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里的桂花又开了,香得腻人。

爷爷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张拆迁通知的红头文件照片。

五百七十三万八千四百元整。

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群里瞬间死寂,旋即炸开。

“这得在城里买好几套房吧?”

“咱家这是要出富翁了!”

“和平叔,这钱您可得规划好。”

我滑动屏幕,一条条祝福和试探掠过。

爷爷始终没回复,但我知道,此刻他一定戴着老花镜,满意地看着手机。

直到深夜,群聊渐息,爷爷依旧没提一个字。

没提这笔让全家心跳加速的巨款。

更没提我这个父亲早逝、与他同姓的“长孙”。

五百多万。

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也包括我。

而我命运的转折,始于那通猝不及防的除夕电话。

“峻熙啊,赶紧回来!家里来了十八个亲戚,就等你这个厨师炒菜了!”

背景音里,杯盘碰撞,二叔的声音格外响亮:“让他做那道拿手的西湖醋鱼!”

窗外的杭州,烟花正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墨蓝的夜空。

我握紧手机,灶上砂锅里,给母亲炖的羊肉煲“咕嘟咕嘟”冒着温暖的热气。

“喂?爷爷,你说啥?”

我听见自己平静到陌生的声音。

“这边信号不太好。”

“我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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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宴设在镇上新开的“鸿福酒楼”。

最大的包间里,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爷爷坐在主桌首位,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深蓝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二叔紧挨着他,正殷勤地给爷爷布菜,嘴里说着什么,逗得爷爷眯眼直笑。

我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挨着母亲。

母亲坐得笔直,筷子很少动,只偶尔给我夹一筷子清炒菜心。

“多吃点,上班累。”她声音很低。

“嗯。”我应着,目光扫过桌上的龙虾、东星斑、佛跳墙。

这排场,抵得上酒楼半个月的流水。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落在了那纸拆迁通知上。

“和平哥,这老宅一拆,您可是咱们罗家头一号人物了!”堂伯端着酒杯,满面红光。

爷爷摆摆手,脸上褶子都舒展开:“都是政策好,政策好。”

“这钱呐,可得好好打算。”姑婆插话,眼睛瞟向二叔,“旭子见识广,得帮老爷子把把关。”

二叔唐旭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那是自然!爸的事就是我的头等大事。我最近正考察几个稳妥的项目,回报率不错,也能钱生钱。”

“还是旭子有头脑。”几个亲戚纷纷附和。

爷爷不住点头,看着二叔的眼神,满是赞许和依赖。

自始至终,没有人把话题引向我。

仿佛我这个在省城酒店后厨,烟熏火燎里讨生活的大孙子,和桌上那盘装饰用的萝卜花没什么区别。

透明,且无关紧要。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冰凉。

我反手握了握她,示意自己没事。

二婶忽然笑着看过来:“峻熙在杭州大饭店做厨子,见识也不少吧?听说你们那高级餐厅,一道菜都上千?”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和某种优越。

全桌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旁观。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二婶说笑了,我就是个打工的,在后厨切配炒菜。上千的菜有,不是我做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爷爷这时才像刚注意到我,抬起眼皮看过来。

“峻熙踏实,靠手艺吃饭,饿不着。”他点评一句,随即又转向二叔,“你刚才说的那个生态养殖,再具体讲讲。”

话题轻易地被带走。

母亲给我舀了一勺汤,手微微有些抖。

汤汁清亮,映出头顶晃眼的水晶灯,也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踏实。饿不着。

这就是爷爷对我所有的评价和期待。

宴席散时,已近晚上十点。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

二叔搀着爷爷,小心翼翼地走下酒楼台阶。

他那辆崭新的黑色SUV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爸,小心头。”他拉开车门,用手护着车顶。

爷爷坐进副驾,脸上是惬意的笑容。

“还是老二想得周到。”

我和母亲落在最后。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我快走几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妈,冷。”

