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戈壁滩上的太阳像一团融化的金子,把每一粒沙子都烤得滚烫。
我把军用水壶里最后的大半壶水,小心地倾倒进他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的嘴唇里。
他是一个快要渴死的喇嘛,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裹在褪色的绛红色僧袍里,像一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水流进去,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那双深陷的眼睛慢慢重新聚焦。他活过来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善事,准备转身离开时,那只干瘦得如同鹰爪的手,却闪电般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是能刺穿我的骨头。“
小伙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你出事。听着,今晚10点之前,你必须离开这片戈壁,走得越远越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切记!切记!”
一九九二年,我告别了满眼是水的江南老家,穿上了一身橄榄绿。
火车咣当了三天三夜,又换乘颠簸的军用卡车,最终被扔在了这个地图上只有一个红点的地方——红石哨所。
这里是祖国的西北边境,一片被古人称为“不毛之地”的戈壁。
刚来的时候,我所有的浪漫想象都被现实击得粉碎。这里没有诗里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有火一样的太阳和冰一样的孤独。
天是灰黄色的,地也是灰黄色的,目之所及,除了连绵起伏的砂石,就是偶尔一丛挣扎求生的骆驼刺。空气干燥得像是能拧出火星,才来第一周,我的鼻血就没停过,嘴唇上永远挂着一层白色的死皮。
连队里最宝贵的东西是水。哨所靠一口深井维持,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咸涩的土腥味。
每个人每天的用水都有定量,一盆洗脸水,要留着晚上洗脚,最后再倒进桶里,攒够了冲厕所。
对于一个在河边长大,夏天一猛子就能扎进清凉河水里的南方人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酷刑。
我的班长叫马国强,一个在戈壁上待了十五年的老兵。他三十五岁,可那张被风沙雕刻过的脸,看起来比我爹还要苍老。皮肤是那种深沉的、浸透了紫外线的古铜色,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沉默寡言,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或者看着远处一成不变的地平线。他的严厉是出了名的,我的被子因为叠得不够方正,被他直接从床铺上扔到了门外。
我有点怕他,也觉得和他有隔阂。他像是这片戈壁的一部分,坚硬,沉默,让人捉摸不透。
哨所的生活单调得像是一盘不断重复的磁带。站岗,训练,擦枪,学习。唯一的娱乐,是几本被翻到书页卷边、包浆了的旧杂志,和一台时常收不到信号的半导体收音机。
想家的时候,我就趴在宿舍的窗户边,朝着东南方向,看很久很久。我想念家乡的梅雨,想念空气里湿润的水汽,想念我妈做的那碗加了猪油的阳春面。
在这里,一封家信要在路上走将近一个月。收到信的那天,是哨所里所有人的节日。大家会凑在一起,分享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上带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这就是我的边防生活,在无尽的枯燥和艰苦中,熬着火一样的戈壁,品尝着冰一样的孤独。
哨所里养了五只羊,是指导员从附近牧民那里软磨硬泡换来的。它们是哨所的宝贝疙瘩,是大家贫乏菜单上最隆重的期盼。
逢年过节,或者有谁立了功,所长赵铁山才会大手一挥,批准杀一只改善伙食。那炖得奶白的羊肉汤,是所有人梦里都会流口水的味道。
出事的是一只老母羊,肚子已经很大了,眼看着就要下崽。那天下午,日头正毒,大家都在午休,也不知它怎么就挣断了拴在后院的绳子,自己跑了出去。
炊事班老王发现的时候,急得满头大汗,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这在单调的哨所生活中,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所长赵铁山闻讯赶来,黑着脸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回来!天黑之前,活要见羊,死要见尸!”
新兵里,就我一个主动请缨。我太想做点什么了,想在这群老兵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想家的“南方娃娃”,尤其想在老班长马国强面前表现一下。
“报告所长,报告班长,我去找!”我站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
马国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他本想自己去,这片戈壁他比谁都熟。但他可能看到了我眼神里的那股子热切和执拗,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从墙上取下一个水壶,灌满了水,又塞给我两个硬邦邦的馒头,“记住,天黑前必须回来,无论找没找到。戈壁的晚上,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的叮嘱很简短,但语气异常严肃。
我没太往心里去,接过东西,敬了个礼,信心满满地应了声“是!保证完成任务!”
