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婚礼前三天,老伴问我请不请科室的人。
组织部干了20年,我亲手写过上百份考察报告,厅级处级干部经我手的不下百人。
可我自己,到今天还是个科员。
请。
但他们不一定来。
直到婚礼那天,一辆挂着省牌的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01
我叫贺长青,今年五十三岁,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科员。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整整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三十三岁,意气风发,刚从县里借调上来,觉得天高地阔,前途无量。
二十年后我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还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用同一台老旧的电脑,写着和二十年前格式差不多的材料。
组织部是什么地方?
管干部的地方。
提拔谁、考察谁、调整谁,都从这里走流程。
我经手写过的考察报告,少说也有上百份。
那些报告里的人,有的现在已经是厅级干部,有的在省城任职,有的甚至更高。
他们的名字偶尔出现在新闻里,我看到的时候会想,哦,这个人我写过。
但他们大概早就不记得,曾经有个叫贺长青的科员,熬了多少个通宵,把他们的事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没人记得,也没必要记得。
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是隐在幕后的。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二十年,我到底图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
科室里现在一共七个人,科长钱志华,两个副科长,四个科员。
我是四个科员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资历最老的一个,职级最低的一个。
是的,我连四级主任科员都不是。
按说干满二十年,怎么也该晋升了,可每次轮到我的时候,总会「出点问题」。
要么是考核被压低一档,要么是名额突然紧张,要么是「综合考虑还需要再等等」。
等了二十年,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钱志华比我小八岁,来组织部比我晚十年,但他五年前就当上了科长。
他对我,怎么说呢,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刁难,而是一种渗透在日常里的轻慢。
比如今天早上。
我刚坐下,电脑还没开机,他就站在我工位前面,把一沓材料拍在桌上。
「老贺,昨天那份考察报告我看了,不行。」
我抬头看他。
「哪里不行?」
「哪里都不行。格式有问题,用词有问题,连标点符号都有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看笑话一样。
「你干了多少年了?写出这种东西来,传出去丢不丢人?」
我没说话,把材料拿过来翻了翻。
格式是统一模板,用词是惯常说法,标点符号更是检查过三遍。
我不知道他说的「问题」在哪里,但我也懒得问了。
问了也没用。
他要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重写。下班之前给我。」
他扔下这句话就走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工位的小周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脑屏幕,眼睛却偷偷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全科室的人都知道,钱志华看我不顺眼,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想知道。
把材料重新打开,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打印出来,送到钱志华办公室。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扔到一边。
「行了,下次注意。」
就这样,一上午的时间,又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我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拿烟。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但我从来没想过扔掉它。
每次打开抽屉,看到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这封信,我已经收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事了。
具体是什么,我不想再回忆。
但每年春节,我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同一个,内容也是同一句话:「保重身体。」
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也从来没有断过。
今年春节也收到了。
我没有回复。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回复过。
有些事,做完了就做完了。
不需要回报,也不需要感谢。
02
最近科室里都在传一件事:省里新调来一位组织部长。
这种事本来和我没什么关系。
省组织部长,那是什么级别?厅级干部往上都归他管。
我一个小科员,八竿子打不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容易胡思乱想。
儿子婚礼的日子定在这周六。
我和老伴准备了大半年,把家里的积蓄翻出来,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二十桌。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那样。
县城能有多好的酒店?