母亲拢了拢外套,回头对我笑了笑。

笑容有些勉强。

“妈没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低声说,“你爷爷年纪大了,想法有时候……”

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远处,二叔的车载着爷爷,尾灯划出两道鲜红的光弧,迅速融入夜色。

而我们,要走上二十分钟,回到镇子西头那栋父亲留下的、已经有些漏雨的老房子。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沉默地移动着。

母亲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酒楼的方向。

灯火辉煌,仿佛另一个世界。

“你爸在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爷爷……也不是这样的。”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作响。

像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02

那晚之后,拆迁款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牢牢吸住了所有亲戚的关注,也微妙地改变着老家的氛围。

二叔往爷爷那儿跑得更勤了。

今天送两盒高档茶叶,明天拎一条野生大黄鱼。

嘴里“爸”长“爸”短,叫得比蜜还甜。

爷爷显然很受用,见人就夸二叔孝顺,能干。

我家那间偏房的屋顶,去年秋天漏雨后只用塑料布简单遮了遮。

母亲提过两次,爷爷总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等开春,等开春一定修。”

如今开春已久,雨水又多了起来。

那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无力的抗议。

周三我轮休,从杭州坐高铁回去看母亲。

到家时是下午,母亲不在。

邻居说,她去社区卫生院量血压了。

我放下行李,想去爷爷那边看看。

刚走到爷爷住的那排平房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叔的声音。

门虚掩着。

我放轻脚步。

“爸,不是我说,这钱您可得攥紧了。”

二叔的声音压着,但很清晰。

“大哥走得早,嫂子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主意。峻熙那孩子,人是老实,可毕竟隔了一辈,又常年在外。”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何况我是您亲生儿子,天天在您跟前伺候着。”

“那孩子,说到底姓傅,不姓罗。这罗家的根,还得靠我来守着。”

爷爷没有立刻接话。

只有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的声音。

“峻熙……也是个好孩子。”爷爷的声音有些含糊。

“好孩子是好孩子。”二叔立刻接上,语气恳切,“可爸,您想想,他是个厨子,能有多大出息?那酒店再大,他也是给人打工的。”

“这五百万,给他,说不定三两下就被骗光,或者胡乱花掉了。”

“放我这儿不一样。我有门路,能让钱生钱。到时候收益,还不是孝敬您,惠及咱们全家?”

“您疼孙子,我理解。可这关键时刻,得为整个家,为罗家的长远考虑啊。”

又是沉默。

更长久的沉默。

我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初秋的阳光晒在背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姓傅。

厨子没出息。

远亲不如近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耳膜。

原来,在至亲的人眼中,我的身份是原罪,我的职业是短板,我的距离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我父亲早逝带来的孤儿寡母的处境,成了可以被轻易忽略的底色。

我最终没有推门进去。

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家,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摘菜。

看见我,她有些惊讶:“不是说明天回吗?”

“调休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妈,我来。”

母亲让到一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晚饭很简单,清粥小菜。

母亲吃得很少,几次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峻熙,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我摇头,挤出一个笑,“妈,别多想。快吃吧。”

深夜,我躺在自己旧房间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出的淡淡印渍。

窗外月光黯淡。

隔壁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撞着我的心口。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刺痛传来,却奇异地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一笔足以让亲情显形,让私心毕露的巨款。

而我,和我的母亲,似乎早已被排除在“全家”和“长远”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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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再次回去,是一个月后。

为了给爷爷过七十二岁生日。

生日宴依旧在“鸿福酒楼”,规模比上次还大。

我请了两天假,提前一天到家。

还没进镇子,就在镇口加油站看见了那辆崭新的黑色奔驰GLC。

车牌还没上,挂着临牌,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二叔正靠在车边,叼着烟,和加油站老板说着什么。

意气风发。

“峻熙?回来啦?”他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叫了声“二叔”。

他拍拍锃亮的引擎盖,笑容满面:“刚提的,怎么样?你爷爷非说太高调,我觉得挺好,做生意嘛,门面不能差。”

