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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日,肖丽的“律师”失联了。接着,那个为了替她追债而建立的有13个“法律顾问”的专属案件群里,也无人应答。

此前,为了追回一笔1.6万元的个人借款,她通过短视频平台上的信息流广告,联系到一家名为湖北征为律师事务所(下称征为律所)的机构。

对方热情地询问了欠款细节,并主动打视频电话向她展示了“律所”的环境和那面挂满锦旗的墙。

“律所主任”告诉她,案子没问题,“年前就起诉立案,办不好你来武汉找我”。肖丽签了合同,总费用1600元,先交600元的定金,追回欠款后再补齐尾款。

肖丽与湖北征为律师事务所签订的民事代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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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丽与湖北征为律师事务所签订的民事代理合同

随后,对方给她组建了案件专属群。

签合同后,“征为律所”给肖丽组建的专属案件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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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合同后,“征为律所”给肖丽组建的专属案件群

两天后,群内一人联系肖丽,称已查到欠款人身份证信息,但需尽快做财产保全,否则对方可能转移资产,要求再缴1000元。

肖丽感到不对,提出了质疑,后经几天的交涉,“律所”先是承诺免费办理保全,后在1月5日突然来电,称因为肖丽的不信任,不再提供服务,次日退款。

但1月6日,肖丽没等来退款,而是在网上刷到“武汉光谷软件园法律咨询公司被端,200多人被带走”的消息。

1月6日武汉光谷软件园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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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日武汉光谷软件园现场

她立刻拨打“律所”人员电话,无人接听,“律所”中跟她接触的三四个人都联系不上。

此时,她意识到,自己之前接触的可能根本不是律所,而是所谓的“法律咨询公司”。

突袭

突袭

1月6日,武汉警方在光谷行动时,餐饮从业者张宏就在现场。

张宏告诉南风窗,警方从当天上午进入现场后,调查一直持续到晚上。当时被带走的是软件园E3栋内的人员,具体几层和什么公司他不知晓。

他记得,1月6日整天,E3楼栋断续有人被带走,数量不小,警方为此动用了几辆大巴车。

一位不愿具名的武汉法律界人士告诉南风窗,1月6日被警方“突袭”的是武汉洪山区东湖技术开发区软件园内的法律咨询公司,主营“个人债务维权”。

法律咨询公司不同于律所,它不经司法行政部门审批,经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登记的企业、个体工商户等市场主体,注册门槛低,经营范围仅限法律咨询,不能从事诉讼代理、辩护业务。

上述法律人士称,此次行动疑似由武汉市公安局江汉区分局负责。

目前,武汉警方尚未发布警情通报,具体情况未知。

1月9日,南风窗记者多次拨打武汉市公安江汉区分局公开电话,均无人接听。

不过,一位接近武汉警方的人士告诉南风窗,武汉警方确实在1月6日对光谷软件园采取了行动,抓捕多人。不过,由于涉案人数过多,目前该案仍在侦办中,不方便透露详细信息,后续武汉警方会发布通报。

事实上,针对法律咨询行业的整治并非偶然。2024年以来,司法部、公安部、市场监管总局已多次联合开展专项行动,重点打击假借律师名义诈骗、虚假承诺、违规经营等行为。湖北省也在2025年发布了专项投诉举报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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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湖北省司法厅微信公众号发布关于全省规范法律咨询服务机构专项行动投诉举报渠道的公告

在这一背景下,肖丽委托的“征为律所”突然失联。

1月6日后,肖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还有人反映他们也联系不到“征为律所”,她跟其中两个人取得了联系。

他们跟肖丽一样,最初也都是为了讨债在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平台接触到这家“律所”,对方以同样的模式让他们交了前期费用,一位交了1500元,另一位交了2000元。之后,“律所”同样以需要冻结欠款人资产为由索要后续费用,但追债事宜没有实质进展。

其他联系不到“征为律所”的人在社交平台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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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联系不到“征为律所”的人在社交平台发文

肖丽把自己经历发在了社交平台,之后一位自称湖北征为律所的律师私信了肖丽,称他们律所被人冒充了,让肖丽联系他们律所的负责人。

接着,一位自称是征为律所负责人的人士联系了肖丽,并加了微信,她把之前跟征为律所的聊天记录和付款凭证都发给了对方。该负责人说,跟肖丽联系的那些人他都不认识,肖丽付款的账户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从来没收到过钱。

另外,该负责人告诉肖丽,1月6日武汉警方采取行动后,他已去派出所报案。他发给肖丽的报案回执显示,报案人在1月7日到派出所报案,称被他人冒充“湖北征为律师事务所”身份进行业务操作。

肖丽收到自称征为律所负责人发来的报案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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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丽收到自称征为律所负责人发来的报案回执

