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考了七百一十三分,足以踏入清华园。
可我却在志愿表的最后一刻,决绝地写上了“新疆大学”。
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只有我知道,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已经悄然启动……
一
高考成绩通过短信发到手机上时,许言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上的汗,解锁了那台屏幕已经有些裂纹的旧手机。
一行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七百一十三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父亲许建国,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一把抢过许言的手机,凑到眼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下一秒,许建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吼。
那声音里,混合着狂喜、释放和几十年的压抑。
他冲到村口的小卖部,赊了三条红塔山,见人就发,逮着人就把儿子的分数报一遍。
“七百一十三!俺家许言,考了七百一十三!”
很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许家那个有出息的儿子,考上了清华。
母亲从里屋拿出那张已经泛黄的中国地图,是许言上初中时买的。
她戴上老花镜,用一根手指在地图上颤颤巍巍地寻找。
最后,她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了“北京”那两个字上。
她反复摩挲着那个位置,仿佛能透过薄薄的纸张,触摸到那座梦想中的学府。
清华园。
这三个字,是许言从牙牙学语时就刻在耳朵里的烙印。
是他父母半辈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的全部意义。
许言自己,也对未来有了清晰而具体的规划。
他要进入清华大学最负盛名的计算机科学实验班,那个传说中的“图灵班”。
他想象着自己在秋天落满银杏叶的校园里骑着单车。
也想象着在藏书浩如烟海的图书馆里,为了一个难题通宵达旦。
毕业后,他会进入一家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用自己敲下的代码改变世界。
他会拿到一份足以让父母安享晚年的薪水,把他们接到自己身边。
所有的蓝图,都严丝合缝,只等着时间的画笔去上色。
那些天,本地的新闻媒体也被高考的喜悦所占据。
只是,聚光灯的焦点,在另一个人身上。
陆泽。
市里一所贵族高中的学生,以七百一十七分的成绩,摘取了市高考状元的桂冠。
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的大幅照片和专访。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笑容自信而得体,背景是他家那栋位于市中心湖畔的独栋别墅。
媒体将许言和陆泽并称为本市教育界最闪耀的“双子星”。
许言看着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没有丝毫嫉妒。
他觉得,像陆泽这样优秀的人,也一定会去清华。
或许,他们还会在同一个系,甚至同一个班。
他想,他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那时的许言,对这个世界,还抱有着教科书一般的善意和天真。
志愿填报的通道开放了。
许言家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路高校的招生老师踏平。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许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奖学金和各种王牌专业。
许言都礼貌地一一回绝了。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清华大学。
计算机科学实验班。
坚定不移。
就在志愿填报截止的前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家里的喜悦气氛。
电话是许言的舅舅打来的。
舅舅在市行政服务中心的户籍科工作,是个老实本分的普通职员。
“小言,你……你是不是把身份证和户口本给弄丢了?”
舅舅的语气非常奇怪,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解。
许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裤子的口袋。
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已经磨损的皮夹子还在。
他打开夹层,那张贴着他青涩照片的身份证,硬邦邦地躺在里面。
“没有啊,舅舅,怎么了?我的证件都在身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言能听到舅舅压抑着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舅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今天下午,有人来咱们窗口办了一份‘遗失补办’的加急申请。”
“申请补办的,是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许言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份申请,很不正常。”
舅舅继续说道,语速很快。
“它带着咱们市里一位大领导的亲笔批条,上面盖着‘加急办理’的红章。”
“从受理到出证,所有的流程都走了绿色通道,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这孩子从小就细心,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
“我偷偷看了一眼系统里的档案资料。”
“申请人,叫许言。”
“出生年月,家庭住址,还有那一长串身份证号码,都跟你的,一模一样。”
“小言,你老实跟舅舅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许言的脊椎,一点点地爬上他的后脑。
像一条冰冷的蛇。
他挂断了电话,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
窗外,是父亲和邻居们高声谈笑的声音,他们在讨论着要去北京办什么样的酒席。
房间里,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地深呼吸。
有人在伪造一个“他”。
一个拥有和他所有身份信息,一模一样的“许言”。
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个时间点,用他的身份,能做什么?