我点点头:“挺好的。”

“回头带你兜风。”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看我手里简单的行李包,“在杭州还行?要是太辛苦,不如回来。二叔现在路子广,给你找个轻省活。”

“不用了二叔,挺好的。”我语气平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立刻温柔八度:“哎,宝贝闺女,想爸爸啦?……好好,生日礼物早准备好了,保准你喜欢!……嗯,爸爸晚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对我笑笑:“你妹妹,娇气得很。行了,快回去吧,你妈估计念叨你呢。”

我看着他上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绝尘而去。

空气里留下一股未散的汽油味和淡淡的香水味。

回到家,母亲正在擦拭父亲的遗像。

看见我,她放下抹布,眼角有些红。

“回来了?累不累?”

“不累。”我放下包,“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刚才灰迷眼了。”母亲转身去倒水,“你爷爷明天生日,礼物我备好了,是你爸以前收藏的两瓶好酒,你明天带过去。”

那两瓶酒,父亲生前一直舍不得喝。

说是要留到我结婚时拿出来。

“妈,这……”

“拿着吧。”母亲把水递给我,避开我的目光,“咱们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她语气里的苍凉,让我的心狠狠一揪。

第二天,爷爷生日。

我带着酒,和母亲一起过去。

爷爷家里已经很热闹,亲戚来了不少。

二叔一家到得最晚。

堂妹穿着崭新的名牌连衣裙,蹦跳着进来,扑进爷爷怀里。

“爷爷生日快乐!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嘴像抹了蜜。

爷爷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乖”。

二婶笑着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包,还有几个精致的礼品袋。

“爸,旭子给您挑了件羊绒衫,意大利牌的,特别暖和。我给您买了根人参,补补身子。”

“好好,你们有心了。”爷爷接过,放在手边。

我上前,递上那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酒。

“爷爷,生日快乐。这是……我爸以前留的。”

爷爷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凳子上。

“嗯,峻熙来了。坐吧。”

态度平淡,与刚才面对二叔一家时的热络,判若云泥。

母亲抿了抿嘴唇,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

宴席开始,气氛热烈。

二叔俨然成了主角,高谈阔论他的生意经,未来的投资蓝图。

爷爷听得频频点头,不时补充两句,满脸欣慰。

“爸,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咱罗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二叔给爷爷斟满酒。

“好,好,爸相信你。”爷爷拍着二叔的手背。

我看着这一幕,低头吃菜。

菜很丰盛,味道却有些麻木。

席间,一个远房表舅喝多了,大着舌头问:“和平叔,那拆迁款……到底咋分啊?也给咱们小辈透个底呗?”

热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投向爷爷。

爷爷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我身上几乎没有停留。

“这个事,我心里有数。”

他缓缓开口,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

“钱,是国家给的,也是咱罗家的根基。”

“怎么用,得用在刀刃上,得为整个家族考虑。”

“具体的,到时候我会宣布。”

“今天是我生日,不提这个,喝酒,喝酒!”

话题被强行揭过。

大家重新举杯,笑声再起。

只是那笑容底下,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揣测和观望。

散席后,帮忙收拾残局。

我端着碗碟进厨房,听见二婶在院子里,拉着几个女眷小声说话。

“不是我说,大嫂也真够实诚的,就拿两瓶破酒……”

“听说她家房顶还漏着呢,老爷子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亲疏有别呗。旭子才是顶梁柱,那个……毕竟隔了一层。”

水流哗哗,冲洗着碗碟上的油污。

冰冷的水溅到手背上。

我用力擦洗着,直到指节发白。

离开时,天色已暗。

我和母亲并肩走着,手里提着那两瓶原封不动退回的酒。

路过二叔家新建的三层小楼,灯火通明,里面传来堂妹练钢琴的声音。

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与我们身后那栋寂静、昏暗、偶尔传来塑料布抖动声响的老屋,仿佛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母亲忽然轻声说:“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带着无尽的怅惘。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的老茧,硌得我生疼。