该负责人还称,他们律师所只有3名律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律师。

但肖丽想不通的是,如果是他人冒充的话,对方怎么会有他们律所的执业资格证以及盖在合同上的公章,而且,当时的对接人还通过视频电话给她看了律所的环境。

企查查信息显示,湖北征为律师事务所成立于2025年9月7日,负责人为田家兴,律师团队只有3人。

2026年1月8日下午,南风窗记者通过电话联系到田家兴,田家兴表示,他们律所并未被警方调查,但他接到很多当事人的电话称被征为律所骗了。田家兴表示,他并未接触过这些当事人,也没有收到过他们的钱。

南风窗记者问:这是否意味着你们被冒充了?田家兴说:“可以这么讲吧”。但他随即补充称,此事目前还没有查实,不方便对此多做评述,一切等警方调查结果。

套路

套路

实际上,肖丽他们遭遇的是法律咨询公司常见的“套路”。

2024年6月19日,南昌市公安局东湖分局曾打掉一家法律咨询公司,抓获该公司人员60余人,涉案人被定性为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团伙。

南昌公安称,该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团伙结构严密、分工细致,有公司“负责人”、“业务主管”、“客服经理”、“律师”以及众多“客服”和“行政人员”。

日常运作中,公司“客服”先通过网络收集“意向客户”信息,再拨打电话、添加微信,询问客户债务纠纷情况,声称本公司为全国连锁的专业法律咨询服务公司,经验丰富、实力雄厚,“不经意间”还露出了一墙的“锦旗”。

记者通过短视频平台联系到一家律所后,对方发来的锦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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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通过短视频平台联系到一家律所后,对方发来的锦旗墙

随后,“律师”再列举帮助客户追回债务的事例,获取客户信任后,以收取委托费、诉讼费、咨询费等方式实施诈骗。

湖北汉尚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帅告诉南风窗,法律咨询公司的业务主要分两部分,一是非诉讼案件,主要包括个债追偿、退保、解卡(解冻银行卡)和停息挂账等。

其中,除了个债追偿外,都是“正规律师不做的案件,因为这些业务很难给客户交付结果,基本上办不成”,杨帅说。

二是诉讼案件业务,杨帅说,这种主要是一些常在网上看到的“7天快速回款”“1个月快速离婚”等业务。

“很多客户会被这种噱头所诱导。”杨帅说,他们接一个民事案件的正常诉讼周期,大概在半年到一年,最快3至6个月,离婚案件甚至要1至2年,法律咨询公司说的一个月快速离婚,根本做不到。

但一些法律咨询公司会通过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推流和雇佣很多水军“种草”,以“低价”和“快速”的噱头去吸引那些有法律服务需求的普通人。

1月10日,肖丽仍可以在社交媒体收到征为律所的推流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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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肖丽仍可以在社交媒体收到征为律所的推流广告

杨帅说,法律咨询公司往往会以几百元或近千元左右的价格,先把案子接进来。比如一个两三万元欠款的案子,正常律师收费5000元起,而法律咨询公司能以1000元左右接下。

但是等签了合同,到后期的时候,这些“咨询公司”就会向当事人以各种理由去继续收费。

“比如说没有被告的身份信息,帮你调档收2000元,后面又说要做财产保全,收1万元的保全费。”杨帅说,案子需要出庭的话,他们可能会把案件转包给合作的律师,要再花一笔钱。

而为了让客户心甘情愿付钱,法律咨询公司会承诺,“所有花的钱都可以主张由被告承担,所以客户才愿意一步一步给那么多钱”。杨帅说,实际上,这些请求在法律上一般不会得到支持,哪怕是律师费,在双方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一般不会由对方承担,除非是法律规定的诸如侵权类案件中,才会让被告承担费用。

曾多次去光谷软件园应聘多家法律咨询公司的李曼筠告诉南风窗,她曾在2024年底和2025年7月份应聘过这类公司,多是些法律顾问岗位。

据其介绍,该类岗位并不要求法律学科背景,也不要求工作经验,应届生和小白均可以被录用。李曼筠说,她自己是电子商务专业毕业,等她实际入职后发现实际工作内容就是所谓帮客人讨钱、解决经济纠纷。客户由公司提供,她只负责通过推销的方式,让对方签合同付钱。

岗位招聘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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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位招聘信息

李曼筠记得,新人上岗前,会进行一个短暂的培训,给一套专门的话术去跟客户沟通。当时,她入职后只待了半天就走了,“我没办法违心去骗人”。她还记得里面的员工,大都是年纪跟她差不多的20多岁的年轻人。

联系不上“律师”后,肖丽回看双方往来,也发现诸多异常。

她发现,合同中所谓的委托事项仅限于追讨欠款的立案程序,并不包含庭审,且约定可由其他律所律师或律师助理配合完成,并未明确具体承办律师。这与武汉律协披露的冒充律所、律师的常见特征相符。

此外,对方为她建立的案件群中共有13名工作人员,全部标注为法务、文书或客服,没有律师直接对接,且均使用企业微信。杨帅指出,正规律所一般不会为单一当事人建群,也不会配置如此多人员,更少使用企业微信沟通。

