子这么省事儿,连朵花都没送过。”
屏幕定格在她最后一抹笑容上。
我坐在电脑前,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里,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们这一代人,四十多岁,五十岁,嘴笨,不会说爱。总觉得给家挣钱就是爱,把工资卡上交就是爱。却忘了,真正的爱,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是藏在那一碗热汤、那一句唠叨里的。
晓雨用她的离开,给我上了最深的一课。
那天晚上,我按照她的“清单”,把家里里里外外整理了一遍。找到了藏在玄关第三格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找到了贴在冰箱后面的电费卡。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我知道,她没有走远。她的爱,变成了这满屋子的“说明书”,变成了那张银行卡,变成了小雅关切的电话,变成了这个视频里永远定格的笑容。
她就像空气一样,包裹着我,推着我往前走。
三个月后,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那是她生前一直想去,我却总说“没时间”去的地方。
海风吹在脸上,有点咸,也有点涩。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海水照得金灿灿的,像极了她那天穿的那件毛衣。
我拿出手机,对着日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那个已经再也不会有回复的微信对话框里。
“晓雨,我来看海了。”
“今天的日出真美,你应该会喜欢的。”
“对了,我今天自己煮了面条,没糊,也没放错盐。”
“我学得挺快的吧?”
手机静静地躺在手里,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
但我仿佛能听见她在耳边笑着说:“老陈,真棒。”
人这一辈子,谁先走,其实是没法选的。但活着的人怎么活,却是走的人最牵挂的。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失去了那个为你操心的爱人,千万别沉溺在悲伤里。
试着去学做一道她爱吃的菜,试着去打扫一下那个落满灰尘的阳台。
因为你要相信,她就在某个角落看着你。她最大的心愿,不是让你痛不欲生,而是让你替她,把剩下的人生活得热气腾腾。
晓雨,这一辈子,你辛苦了。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给你写“说明书”,换我来追你。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