04

拆迁款到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小镇。

五百七十三万八千四百元。

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爷爷的电话成了热线,家里访客络绎不绝。

有真心祝贺的,有拐弯抹角借钱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二叔几乎住在了爷爷家,美其名曰“保护老爷子,防止被骗”。

他的奔驰车,更成了镇上最显眼的风景线。

而我,在杭州后厨的烟火气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峻熙……”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怪异,“你爷爷……让你明天务必回来一趟。说……说拆迁款的事,要定下来了。”

炒锅里的火焰正旺,“嗤啦”一声,爆香了蒜末。

我关小炉火,走到相对安静的传菜口旁边。

“妈,我知道了。我明早最早一班车回去。”

“嗯。”母亲沉默了一下,“你……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艰难。

我其实早有预感。

从家族宴上的无视,到深夜墙角的对话,再到生日宴上那随手一放的酒瓶。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只是当答案真的要揭晓时,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那份被彻底抹杀的血缘认同,和毫不掩饰的偏颇舍弃。

第二天,我赶最早的高铁回到镇上。

爷爷家堂屋里,坐满了人。

除了至亲,还有几位家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像是见证人。

气氛凝重而微妙。

爷爷坐在八仙桌的主位,穿着那件中山装,表情严肃。

二叔坐在他左手边,腰板挺直,脸上是克制的、志在必得的沉稳。

母亲坐在最靠门口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着。

我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冰凉,且微微颤抖。

爷爷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开口。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说说老宅拆迁款的事。”

“这笔钱,是祖上积德,也是国家给的福气。”

“我琢磨了很久,也跟几位长辈商量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叔,后者立刻投去恭谨而坚定的眼神。

“钱,我决定,全部交给旭子。”

话音落下,堂屋里鸦雀无声。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全部”两个字,还是像一记闷锤,砸在许多人胸口。

我看见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几位长辈相互交换着眼色,但没人出声。

二叔适时地站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爸!这……这让我怎么担得起!”他声音哽咽,“这钱是罗家的,应该用在罗家每一个人身上!我……”

“你坐下。”爷爷抬手制止他,语气斩钉截铁,“给你,就是给罗家!你是我儿子,是咱罗家现在最有能力、最靠得住的人!”

“这笔钱在你手里,能生钱,能办大事,能光耀门楣!”

“放在别人手里,”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我和母亲,“我不放心。”

“别人”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下。

爷爷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我身上。

带着一种混合了安抚、告诫和理所当然的复杂情绪。

“峻熙。”

他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向他。

“你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

“在杭州做大厨,有手艺,饿不死。”

“这钱给你,你也守不住,不如给你二叔,他能让钱发挥大用。”

“你是长孙,要有肚量,要顾全大局,支持你二叔。”

“以后家里好了,你二叔还能忘了你不成?”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大,拍得我身子微微一沉。

“爷爷知道你懂事。”

懂事。

好孩子。

饿不死。

顾全大局。

每一个词,都像温柔的凌迟,将我最后一点微末的期待和暖意,剥离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有皱纹,有老人斑,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唯独没有对长孙应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或疼惜。

肩膀上的手很重,很沉。

我垂下眼睑,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尖锐。

但我感觉不到。

只觉得胸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堂屋里重新响起声音。

是二叔带着哭腔的表决心,是几位长辈语重心长的附和,是其他亲戚小声的议论。

嗡嗡嘤嘤,混杂一片。

母亲忽然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

“爸,”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那些嘈杂,“我和峻熙,先回去了。”

爷爷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嗯,回去吧。峻熙,记住爷爷的话。”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我扶住她的胳膊,跟在她身后。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堂屋,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头望去,爷爷家的大门缓缓关上,将里面的喧哗与灼热,彻底隔绝。

也把我和母亲,隔绝在了那个所谓的“全家”和“大局”之外。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