答案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高考。
分数。
大学。
清华。
需要他身份的人,必然也需要他那足以敲开清华大门的七百一十三分。
谁有动机?
谁又有能力,能在市级的行政系统里,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凭空创造出一套天衣无缝的档案,并且能让大领导亲自批条?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许言的脑海里。
陆泽。
那个风光无限的市状元。
可是,为什么?
陆泽的分数比他还要高,进清华绰绰有余,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冒着巨大的风险来顶替他?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除非陆泽的分数,用不了。
或者说,陆泽这个人,清华不要。
二
许言猛地想起了高三时,班主任在一次班会上无意中提到的一件事。
像清华、北大这样的顶尖学府,对于某些最顶尖的专业,比如涉及国防、信息安全、人工智能核心领域的,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背景审查。
任何在高中阶段有被记录在案的重大违纪行为,都可能成为一票否决的致命理由。
比如,在省级以上的重要竞赛中被发现作弊。
或者,有被学校记大过处分的校园霸凌记录。
许言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他打开那台反应迟钝的旧电脑,连接上时断时续的网络。
他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索关于“陆泽”的一切信息。
官方的新闻报道里,陆泽是一个品学兼优、多才多艺的完美学生。
但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总会藏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最终,他在一个本地已经关闭的校园论坛的网页缓存里,找到了他想要的线索。
那是一篇三年前的帖子。
一个匿名的学生在帖子里用激烈的言辞控诉,说陆泽在当年的全省高中生物理竞赛中,通过他父亲的关系,提前买通了命题组的某个成员,窃取了完整的试题。
这件事当时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很快,那个发帖的学生就办理了转学,从此销声匿迹。
而那篇帖子,也被删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言找到的,只是被某个不知名的网友用截图方式留下来的最后残骸。
看着截图上那段充满愤怒与不甘的文字,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在许言的脑中轰然合上。
陆泽,空有状元之名,却因为档案里这个无法抹去的“污点”,通不过清华图灵班那堪称严苛的政审。
而他许言,家境普通,三代贫农,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最重要的是,他的分数,同样足够进入图灵班。
他是完美的“壳”。
一个可以被替换、被牺牲的完美躯壳。
许言的手脚,在炎热的夏日里,变得一片冰凉。
他已经能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按部就班地填报清华大学图灵班。
那么,陆泽的父亲,那个在本地手眼通天的人物,一定会动用他全部的关系网。
最终,被清华大学录取并提档的,将会是那份“伪造的许言档案”。
而去北京报到的,将会是陆泽本人。
而他自己,这个真实的许言,他那份真实的档案,则会被以“系统错误”、“信息冲突”、“档案遗失”等各种匪夷所思又无法查证的理由,被压下,被作废。
他将一夜之间,从一个准清华生,变成一个匪夷所思的落榜者。
他可以去闹,去申诉,去上访。
但他要面对的,将是一个由权力和金钱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巨网。
他会被一次次的“调查”和“核实”拖得精疲力尽。
最终,他会像那篇帖子里那个转学的学生一样,被磨平所有的棱角,带着一身无法洗刷的“污名”,被这个系统无声无息地抹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让父母半生的心血,就这样化为泡影。
他必须反击。
他走出房间,看到父母还在对着那张地图,兴奋地讨论着北京的租房价格和气候。
看到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许言的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凉和滔天的愤怒。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爸,妈,你们过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许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当他把自己所有的推测,以及那个疯狂的决定说出来时,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你疯了!?”父亲许建国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指着许言的鼻子,手都在发抖,“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想放弃清华?改填新疆大学?”