我顺着沙地上那串清晰的羊蹄印,一路追了下去。初夏的戈壁,风还不算大,蹄印很明显,像一串引路的省略号。
我越走越远,哨所那面孤零零飘扬的红旗,很快就缩小成一个看不见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起伏的沙丘后面。
四周,只剩下我和我的影子,以及那串通向未知深处的蹄印。
我高估了自己,也彻底低估了戈壁。
那句“戈壁的晚上,不是人待的地方”的警告,此刻像一句咒语,在我脑海里盘旋。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倾斜而诡异,把每一块石头的影子都拉得老长。一阵风吹过,扬起的沙子像一层薄雾,轻而易举地就掩盖了那串我赖以追踪的羊蹄印。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完了。
东、西、南、北,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灰黄色的沙地,黑褐色的石头,稀疏的、半死不活的骆驼刺。没有路,没有参照物,我像一只被扔进米缸里的蚂蚁,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对!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用手搭在额前,拼命眯起眼睛,望向正西方。在地平线那单调的线条上,有一个模糊的、垂直的黑影,顽强地突破了天与地的界限。
是哨所的水塔!一定是!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肾上腺素像决堤的洪水,涌遍我的四肢百骸。我还活着!我能回去了!
“班长!”我下意识地想大喊,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吼。
我顾不上这些,拔腿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我的军靴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地里,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出来一样艰难。肺部像一个破风箱,火烧火燎地疼。
但我不在乎。那个黑色的影子,就是我的希望,是我唯一的灯塔。
跑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那个影子在热浪的蒸腾下,不停地扭曲、变形,像一个海市蜃楼里的鬼影。
近了,更近了。
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它的跟前,然后,我所有的力气,连同我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水塔。
那是一根巨大的、孤零零的雅丹石柱,被千万年的风沙,雕刻成了一个酷似人造建筑的、充满恶意玩笑的形状。
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沙地上。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耳边是自己粗重的、绝望的喘息。那短暂的希望,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伤人。它像一剂烈性毒药,在燃尽我最后的体力后,把我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水……”我趴在地上,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我好像听到了水声,不是戈壁上风吹过沙丘的呜咽,而是真真正正的水声。是我家乡屋后那条小河,在夏天傍晚发出的,清脆悦耳的潺潺声。
我看到了,那条河就在我面前流淌,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光滑的鹅卵石。
我妈就站在河对岸,围着蓝布围裙,朝我招手,喊我的小名。
“军军,回家吃饭了!”
我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冰凉的河水,想一头扎进去,让那股清凉包裹我滚烫的身体。
“呱——”
一声刺耳、沙哑的叫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我美好的幻境。
我猛地惊醒,费力地抬起头。
头顶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盘旋,一圈,又一圈。它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耐心。
是秃鹫。
它知道我快不行了。它在等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只秃鹫缓缓地降低高度,最后,落在了离我不到五十米远的一块岩石上。它收起那双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翅膀,露出了一个光秃秃的、布满褶皱的红色脑袋。
它就那么站着,用那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情感的珠子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是一个迷路的新兵了。在它眼里,我是一块即将腐烂的肉。
一股原始的、来自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夹杂着无边的愤怒,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是一个兵。我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我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成为一只畜生的午餐。
我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沙地上撑了起来。我的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但我还是站直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只秃鹫。
“滚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听见没有!滚!”
我挥舞着手臂,朝着它,迈出了摇摇晃晃的一步。
那只秃鹫似乎有些意外,它那丑陋的头颅歪了一下,似乎在评估我这个垂死挣扎的猎物。它向后跳了一步,但没有飞走。
“滚!”