低头看去,是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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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母亲径直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没有哭声,一片死寂。

我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直到西斜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变形。

然后,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酒店的厨师长,请了三天事假。

第二个打给杭州一个关系不错的中介朋友。

“王哥,帮我挂个房子,急售。对,就是我老家镇上这套。价格你看着定,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很惊讶,但没多问,只是说尽快办手续。

第三个电话,打给杭州另一个朋友,咨询落户和购房政策。

母亲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眼睛红肿,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要走了?”她问。

“嗯。”我放下手机,“妈,我们搬去杭州。房子卖了,够付个小的首付。以后,我养你。”

母亲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手掌粗糙,温暖。

“妈知道你心里苦。”她声音有些哑,“走吧,走了好。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她的镇定反而让我鼻尖一酸。

我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我去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忙碌得近乎麻木。

中介带来几拨看房的人。

老房子虽然旧,地段尚可,价格又压得低,很快有了意向买家。

母亲默默收拾着家里的细软。

父亲留下的书,一些老照片,几件有年头的家具。

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只能留下,或送人,或扔掉。

每处理掉一件,就像与过去的一段记忆告别。

干脆,却也决绝。

第三天下午,买家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钱不多,但在杭州偏远些的地段付个小小两居的首付,勉强够了。

傍晚,我去爷爷家,做最后的道别。

不是期待转圜,只是身为孙子,该有的礼节。

爷爷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二叔陪在一旁。

看到我,爷爷有些意外。

“峻熙?怎么来了?坐。”

我没坐,就站在他们面前。

“爷爷,二叔。我来跟你们说一声,镇上的老房子我卖了。”

爷爷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二叔也愣住了。

“卖了?为什么卖?”爷爷皱起眉,“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准备在杭州买个小房子,把妈接过去。”我语气平静,“以后,就在那边定居了。”

“胡闹!”爷爷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顿,“在杭州你挣那点钱,够还房贷养家吗?老家有房子,好歹有个根!说卖就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家?”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抬眼看他,“爷爷,您告诉我,哪儿是我的家?”

爷爷被我噎住,脸色沉了下来。

二叔连忙打圆场:“峻熙,你怎么跟爷爷说话呢!爷爷也是为你好!在杭州压力多大,回来多好。房子卖了就卖了,钱不够,二叔……二叔先借你点?”

施舍的语气。

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

“不用了二叔。我能养活我妈。”

我看着爷爷,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位我血缘上的至亲。

“爷爷,保重身体。”

说完,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我知道身后是爷爷愠怒的目光和二叔复杂的眼神。

但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我和母亲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镇口的公交站,等待去往高铁站的班车。

卖房子剩下的零碎物品,都送给了邻居。

故乡在细雨中,褪去了颜色,变成一片模糊的、灰青色的剪影。

远处,爷爷家那一片屋顶隐约可见。

二叔的奔驰车,或许正停在门口。

母亲望着那片方向,久久不语。

班车来了,摇摇晃晃,像个疲惫的旧梦。

我们上了车,在后排坐下。

发动机轰鸣,车身震动,缓缓驶离。

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又陌生的人群。

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下,像离人的泪痕。

母亲终于收回目光,轻轻靠在我肩头,闭上了眼睛。

“走吧。”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看向前方。

雨雾茫茫,前路未知。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离开这片给予我们生命,却也给予我们最多寒冷与辜负的土地。

高铁飞驰,将小镇远远抛在后面。

窗外,天地开阔,雨势渐歇,云层缝隙里漏出些许天光。

母亲睡着了,眉头微蹙,但呼吸平稳。

我打开手机,看着杭州那座陌生又即将熟悉的城市地图。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以一场背井离乡的决绝,以一次斩断过往的售卖。