三星级都算顶天了。
但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场面了。
儿子叫贺明辉,今年二十八岁,在市里一家国企上班,普通职员。
他对象是同一个单位的姑娘,两个人谈了三年,瓜熟蒂落。
我很欣慰。
儿子没走我的老路,没进体制内那些复杂的单位。
虽然收入不算高,但日子过得安稳。
这就够了。
婚礼前五天,老伴问我:「科室的人请不请?」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不想请。
但不请也不行。
在一个单位待了二十年,儿子结婚不请同事,传出去不好听。
「请吧。」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老伴的语气里有一丝忐忑。
她知道我在单位的处境。
这些年,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替我憋着一口气。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们的事。」
我把请帖准备好,第二天带到单位,一个一个发。
先发副科长,再发其他科员,最后才去钱志华的办公室。
他接过请帖,看都没看,随手往桌上一扔。
「儿子结婚啊?恭喜恭喜。」
他嘴上说着恭喜,脸上的表情却一点恭喜的意思都没有。
「老贺,你在组织部干了多少年了?二十年吧?」
我点点头。
「二十年还是科员,这辈子图啥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完全无关的事。
但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上有人来来往往,他的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直没机会。」
「机会?」钱志华笑了一声,「机会是等来的吗?机会是自己争取的。你看看人家小周,来了才三年,已经副科长了。你再看看你自己。」
我没接话。
「行了,帖子我收下了。周六对吧?有时间就去。」
他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出去,听到背后传来他的笑声。
不是什么愉快的笑。
是那种看笑话的笑。
回到工位,我把剩下的请帖发完。
同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客套几句,有的直接说那天有事去不了,还有的干脆当没听见。
二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
钱志华在科里是一把手,他的态度,就是整个科室的态度。
他看我不顺眼,大家自然也跟着疏远我。
没有人愿意得罪领导。
我理解。
婚礼前一天,我本来打算提前下班,回家帮老伴收拾收拾。
下午四点半,我正准备关电脑,钱志华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贺,有个急活儿,今天必须干完。」
我愣了一下。
「什么活儿?」
「市里临时要一份材料,晚上之前必须报上去。你经验丰富,这活儿交给你。」
我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色。
「能不能……」
「不能。这是政治任务,懂吗?」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老伴还在家等着我。
明天就是婚礼,有一大堆事情要准备。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把电脑重新打开,开始写那份「紧急材料」。
写到一半,老伴打电话来问我几点回去。
我说,可能要晚一点。
她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早点回来。
我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写材料。
一直写到晚上九点多,才算写完。
发给钱志华,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关掉电脑,走出办公楼。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回到家,老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婚礼用的红双喜贴纸,还有一半没贴完。
她看到我进门,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她走进厨房,把早就凉透的饭菜端出来。
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饭菜没什么味道,或者是我尝不出来。
「明天……能顺利吗?」老伴小声问。
「能。」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嫁给我三十年了,她跟着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年轻的时候,我们也憧憬过,以为我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后来慢慢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但我知道,她心里苦。
「睡吧。」我拍拍她的手,「明天还有很多事。」
03
婚礼当天,我凌晨五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老伴比我醒得更早,四点多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七点钟,我们准备出门。
我穿上那套压在柜子底的西装,对着镜子照了照。
西装有些皱,但也没时间熨了。
老伴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退后一步看了看。
「挺精神的。」
她这话说得有些勉强。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头发花白,皱纹满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
但今天是儿子的大日子,我不想让他扫兴。
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一看,是钱志华的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起来。
「老贺,昨晚那份材料,不行。」
我愣住了。
「哪里不行?」
「我发到你邮箱了,你自己看。重写一份,中午之前发给我。」
「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工作和私事分清楚,这点觉悟都没有?」
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伴看出不对劲:「怎么了?」
「单位的事。」我深吸一口气,「你先去酒店,我改完材料就过去。」
「改材料?今天?」
老伴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没事,很快的。你帮我照应着,我尽量赶过去。」
我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钱志华发来的材料,满篇都是红色批注。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发现根本没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不过是一些措辞上的吹毛求疵,完全是故意刁难。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把材料从头改了一遍,发过去。
等钱志华回复「收到」,已经快十点了。
婚礼是十一点半开始。
我匆匆换好衣服,打车赶往酒店。
车上,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你怎么还没到?」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焦急,还有一丝压抑着的不满。