我又向前逼近一步,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朝它扔了过去。
沙子在半空中就散开了,根本没有任何威力。
但这似乎是一个信号。
那只秃鹫终于感到了冒犯,它展开那双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腥风,猛地腾空而起。它在我头顶上空又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嘶鸣,然后才振翅飞向了远处血色的夕阳。
看着它消失在天边,我再也支撑不住,再一次瘫倒在地。
那场短暂的对峙,耗尽了我最后的一丝气力。我彻底被打败了。
我躺在冰冷的沙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望着那片由血红渐渐变为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死寂。
就这样吧。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捱到天亮等救援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在不远处一个干涸的、布满砾石的河床底部,有一个绛红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是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也顾不上害怕,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僧袍的老喇嘛。他脸朝下地趴在滚烫的沙石上,身形干瘪瘦弱,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皮肤皱得像核桃皮。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
他嘴唇干裂得翻起了一道道血口,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双眼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把手指放到他的鼻子下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他快要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恐慌、焦躁和迷茫,在这一刻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是一名军人,救人是我的本能。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拧开了我的水壶。
那里面,装着我仅剩的大半壶水,是我在这片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半跪在地上,艰难地扶起他软绵绵的上半身,让他靠在我的膝盖上。然后,我把壶嘴凑到他的嘴边,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清凉的水,一滴一滴地喂进他毫无生气的嘴里。
水,生命之源。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对它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几口水下去,奇迹发生了。
那个被称为丹增的喇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初时浑浊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但随着生机的回归,那层灰色渐渐褪去,露出了清澈而深邃的底色。那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我松了一口气,把水壶递给他。
“大爷,您慢点喝。”
丹增没有说话,他接过水壶,用那双干瘦但异常平稳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喝得很慢,很珍惜,仿佛那不是水,而是琼浆玉液。
喝了大约三分之一,他停了下来,把水壶还给我。
我摇了摇头,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邦邦的馒头,一并塞到他手里:“您吃吧,喝吧,您比我更需要它。”
丹增看着手里的水和食物,又看了看我,最终没有拒绝。他双手合十,对着我,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才开始慢慢地喝水,小口地啃着那个能硌掉牙的馒头。
等他恢复了一些力气,我才开口问他:“大爷,您是自己一个人吗?怎么会倒在这里?”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自己是一个四处游走的苦行僧,走到这里,迷了路,断了水。
我又问他:“您有没有看到一只大肚子母羊?白色的,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红绳子。”
丹增再次摇了摇头。
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沉入地平线了,天边只剩下一抹凄美的血红色。我知道我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在天黑透之前,尝试着找到回去的路。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对丹增说:“大爷,您保重,我得走了,我还要找羊,还要回哨所。”
我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树枝,但抓住我的那一刻,却爆发出一种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牢牢地箍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只见丹增喇嘛的脸上,所有刚刚恢复的温和与平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锐利。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清澈的瞳孔里,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他一字一句地,用那沙哑但无比清晰的声音说道:“小伙子,听我一句劝。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能让你出事。”
“今晚10点之前,你必须离开这片戈壁,走得越远越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更不要留在这里。切记!切记!”
喇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混乱的脑子里,激起了一圈莫名其妙的涟漪。
什么意思?
今晚10点前必须离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被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一个二十岁的、接受着唯物主义教育的共和国士兵,实在无法理解这番近乎玄学的警告。
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个老喇嘛可能是渴得太久,脑子糊涂了,在说胡话。
“大爷,您说什么呢?”我试图挣脱他的手,“这戈壁滩上,除了风声,还能有什么?”
“信我。”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眼神里的焦急不似作伪,“你必须走,现在就走!”
我的执拗劲上来了。我是一个兵,我的任务是找回那只丢失的羊。现在羊没找到,自己倒先像个逃兵一样跑回去,还要听一个神神叨叨的喇嘛的“忠告”?
这要是被老班长和所长知道了,我的脸往哪儿搁?