以掌心早已凝结、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痕为起点。

06

杭州三年。

时间像钱塘江的水,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汹涌,一去不回头。

当初卖掉老家房子换来的钱,在杭州城西一个老小区付了首付。

房子很小,不到七十平,两居室。

朝北,冬天有些阴冷。

但我和母亲都很知足。

至少,屋顶不会漏雨。

至少,这是完全属于我们母子二人的、不会再被轻易“安排”或“忽略”的方寸之地。

我从原来那家星级酒店的后厨切配,跳槽到一家以本帮菜和杭帮菜为主打的中型餐馆。

工资涨了些,活儿也更杂更累。

但我需要这种“累”。

身体的疲惫可以暂时麻痹心里某个角落的空洞。

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菜、做菜上。

从帮厨到副厨,再到能独当一面的炉头师傅。

手上烫伤、刀伤不断,新伤叠着旧伤。

手掌的茧越来越厚,掂锅的胳膊越来越稳。

母亲起初不适应。

陌生的城市,听不懂的方言,没有可以串门聊天的老街坊。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朝北的小阳台上,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发呆。

一坐就是半天。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后来,小区里几个同样从外地来帮子女带孩子的阿姨,组了个社区舞蹈队。

晨练,傍晚也练。

我怂恿母亲去看,去跟着比划。

母亲拗不过我,去了。

起初只是站在最后面,手脚僵硬地跟着比划。

慢慢地,能跟上节奏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再后来,她成了舞蹈队的积极分子,甚至开始帮着领队阿姨组织活动。

家里阳台晒的衣服旁边,偶尔会晾着色彩鲜艳的舞蹈扇和绸巾。

厨房的窗户上,贴着她和舞友们去西湖边表演时的合影。

照片里,她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服,化了淡妆,笑得开怀。

那是父亲去世后,很多年都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神采。

我们的生活,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异乡的土壤里,挣扎着,也顽强地重新扎下了根。

平静,规律,带着琐碎而真实的温度。

只是,老家那串号码,始终存在于我的手机通讯录里。

被我设置了“勿扰模式”。

但它总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亮起。

深夜,凌晨,或者我刚刚结束一天忙碌,浑身油烟味地走出餐馆后门时。

大部分时候是爷爷。

有时是二叔。

电话内容大同小异。

爷爷开头总是咳嗽两声,然后问:“在杭州怎么样?工作还顺心吗?”

语气是久违的、带着点生硬的关心。

我回答:“挺好,都挺好。”

然后便是沉默,尴尬的沉默。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偶尔会提起老家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去世了。

像在汇报一些与我无关的新闻。

最后总是以“注意身体,照顾好你妈”草草结束。

二叔的电话则直接得多。

“峻熙啊,最近忙不忙?二叔这边有个很好的项目,稳赚不赔,就是资金差点,你看……”

或者,“峻熙,你妹妹想考杭州的大学,你帮忙打听打听,哪个学校好?有没有认识的人?”

我客气而疏离地回应,不拒绝,也不承诺。

对于借钱,一律以“刚买了房,手头紧”推脱。

对于打听学校,就提供些网上能查到的公开信息。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电话渐渐少了。

只是逢年过节,家族群里热闹刷屏时,那个号码还是会固执地亮起。

像一根没有完全拔除的刺,隐隐提醒着那段并不遥远的过去。

我和母亲,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老家的人,老家的事。

仿佛那是一场共同痊愈的伤病,结痂了,就不该再去触碰。

除夕,我们在自己小小的家里过。

我下厨,做几个拿手菜。

母亲打下手,包饺子。

窗外,杭州禁放烟花爆竹,但远处的天空,会被城市灯光映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我们看着电视里喧嚣的春晚,吃着简单的年夜饭。

安静,却踏实。

母亲有时会看着桌上父亲空着的座位出神,但很快又会笑起来,给我夹菜。

“我儿子做的菜,比饭店还好吃。”

这样的日子,流水一般,过了三年。

我以为,那根刺会慢慢被血肉包裹,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那个冬至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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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杭州的冬天,湿冷入骨。

那天下班晚,我裹紧羽绒服,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往家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那串熟悉的、设置了勿扰的号码。

是爷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喂,爷爷。”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爷爷往日那种端着架子的声音。

而是一种苍老的、带着浓重疲惫和懊恼的嘶哑。

“峻熙啊……”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背景音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问。

“身体……就那样。”他又叹了口气,“是你二叔……唉!”