「快了快了,马上到。」
「妈一个人在这里招呼客人,忙不过来……」
「我知道,我这就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堵得慌。
儿子结婚,我这个当爹的,居然还在为一份毫无意义的材料奔波。
这就是我的人生。
干了二十年,混到这个份上。
酒店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付了车钱,快步往里走。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老伴那边的亲戚,还有儿子的朋友、同事。
老伴正在门口迎客,看到我来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总算来了。」
「耽误了。」我低声说,「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环顾四周,发现科室的人也来了几个。
钱志华坐在角落的一桌,身边是两个副科长,还有小周。
他们没坐主桌,也没往前凑,就那么坐在最边上,时不时交头接耳说些什么。
我看到钱志华的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
那种看笑话的笑。
婚礼的流程很普通,和所有县城酒店的婚礼差不多。
司仪是酒店安排的,中规中矩。
儿子和儿媳妇站在台上,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我和老伴坐在第一排,看着他们交换戒指,喝交杯酒。
老伴的眼眶有些红。
我握了握她的手。
不管怎样,儿子成家了。
这是好事。
仪式结束,开始敬酒。
我和老伴一桌一桌地走,给每位来宾敬酒。
敬到钱志华那桌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端起酒杯:「钱科长,谢谢您赏光。」
「客气客气。」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放下,「老贺,婚礼办得不错嘛。」
我说了声谢谢。
「不过……」他话锋一转,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酒店有点寒酸啊。你儿子在国企上班,怎么也得找个好点的地方吧?」
旁边几个同事低下头,憋着笑。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经济条件有限。」
「经济条件有限?」钱志华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老贺,你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经济条件居然有限?怎么,这些年都白干了?」
他这话说得很响,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转过头来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意味。
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我说啊……」钱志华靠近一点,压低声音,但又没压到别人听不见的程度,「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认命吧。干了二十年还是个科员,是不是能力有问题啊?」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旁边的人跟着笑,虽然笑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笑了。
我感觉到儿子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爸……」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他脸涨得通红。
老伴也过来了,一只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低头看了看酒杯里的酒,清澈透亮。
然后我仰头,一口喝干。
「钱科长,谢谢您的好意。」
我放下酒杯,转身走向下一桌。
身后传来钱志华的声音:「哟,老贺脾气还挺大。算了算了,跟他计较什么,一个科员而已。」
笑声又响起来。
我没有回头。
老伴跟在我身边,声音发抖:「长青……」
「没事。」
我继续敬酒,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有多假,只有我自己知道。
敬完一圈,我走到角落里,点了一根烟。
手有些抖。
二十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屈辱。
但今天,在儿子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被这样当众羞辱……
我深吸一口烟,把那口气咽下去。
算了。
再忍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这辈子,还有什么忍不了的呢?
04
正当我在角落里抽烟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这是谁的车?牌子好像是省里的!」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省里的公务用车号段。
在这个小县城,省牌的车是很少见的。
能坐这种车的人,级别不会低。
周围的宾客也注意到了,纷纷往门口张望,议论纷纷。
「省里的车?来咱们县干嘛?」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看着像是来喝喜酒的……可老贺家认识省里的人吗?」
我也愣住了。
我不认识什么省里的人。
或者说,我认识的那些人,早就跟我没有任何来往了。
这时,车门打开了。
司机先下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高大,步伐稳健。
虽然没穿正装,但周身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拎着两瓶茅台,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酒店招牌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径直朝着大厅的方向。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的脸,我觉得有些眼熟。
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角落那边,钱志华的脸色突然变了。
变得煞白。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倒。
小周吓了一跳:「钱科长,您怎么了?」
钱志华没理她,死死盯着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进了大厅。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怔住了。
他在看我?
那个中年男人笑了笑,径直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又看着我,满脸疑惑。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早就忘了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我骨头都有些疼。
「长青哥。」
他喊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青哥。
这个称呼,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你就是那封信的主人。我找了整整二十年。」
他说。
全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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