“谢谢大爷提醒,我心里有数。”我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得继续找羊了,您自己多保重。”
说完,我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我认为是哨所的方向走去。我甚至觉得这个喇嘛有些不可理喻,救了他,他不说帮忙指个路,反而说些神神鬼鬼的话来吓唬我。
身后,丹增喇嘛没有再追上来。
我走了很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依旧坐在那干涸的河床上,像一尊孤零零的雕塑。他看着我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捡起我留下的水壶,朝着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蹒跚着,孤独地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就被暮色和沙丘吞没了。
我把他的警告当作一个荒诞的插曲,继续我的“任务”。
然而,天色暗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最后一丝光亮被地平线吞噬后,整个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笼罩。
随之而来的,是气温的骤降。白天的酷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骨的寒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把作训服的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我后悔了。
我后悔没有听老班长马国强的话。我不但没有找到羊,现在,连我自己回去的路也彻底找不到了。
我成了戈壁滩上,另一只迷途的羔羊。
又冷,又饿,又怕。
我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被石头绊倒,摔得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我开始想象最坏的结局,会不会冻死在这里?会不会被狼叼走?
就在我的精神和体力都濒临崩溃的边缘时,我看到了。
在遥远的、漆黑的夜幕中,有一点微弱的、黄豆大小的灯光,在一闪一闪。
那光芒,在那一刻,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是人!是哨所的人来找我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点光亮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我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牵着一匹骆驼,正朝我走来。
是老班长!是马国强!
当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被手电筒的光照亮时,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严厉到不近人情的班长,而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马国强见到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一句责备的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骆驼背上取下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了我冻得发抖的身上。那带着他体温的大衣,瞬间驱散了我大半的寒意。
然后,他又递给我一个灌满了热水的水壶。
我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我猛灌了一大口,那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又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混合着沙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班长……我……”我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大男人的,哭什么。”马国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依旧是那么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上来,我们回去。”
我爬上骆驼,坐在他的身后,用军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回去的路上,驼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我把下午遇到那个喇嘛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国强。我本以为他会像我一样,觉得那是个笑话,或者认为那个喇嘛脑子不正常。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马国强的脸色,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变得异常凝重。
手电筒的光柱在他身前晃动,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严肃。
“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什么颜色的僧袍?”他问得很详细。
“大概六十多岁,很瘦,穿着绛红色的袍子。”
“他喝了你的水之后,朝哪个方向走了?”
“跟我相反的方向,应该是往戈壁更深处去了。”
马国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用脚后跟磕着骆驼的肚子,催促它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被他的反应搞得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班长,那个喇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马国强没有直接回答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的一句话。
“这片戈壁上,有些事,没法用道理去解释。”
“你是个新兵,不懂。你记住,以后再遇到这种独自游走的喇嘛,能帮就帮,但他们说的话,你最好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寒冷的夜风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因为,他们有时候……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马国强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什么?
我缩在军大衣里,不敢再问。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身下骆驼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串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银河清晰得仿佛一条流淌的光之河。这样的星空,在我的江南老家,是永远看不到的。
可我没有心情欣赏,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突然,一直温顺地走在我们身下的那匹老骆驼,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它扬起长长的脖子,对着前方漆黑的夜空,发出一阵焦躁不安的、低沉的嘶鸣。
“驾!”马国强用脚磕了磕它的肚子,试图让它继续前进。
但那匹骆驼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任凭马国强怎么催促,甚至用手里的缰绳抽打它的脖子,它都只是在原地踏步,不断地扭头,对着我们来时的某个方向,发出恐惧的哀鸣。
马国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坏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从骆驼背上滑了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趴在了冰冷的沙地上,将耳朵紧紧地贴着地面,闭上眼睛,像是在聆听着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
我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骇。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又看了一眼远方的地平线,对我大吼道:“坏了,要起风了!不是普通的风!”
他的话音刚落,我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那串清脆的驼铃声,也诡异地安静下来。一种巨大的、沉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片纯粹的、被星光点缀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更浓郁的黑线。
那条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宽、升高,像一堵正在崛起的黑色城墙,朝着我们,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的巨大轰鸣声,也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我脚下的沙地都在微微发颤。
“是黑风暴!快!找地方躲!”
