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家那瓶见了底的香油,是我妈赵静的命根子,也是我舌尖上的一点念想。
所以当79年那个灰扑扑的下午,邻居孙奶奶颤巍巍地递给我半碗油,说让我拿去孝敬我妈时,我感觉整个院子的天空都亮了。
我妈尝了一口,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
下一秒,碗碎了,她丢下一切,像头发了疯的母兽,拽着我就往外跑...
一九七九年的风,刮在脸上,总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儿。
我们住的筒子楼是灰的,天是灰的,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都像蒙了一层灰。
放学的钟声跟厂里的下班汽笛声搅和在一起,闷闷地响。我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甩在肩上,从学校里跑出来,一路跑,肚子一路叫。
那种叫声不是叽里咕噜的,是空落落的,带着一点委屈。
我的鼻子很灵,能分辨出各家烟囱里飘出的不同味道。
东头王叔家今天炖了白菜,加了点肥肉膘,那股油腻的香气像小钩子一样,勾着我的魂儿。西头李婶家在烙饼,面粉的焦香让我忍不住咽口水。
而我们家,我猜,今晚还是老样子。白水煮菜,或者蒸土豆。
我妈赵静说,肚子里缺油水,人就没劲儿。可她自己,却把家里那瓶香油看得比眼珠子都重。
那是个酱油瓶子,里面装着小半瓶深褐色的液体。
每次要做凉拌菜,她都只肯用筷子头蘸一下,在碗里蜻蜓点水般地点上几滴。
然后迅速盖好瓶盖,像是怕那股香味跑掉一星半点。
她说,等发了工资,就去供销社再打一瓶。这话她说了两个月了。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想着那股香油味儿,馋虫就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我们家属院里,住着一个孙奶奶。
她一个人住,就住我们家楼下。
孙奶奶很老了,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走路要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院里的孩子大多有点怕她,因为她不爱笑,眼神也总是浑浊的,像蒙着一层雾。
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小马扎上,看着人来人往,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天我正和院里的二胖他们玩弹珠,玩得满头大汗。我的那颗“玛瑙皇后”最厉害,打遍大院无敌手。
正玩得兴起,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小虎吧?”
我回头,看见孙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我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墙根。
她手里提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子,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碗。
是个豁了口的白瓷碗,碗沿上还沾着点黑乎乎的东西。
“奶奶。”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玩呢?”她慢慢走近,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也跟着飘了过来。不是老人身上那种常有的药味儿,也不是霉味儿,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嗯。”我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碗朝我递过来,碗里盛着半碗油,颜色很深,比我妈那瓶宝贝香油的颜色还要深。在傍晚的光线下,油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小虎,这个你拿回去。”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亲戚从乡下送来的,现磨的香油。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这么多。”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香油!
还是半碗!
我使劲嗅了嗅,一股浓烈又有点冲鼻子的气味钻进鼻孔。这味道和我妈那瓶香油不太一样,更烈,更冲,带着一股生猛的劲儿。
我想,这大概就是“现磨”的威力吧。城里供销社卖的,肯定是兑了水,走了味儿的。
“奶奶,这……这太贵重了。”我嘴上客气着,眼睛却像粘在了碗上。
“拿着吧。”孙奶奶把碗往我手里一塞,“给你妈,让她给你们做点好吃的。看你瘦的。”
碗很沉。我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半碗油,是半碗金子。
“谢谢奶奶!”我咧开嘴笑,觉得孙奶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也不那么吓人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朝她家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有口福了。
我端着那碗油,像捧着一个皇帝的圣旨。
我走得很慢,生怕洒出一滴。路过王叔家门口,他家的肥肉白菜味儿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我的鼻子里,心里,全都是这碗“现磨香油”霸道的香味。
我幻想着,妈妈会用它做什么好吃的。
拌黄瓜?拍黄瓜清脆,配上这浓郁的香油,咬一口,又香又脆。拌土豆泥?蒸得烂烂的土豆压成泥,撒上盐,再浇上一勺香油,那滋味,想一想口水就下来了。
我推开家门,大声喊:“妈!我回来了!”
我妈赵静正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厨房很小,一转身就能碰到墙。她正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咋咋呼呼的,慢点。”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献宝似的把碗举到她面前:“妈,你看这是什么!”
赵静停下手中的刀,回过头。当她看到我手里那满满半碗油时,她愣住了,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被一种警惕所取代。
“哪来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孙奶奶给的!”我兴高采烈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说这是乡下亲戚送的现磨香油,可香了!妈,你闻闻!”
赵静没有去闻。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从我手里接过那个豁口的碗。
她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非常仔细地闻了闻。
我看见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油……”她迟疑着,没把话说完。
“香吧!”我抢着说,“跟咱家那瓶不一样!奶奶说这是现磨的,没掺假!”
