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磊,今年二十八,上个月刚从部队退伍,揣着个退伍证,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人才市场里乱撞。

说真的,从军营里出来,一下子扎进这人来人往、满眼都是“五险一金”“工作经验”的地方,我浑身都不自在。以前在部队,每天听着号声起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训练场上喊的口号能震得地皮颤,那日子单调,但心里踏实。现在不一样了,走在街上,看着身边人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我看不懂的疲惫和算计,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前几天,我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个物流公司的司机岗,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隔天就收到了面试通知。我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那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又把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镜子前一看,镜子里的人头发短得能看见头皮,眼神还带着点军营里的愣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职场人”。

面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公司楼下。抬头望,二十多层的写字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晃得人眼睛疼。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把紧张劲儿压下去,才推门进去。

前台小姑娘挺客气,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在会议室等。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来面试司机岗的。我扫了一眼,人家一个个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厚厚的简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面试的注意事项。我摸摸自己兜里那张薄薄的退伍证,突然有点心虚。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老板级别的人物。他坐在主位上,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行了,都坐吧,我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姓李。今天面试司机岗,简单点,你们先各自介绍下自己,开过什么车,有多少年驾龄。”

第一个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挺能侃:“李总,我叫张涛,驾龄十二年,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过半挂,跑过长途,川藏线都跑过好几趟,什么复杂路况都能应付,而且我手里A照、货运资格证都齐全。”

李总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笑着说:“李总好,我叫刘阳,驾龄五年,开过轿车、SUV,还在婚庆公司当过专职司机,对本市的路况门儿清,而且我开车稳,从来没出过剐蹭。”

李总还是点点头,目光转向了第三个面试者,那人说自己开过厢式货车,给超市送过货,熟悉市内配送路线。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挺直了腰板,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李总,我叫王磊,刚退伍,在部队里当了八年兵,驾龄……八年,一直在部队开车。”

李总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问了个问题,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哦?退伍军人啊,挺好。那我问你,在部队里,你开的什么车?”

这话一问出来,旁边那三个面试的人都扭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些日子——戈壁滩上的沙尘,雪地里的车辙,还有那些印着军徽的大家伙。

我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说:“报告,军车。”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李总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我在耍滑头,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子:“军车?军车也分很多种吧?是轿车,还是卡车?是指挥车,还是运输车?小伙子,我这是招聘,不是听你说空话。”

旁边的张涛轻轻嗤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脸上有点发烫,不是羞的,是急的。我想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怎么说。

我总不能说,我开过的车,车身上印着八一红星,方向盘比普通轿车粗一圈,踩油门的时候,能感觉到发动机里憋着一股子劲儿,那是能在戈壁滩上跑一百公里不歇脚的劲儿。

我总不能说,我开着车,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给边防哨所送过物资,车窗外面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车身嗡嗡响,车里的仪表盘冻得冰凉,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冻得发紫,可心里热乎,因为知道哨所里的战友在等我们的车,等那些米面油,等那些保暖的棉衣。

我总不能说,有一次执行任务,路上遇到塌方,半边山路都塌了下去,下面就是万丈悬崖,旁边的战友都劝我掉头,说太危险了。我咬着牙,把军车的挡位挂到最低,一点点地挪,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盯着前方的路,手心全是汗,最后硬是把车开了过去。到了目的地,战友们抱着我拍着我的肩膀喊“好样的”,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腿肚子还在打颤。

我总不能说,那些年,我开着军车,走过最险的路,去过最远的哨所,车身上的刮痕,都是勋章。那些车,不是普通的交通工具,那是我的战友,是我朝夕相处的兄弟。

这些话,我能说吗?说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会不会觉得我一个退伍兵,跟不上职场的节奏?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李总,我开过的军车,种类挺多的,而且在部队里,不管什么路况,什么天气,只要有任务,车就得开得出去,开得回来。”

李总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我的简历——其实那根本不算简历,就一张纸,写着我的姓名、年龄,还有在部队的服役经历。他翻了两下,又抬头看我:“你没有货运资格证,也没有跑长途的经验,我们这是物流公司,要的是能拉货、能跑远路的司机,你觉得你行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李总,我虽然没有货运资格证,但我在部队里八年,开车从来没出过一次事故。部队里的训练,比驾校里严一百倍,我们练的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把车开好,把任务完成。而且我能吃苦,不管是熬夜跑长途,还是去偏远的地方送货,我都没问题。”

我这话一说完,张涛又笑了,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小伙子,部队里和社会上不一样,部队里有人管着你,到了社会上,讲究的是效率和利益,光能吃苦有什么用?”

我扭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却被李总打断了。李总摆摆手,让张涛别说话,他盯着我,眼神很深,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那半分钟,我觉得比在部队里跑五公里越野还难熬。

然后,他突然笑了,站起身来,朝我伸出手:“行,王磊是吧?明天来上班。”

我愣住了,傻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不光是我,另外三个面试的人也愣住了,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脸不敢置信。

“李总,您……您怎么选他啊?他连货运资格证都没有。”张涛忍不住问。

李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他看着我们几个,缓缓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我知道,一个能在部队里开八年军车的人,他的责任和担当,不是一张资格证能衡量的。他说他开的是军车,这三个字,比任何驾龄都管用。军车,开的不是车,是使命。能扛得起使命的人,我信得过。”

那一刻,我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在部队里八年,受过伤,挨过冻,从来没掉过一滴泪,可在这个二十多层的写字楼里,在这个陌生的老板面前,我却差点没忍住。

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不理解我们这些退伍兵。原来,我们在部队里练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责任和坚守,走到哪里,都不会过时。

后来我才知道,李总也是个退伍军人,他的公司里,招了好几个退伍兵。他说,退伍兵身上有股劲儿,那股劲儿,是任何职场老手都学不来的。

上班第一天,我摸着公司那辆崭新的厢式货车,突然觉得,这方向盘和部队里的军车方向盘,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因为不管开什么车,路都在脚下,责任,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