失序

失序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肖丽并不知道什么是法律咨询公司,她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的广告都显示是律所。

杨帅告诉南风窗,有一些法律咨询公司会跟律所合作,以律所的名义来招揽客户和签合同。还有很多公司经常换壳,“这个公司投诉多了,就换一个公司”。

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叶竹盛也表示,有一些业务量比较少的律所,在生存焦虑下会跟法律咨询公司达成合作,成了法律咨询公司的下游或者业务的承接者。

同时,近两年来,此前一些电商业务的模式,被借鉴到了法律服务行业,催生了很多法律咨询公司。“它们靠走量实现变现逻辑。”叶竹盛说,尤其是在一些特定领域,比如债务催收、保险退保和债务追偿等方面。

杨帅记得,法律咨询公司大概是从2023年左右开始爆发增长,2024年时已经遍布全国各地。

现实数据跟杨帅的印象颇为贴合。

企查查数据显示,我国现存57.4万家法律咨询相关企业,而律师事务所仅4.5万家。注册量方面,2016年至2023年,我国法律咨询相关企业每年注册量逐年增加,2023年全年,我国累计注册14.4万家法律咨询相关企业,达近10年注册量峰值。

但伴随着快速增长的数量而来的,是同样快速增长的投诉。叶竹盛坦言,这两年法律咨询公司有些“无序发展”。

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有关法律咨询公司的投诉量达11946条,涉及全国多地法律咨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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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类投诉内容大都一致:虚假宣传,承诺成功帮讨债务,但交了钱后没有任何进展,后期推诿或失联,且拒不退款。

而且,大多数投诉者反映,他们多是通过短视频平台或其他社交平台的推广广告联系到此类法律咨询公司和自称为律所的公司。

多位律师也向南风窗表示,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是多数法律咨询公司获客的主要渠道。

2026年1月8日,南风窗记者在某短视频平台以“法律咨询”为关键词搜索并浏览相关内容后,平台很快开始密集推荐法律咨询公司和律师事务所的广告。

这些广告多聚焦个人欠款等经济纠纷,普遍宣称“无需起诉、不用到场即可追回欠款”“直接打款到卡上”,前期只收几百元成本费。视频页面通常附带咨询入口,用户选择纠纷类型后,人工客服会表示“问题不大”,并要求留下电话进一步沟通。

记者由此添加了一名自称四川某律所“法务”的微信。对方称,只要债务人是中国公民,就“肯定能追回”。收费方式为,前期支付650元案件成本费,追回欠款后再收取欠款金额的5%为服务费,并且对方强调,这两项费用最终都会由债务人承担。对于法院是否支持,对方表示走的是“非诉司法协调”,无需法院判决。

在核验资质时,对方发来律所前台、锦旗、执业许可证及办公环境视频,并催促记者尽快提供材料建群办案,同时,对方反复强调线下起诉费时费钱,称“线上协调”5到15天即可回款。

肖丽说,除了咨询的入口有些不同外,记者收到的流程、话术与她当时的经历几乎一样。

肖丽收到对方发来的执业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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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丽收到对方发来的执业许可证

边界

边界

目前,武汉警方的调查仍在进行中。涉事人员与相关律所之间是否存在真实授权关系、具体涉案金额和法律定性,仍有待进一步披露。

在等待结果的过程中,肖丽已经开始尝试通过向湖北司法厅投诉追讨损失。但她也清楚,即便案件最终查明,她和其他当事人能否顺利追回已经支付的费用,仍是未知数。

叶竹盛表示,司法实践中,此类法律咨询公司多被认定涉嫌诈骗,但从法律逻辑上也可能涉及非法经营。

被定性为诈骗的关键,在于虚构律师身份开展业务:这些公司既非律师事务所,也没有执业律师,往往只是与个别律所合作,先以“律师”名义揽案,再以低价将业务转包给律师,甚至不让当事人与律师直接接触。

在履约过程中,这类公司还可能虚构法律服务环节、收费项目、合同内容和办案结果承诺。有的直接与当事人签订诉讼代理合同,但法律咨询公司并无代理资格,相关合同依法无效。同时,法律咨询公司常作出“必胜”“一定追回”等绝对承诺,而这本身就被法律明令禁止。

“此类行为不仅损害当事人权益,也严重扰乱法律服务市场秩序。”叶竹盛说,法律咨询公司以成交量为核心目标,忽视办案质量,导致服务水平低下。

本质上,这类机构若合法经营,应仅限于律师中介服务,但现实中,大量公司已越界从事律师业务。

因此,若无法明确区分法律咨询与律师执业的边界,类似风险仍将反复出现。

在短视频平台上,关于“法律咨询”“债务追回”的广告仍在持续出现,算法并不关心案件能否真正推进,只在乎下一次点击是否发生。

对肖丽而言,这次经历也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最讲规则、最值得信任”的法律服务,也可能成为一门精心设计的生意。而在平台、监管与市场之间,类似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作者 |何国胜

编辑 |向现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