赵静没理我,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那个豁口,又看了看碗底沉着的一些细小的、黑色的渣子。
她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我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孙奶奶平时跟咱家也不怎么走动,怎么突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自言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她自己。
在那个年代,邻里之间送点自己种的葱,给块自己蒸的糕,是常有的事。但送半碗油,还是香油,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可能是看我瘦吧。”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理直气壮地说。
赵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把那碗油小心地放在了灶台上,离火源远远的。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切她的土豆丝。
“妈,今晚咱们用这个油拌土豆丝吃吧!”我充满期待地建议。
“再说。”她丢给我两个字,手里的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的心,也跟着那“笃笃”声,有点往下沉。
晚饭做好了。
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水煮白菜,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杂粮馒头。
土豆丝炒的时候只放了点盐,白花花的,看着就没食欲。白菜更是寡淡,菜叶子都煮得发蔫了。
我坐在饭桌前,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想夹菜。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灶台那边瞟。
那半碗油,就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被冷落的贵客。在昏暗的灯泡下,它依然泛着诱人的、深沉的光。
“吃饭。”我妈赵静把一个馒头放在我的碗里,语气有点硬。
“妈……”我拖长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吃那个香油。”
“那油来路不明,不能乱吃。”赵静的脸绷着。她在纺织厂是小组长,管着十几号女工,拿出了一点在车间里的威严。
“孙奶奶还能害我们不成?”我委屈地撇着嘴,“她一个老婆子,好心好意给的。”
“你懂什么。”赵静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我嘴里,“快吃,吃了长个儿。”
土豆丝又脆又生,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嚼了两下,差点吐出来。
“不好吃!”我把筷子一摔,“我就要吃香油!我就要吃!”
眼泪开始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那个年代的孩子,对吃的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那半碗油,在我的想象中已经被神化了,它代表着美味,代表着满足,代表着一种我平时得不到的奢侈。
赵静看着我,眼神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挣扎。
饭桌上的气氛僵住了。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邻居家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我用哭来抗议,她用沉默来固守。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绝对不会妥协的时候,她突然叹了口气。
“唉,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站起身,走到了灶台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拿起那个豁口的碗,又闻了闻。这次,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干净的小碟子。
“就一点点,给你拌土豆泥。”她说。
我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谢谢妈!”
赵静没回头,她背对着我,一手端着油碗,一手拿着一根筷子。
我看到她把筷子伸进了碗里,准备蘸一点油出来。
就在筷子尖快要碰到油面的时候,她的动作又停住了。
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还在为那点油心疼,也许她还在怀疑这油的来路。
我不敢出声催她,只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时间仿佛都变慢了。厨房里那只漏水的水龙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终于,她动了。
但她的动作出乎我的意料。
她没有把油倒进小碟子里,而是把那根筷子收了回来。然后,她用筷子最尖端的部分,非常非常轻地,在那碗深褐色的油里,点了一下。
就像一只蜻蜓,飞快地掠过水面。
筷子尖上,只沾上了一滴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油珠。
她把那根筷「筷子」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这次,她的身体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我坐在桌边,心里有点不耐烦了。不就是一点香油吗?至于这么小心翼翼,搞得像是在拆一个炸弹吗?
“妈,快点啊,我饿了。”我小声嘟囔着。
赵静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只看到她举着那根筷子,慢慢地,慢慢地,送向自己的嘴边。
她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在我的注视下,她微微张开嘴,将那沾着一丁点油的筷子尖,放了进去,用舌尖,轻轻地抿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动作。
就在舌尖接触到那滴油的瞬间,赵静整个身体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瞬间睁得滚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点。
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犹豫和慈爱的脸,在零点一秒内,被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发自骨髓的惊恐和骇然所取代。
“呸!”
她猛地扭过头,一口唾沫混着什么东西狠狠地吐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黏腻的声响。
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像墙上刷的石灰,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摊东西,仿佛那不是她的口水,而是一条毒蛇。
“咣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她手里的那个豁口白瓷碗和筷子,像是两件烫手的刑具,被她失手甩了出去。
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半碗深褐色的油,“哗”地一下溅得到处都是,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怪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整个人都钉在了椅子上。我张着嘴,刚想问:“妈,你怎么了?”
赵静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猛地回过神。
她没有去漱口,没有去看地上摔碎的碗,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而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扫过我,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力气大得吓人,捏得我骨头生疼。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脚上还穿着拖鞋,连门都来不及关。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字:
“跑!”
然后,她疯了一样,拽着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我,冲出了家门,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扇敞开的门里,饭桌上的饭菜还冒着一丝丝热气。水泥地上,那滩深褐色的油渍,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缓慢地蔓延开来。
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咚咚咚”的回响,像是在为谁敲响的丧钟。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吓得哇哇大哭。
“妈!怎么了!妈!为什么跑啊!”
跑到二楼和一楼之间的楼梯拐角,赵静终于停了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像个破了的风箱一样起伏。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被我们的脚步声震亮,照着她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她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嘶哑、颤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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