“这不是放弃,爸,这是一个陷阱。”许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填清华,他们就赢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什么他们我们!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得了被害妄想症!”许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放着清华不上,要去新疆喂羊?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母亲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许言的胳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儿啊,你可别吓妈。清华啊,那可是清华啊!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才盼来这么一天,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妈,你听我说完。”许言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不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走。”
“我要让他们精心准备的B计划,落到空处。”
“我要主动选择一个他们绝对、绝对不会去的地方。”
“我要在国家的学籍系统里,制造一个死结。”
他看着父母迷茫而惊恐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解释。
“一个叫许言的人,在国家的教育系统里,只能有一个学籍。”
“当一个‘许言’,已经被新疆大学正式录取,并且学籍信息被录入学信网时。”
“另一个企图用‘许言’身份进入清华的冒牌货,就不可能再被系统注册。”
“到时候,系统会自动报错,清华那边会发现学籍冲突。真相,想藏都藏不住。”
父母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完全理解这背后复杂的行政逻辑和系统规则。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儿子要放弃清华,去一个他们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遥远地方。
这无异于自毁前程。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许建国态度强硬,斩钉截铁。
那一天,许言和父母吵得天翻地覆,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邻居们在院子外面听着里面的争吵声,都以为是许言和父母在为去北京的开销发愁,纷纷摇头叹息。
志愿填报的最后一晚。
许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能清晰地听到母亲在门外压抑的哭声,和父亲焦躁不安的踱步声。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志愿填报系统。
屏幕上,“清华大学”四个字,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是他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唯一目标。
他伸出手指,在触碰到鼠标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他在想,万一。
万一自己猜错了呢?
万一舅舅的电话只是一个巧合?万一那份加急申请只是同名同姓的乌龙?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和偏执。
那么他亲手毁掉的,将是自己和整个家庭的未来。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笑话。
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发出擂鼓般的搏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些冷酷。
没有万一。
他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巧合,会精准地同时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更不相信,那个位高权重的陆家,会平白无故地,去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学生,办一份加急的身份证明。
他点下鼠标,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删掉了“清华大学”那四个字。
然后,在第一志愿的栏目里,他一笔一划地,郑重地填上了三个字。
新疆大学。
专业,他看都没看,随便选了一个排在最前面的。
动物科学。
点击提交。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
【您确定要提交志愿吗?提交后将无法修改。】
许言闭上眼睛,按下了确认键。
页面跳转,一行绿色的文字显示出来:【提交成功】。
那一刻,许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自己全部身家的赌徒,平静地站起身,等待着命运的开牌。
三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许言家中最难熬,也最漫长的一个月。
关于许言志愿的流言蜚语,像夏日午后的苍蝇,嗡嗡地飞满了整个村庄。
“听说了吗?许家那小子,根本没报清华,报了个新疆的学校。”
“真的假的?那么高的分,是不是考傻了?”
“我听我城里亲戚说,是他压力太大,人有点不正常了,填志愿的时候手一抖,填错了。”
“哎,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喂羊,这辈子算是完了。”
“还是人家市状元陆泽厉害,听说直接进了清华最好的图灵班,那以后都是要改变世界的大人物!”
许建国从此不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抽闷烟,几天下来,人就憔悴了一大圈。
母亲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里,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大半,她见人就躲,仿佛抬不起头来。
家里的气氛,从最初的争吵,演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饭桌上,再也没有人说话。
许言每天都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看书,跑步,帮家里下地干农活,仿佛对外界的一切议论都充耳不闻,刀枪不入。
但他内心里,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他每天都会去村口的小卖部,问老板有没有他的信。
他每天晚上都会打开电脑,刷新各大高校的录取动态。
终于,清华大学的录取名单,在万众瞩目中公布了。
陆泽的名字,赫然在列。
专业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计算机科学实验班。
消息传来,陆家在市里最高档的五星级酒店,大摆宴席,庆祝了三天三夜,据说光是烟花就放了十几万。
本地所有媒体,都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位天之骄子的辉煌时刻。
两相对比之下,许言一家,彻底成了十里八乡所有人心目中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许建国的脊梁,好像一下子就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了。
他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失望、不解和痛心。
许言没有解释。
他知道,在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在等。
等一份来自遥远西域的判决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八月中旬,天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教育部的统一规定,所有被录取的新生,都可以在“中国高等教育学生信息网”,也就是俗称的“学信网”,查询到自己的预录取信息和独一无二的学籍号。
这是一个全国联网、数据唯一的电子身份识别系统。
也是许言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环。
他打开那台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拨号上网,在等待了漫长的五分钟后,才终于打开了学信网的登录页面。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和姓名。
点击查询。
屏幕上,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在缓慢地加载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终于,页面跳转了。
一行清晰的黑色宋体字,出现在屏幕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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