马国强一把将我从骆驼上拽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急迫,大吼道。
“黑风暴”!
这个词我只在书上和老兵们的闲谈中听过,那是戈壁滩上最恐怖的自然灾害,是死神的代名词。据说它来临之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能把碗口粗的胡杨连根拔起,能把整个羊群活活掩埋。
我彻底吓傻了,腿肚子都在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愣着!跟我走!”
马国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牵着那匹同样惊恐不安的骆驼,凭借着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拉着我,朝着侧面一个巨大的岩石阴影处狂奔而去。
那堵黑色的“墙”来得太快了。
就在我们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背风的、由几块巨岩天然形成的石坳里的最后一刻,黑风暴,瞬间吞噬了我们身后的整个世界。
天和地,在刹那间失去了分界线。
整个宇宙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翻滚的黑暗。狂风的呼啸声尖利得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巨大的石块被风卷起,狠狠地砸在我们身边的岩石上,发出“砰!砰!”的恐怖巨响。
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大自然那毁天灭地的力量。在那样的力量面前,人,渺小得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我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只能和马国强紧紧地靠在一起,用他递给我的湿毛巾捂住口鼻,在岩石的缝隙里,苦苦抵御着这场末日般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似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
就在这短暂的、风势的间歇里,我突然听到,在那依旧狂暴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声微弱的、但又清晰可辨的——“咩——”
是羊叫声!
我的耳朵嗡的一下,所有的恐惧都被这声羊叫给冲淡了。是那只跑丢的老母羊!我绝对不会听错!
声音,好像就是从我们躲藏的这个石坳更深处传来的。
“班长!我听到了!是羊!是那只羊!”我欣喜若狂,挣扎着就要从岩石缝里爬出去。
马国强一把将我死死地按住,在我耳边大吼:“别动!风还没停!为了只羊,你连命都不要了?”
但我此刻,已经被“完成任务”这个念头冲昏了头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它,怎么能放弃!这是我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班长,就在里面,很近!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我不顾马国强的阻拦,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打开手电筒,顶着依旧猛烈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石坳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摸了过去。
石坳深处,是一个被风沙部分掩埋的洞穴入口。那微弱的羊叫声,正是从这个黑漆漆的洞口里传出来的。
我心中一阵狂喜,打着手电,猫着腰,钻了进去。洞穴不大,刚一进去,一股浓重无比的羊膻味就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晃动着,我看到了!
那只失踪的老母羊,正蜷缩在洞穴的最里面,它身下的干草堆里,还护着一只刚刚出生、浑身湿漉漉、正哆哆嗦嗦站不稳的小羊羔!
我简直又惊又喜!它不仅自己没事,还顺利产崽了!我完成任务了!我立功了!
我激动地搓着手,正准备上前去抱起那只小羊,把母羊牵出去,向老班长报这个天大的喜讯。
可就在我的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母羊身后的角落时,我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在那个角落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穿着和我下午遇到的丹增喇嘛一模一样的绛红色僧袍,身材也极为相似。他背对着洞口,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大爷?丹增喇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难道他也躲到这里来了?真是太巧了。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将手电筒的光,对准了他的脸。
手电光照亮那张脸的一瞬间,我大脑里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秒钟之内凝固了。
我看到的,是一张因为极度缺水而干瘪枯萎、布满了暗紫色尸斑的脸!
他的眼睛绝望地圆睁着,瞳孔浑浊不堪,早已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从他尸体僵硬和腐烂的程度来看,这个人,至少已经死了好几天!
这……这怎么可能?!
我大脑一片空白,逻辑彻底崩溃。如果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那我下午遇到的,那个活生生的,喝了我水的,还抓住我手腕警告我的喇嘛,又是谁?!
难道……难道我真的遇到了班长口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是鬼?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彻骨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感觉自己的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完全不成调的、野兽般的短促尖叫,转身就手脚并用地向洞外逃去。
我只想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越快越好!
可就在我即将爬出洞口时,我的右脚脚踝,突然被一只干瘦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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