他欲言又止,满满的难以启齿。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冷风钻进衣领,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爷爷终于像是憋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怒气和痛心,“当初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生态养殖,什么高科技投资……”

“五百万啊!这才几年?全砸进去了!”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光砸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爷爷的声音激动起来,“债主都找到家里来了!要不是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唉!”

“现在怎么办?车卖了,房子抵押了,还是不够填窟窿!”

“天天有人上门,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普通老人,而不是当初那个一言定乾坤的“一家之主”。

“你二婶天天哭,你妹妹吓得不敢回家……”

“峻熙,你说……你说这可咋办啊?”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把满腔的憋屈、后悔、恐慌,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最后,他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问:“你……你在杭州,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办法?”

寒风呼啸着穿过街巷。

我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电话那头,是爷爷沉重的呼吸声,和那座老房子里熟悉的、寂静的绝望。

几年前,也是在这份寂静里,他宣布了那笔巨款的归属。

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饿不死”,“要顾全大局”。

如今,大局倾颓,他想起我这个“饿不死”的孙子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想说的话很多。

想问:“爷爷,当初您把钱‘顾全大局’地交给二叔时,想过今天吗?”

想问:“您说的‘家里好了,二叔不会忘了我’,现在‘家里’好了吗?”

想问:“您让我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我一个炒菜的厨子,能变出五百万吗?”

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口无声的浊气,缓缓吐出。

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

“爷爷,”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那些事,我不懂。”

“您和二叔……自己多保重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良久,爷爷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忙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单调而绵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直到彻底变黑。

反射出我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寒风似乎更猛烈了些。

我拉高衣领,将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没有停顿。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根我以为早已被包裹的刺。

似乎,轻轻地,动了一下。

带来一阵细微的、迟来的酸楚。

不是为了爷爷和二叔的困境。

而是为了那份再也无法复原的、血缘的温度。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

客厅留着一盏小夜灯,餐桌上扣着给我留的饭菜。

我轻手轻脚地热了饭,坐在桌前慢慢吃着。

房间隔音不好,能听见母亲房间里平稳的呼吸声。

这个小小的、朝北的、阴冷的家。

此刻,却充满了让我安心的暖意。

08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岁末。

杭州街头年的味道越来越浓,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餐馆生意格外火爆,年夜饭的包厢早在一个月前就订满了。

我和同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打来电话,说她舞蹈队排练了一个新年节目,除夕下午要去社区演出。

“我给你把饺子馅调好,面也和好,你晚上回来自己包,行吗?”

“行,妈你去吧,注意安全。”我一边翻动着炒锅,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

“晚上早点回来,咱们也好好过个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好。”

挂了电话,炉火正旺,锅气升腾。

后厨里喧嚣鼎沸,各种食材的香气混合着油烟,构成一种扎实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这让我感到踏实。

傍晚,最忙的时段刚过,我得了片刻喘息,靠在冷库门边喝水。

手机在裤兜里开始疯狂震动。

一声接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醒。

全是那个号码。

十八个。

最新一个,正在屏幕上执着地闪烁着。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直到自动挂断。

但几乎立刻,又再次响起。

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焦灼。

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深吸一口气,滑动接听,同时推开后门,走到外面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

“喂?”

电话那头瞬间炸开。

不是爷爷的声音。

是二叔。

背景音极其嘈杂。

杯盘碰撞声,哄笑声,小孩的尖叫哭闹声,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峻熙!你怎么才接电话!”二叔的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赶紧的!买最近一班高铁票回来!立刻!马上!”

我皱起眉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