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嫁给他?那不是守活寡吗?”
我哥林卫东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我家那间不大的客厅里来回拉扯,刺得人耳膜生疼。饭桌上的气氛,瞬间从勉强维持的客气,跌进了冰窟窿。
穿着一身洁白海军常服的陈海生,脊背挺得像院子里的白杨树,可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都捏白了。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我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帘后面,心揪成一团。我知道,这门亲事,从我哥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就已经被全家判了死刑。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次登门,在所有人的绝望和反对中,笨拙地,却又无比郑重地,许下了那两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诺言。
1985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要更热一些。
纺织厂车间里,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给震散了。我叫林小凤,是县纺织厂的一名质检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一排排飞速运转的机器旁,用手和眼,去检验那些即将被运往全国各地的布匹。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刚刚挑出一匹有细微跳线的布,在记录本上做了标记,就听到邻近工位的李姐朝我挤眉弄眼。
“小凤,下班别走啊,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李姐嗓门大,这一喊,周围好几个姑娘都朝我看来,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摆手:“李姐,别拿我开玩笑了。”
“什么开玩笑,认真的!”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供销社刘主任的儿子,那可是个顶好的单位,去了就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我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的窘迫,源于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我已经二十三岁,在八十年代的县城里,这绝对算得上是大龄。
周围的姐妹,一个个都嫁了人。有的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工厂同事,日子波澜不惊,为了一斤肉票、半尺布料吵得天翻地覆;有的嫁给了跑运输的司机,手里活泛,却也整日提心吊胆,担心车在路上,心也在路上。
这些婚姻,现实得就像我手下这些有着细微瑕疵的布匹,远看光鲜,近看,总有那么些不如意。
我不是不好奇爱情,不是不向往婚姻。我看《简爱》,看《红与黑》,书里的爱情轰轰烈烈,书里的人为了灵魂的契合可以抛弃一切。可现实里,母亲王秀英每天在我耳边念叨的,却是谁家的女婿会修水电,谁家的亲家在商业局有门路。
她总说:“小凤,过日子不是看书,是柴米油盐,是人情往来。妈不求你嫁个多有钱的,就求你嫁个安安稳稳,能天天看得见、摸得着的人。”
“看得见、摸得着”,这六个字,像一把尺子,衡量着我身边所有可能的缘分。
这个夏天,我妈的催婚焦虑达到了顶峰。她几乎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为我的婚事奔走。而我,就像是货架上那块积压了太久的布料,人人都想尽快帮我“出手”。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张婶上门了。
张婶是我妈在食品厂的老同事,退休后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人牵线搭桥。她那天来的时候,拎着一网兜刚从市场上买来的新鲜蔬菜,人还没进门,爽朗的笑声就先传了进来。
“秀英姐,我可是给你家小凤找了个顶顶好的人家!”
我妈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把张婶请进屋,又是倒水又是拿蒲扇。
“快说说,哪家的?”
“海军!海军大干部!”张婶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骄傲,“叫陈海生,二十六岁,农村出来的,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军校,现在在舰队里当航海部门的干部。那前途,啧啧,无量!”
“海军?”我妈愣了一下,这个词对我们这种内陆小县城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
“可不是嘛!”张婶越说越兴奋,“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吃皇粮的!身板儿笔挺,人又正直,不抽烟不喝酒,就是性子闷了点,不会说话。这次是休探亲假回来,家里催得紧,这才托我找个本分的好姑娘。”
“国家干部”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中了我妈的心。在她看来,这等同于稳定、荣誉和保障。她脸上的笑容真切起来,连连点头:“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我爸林建业,一个温和了一辈子的工厂技术员,此刻也从他的报纸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显然也动了心。
就在全家都沉浸在张婶描绘的美好蓝图里时,刚下班回家的我哥林卫东,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随口插了一句。
“海军?海军是不是常年在海上,不着家的啊?”
我哥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常年在外跑车,对这种“不着家”的苦最有体会。
他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热的油锅里。
张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打着哈哈:“哎呀,保家卫国嘛,哪能跟咱们普通人一样天天守着家。不过海生说了,他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个人问题解决了,以后休假肯定勤。”
她的话有些含糊其辞,我妈王秀英那颗刚刚热起来的心,又悄悄地凉了半截。她看了一眼我爸,眼神里有了犹豫。
最后,还是我爸一锤定音:“不管怎么说,见一面总没错。让孩子自己看看,总比咱们在这瞎猜强。”
于是,就在那个燥热的初夏,一场决定我一生的相亲,被草草地定了下来。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名叫陈海生的海军干部,将会像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我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约定的日子,是个星期天。
我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让我换上她前几天特意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那件的确良白衬衫,配一条天蓝色的长裙。
“今天得穿得精神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重视。”她一边替我整理衣领,一边絮絮叨叨。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脸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上午九点,张婶领着陈海生准时出现在了我家巷口。
我从窗户的缝隙里偷偷地看。他穿着一身洁白的海军夏日常服,肩上扛着金色的星杠。阳光下,那身衣服白得耀眼,衬得他身姿挺拔,像一棵被海风吹了千百年的松树。
可当他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比我想象中要拘谨得多。
他手里拎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盒子,像是点心,又拎着一网兜水果,走在我家那凹凸不平的巷子里,每一步都迈得像在部队里量过一样,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面对我妈和我爸的热情招呼,他只是“啪”地一下立正,敬了个军礼,然后憋红了脸,大声说:“叔叔阿姨好!我是陈海生!”
那声音洪亮得,把院子里正在啄米的老母鸡都吓得扑腾了起来。
我哥林卫东在一旁,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
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尴尬。陈海生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吃饭的姿势也像在执行命令,一筷子就是一筷子,目不斜视。
我妈不停地给他夹菜,他就不停地往嘴里送,也不说好不好吃,只是埋头苦干,仿佛眼前这顿饭是什么必须完成的艰巨任务。
我爸想跟他聊聊时事,他回答得像在做工作报告,一板一眼,条理清晰,但就是没有任何个人观点。
“听说你们的军舰很先进?”
“报告叔叔,我国海军装备正在快速现代化,我们坚决执行上级命令,保卫祖国海疆!”
我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终于,我妈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海生啊,”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你们这个工作……是经常要出海吗?那……一年能有多少天假?平常家里有事,写信方便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海生身上。
我看到他放下了筷子,坐得更直了。他没有像张婶那样含糊其辞,而是选择了最彻底的诚实。
“阿姨,我们是海军,出海是主要任务。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在海上执行任务期间,为了保密,是不能和外界通信的。”
一年半载。
无法通信。
这八个字,像八块沉甸甸的冰,一块块砸在桌上,把刚刚升起的那点热乎气,砸得粉碎。
我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她不死心地追问,“那要是家里有急事……”
“部队有纪律。”陈海生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哈。”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我哥林卫东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斜着眼看陈海生,话里带刺:“那不就是说,我妹妹要是嫁给你,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卫东!”我爸和我妈同时厉声喝止。
可已经晚了。
“守活寡”三个字,像三根毒针,恶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陈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双常年被海风和日光磨砺得有些粗糙的大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看到他的窘迫,也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坦荡。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试图用花言巧语来粉饰太平。
他只是选择了说实话。
这份笨拙的诚实,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我那片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轻轻地,却又清晰地,砸出了一圈涟漪。
那顿饭,最终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张婶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我妈借口说让我送送,大概也是想让我和陈海生单独说几句话,把话说开,或者说,是把话说死。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那条小巷里。夏日的午后,阳光被两边高高的墙壁切割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他一直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你……在纺织厂工作,累吗?”声音有些干涩。
“还好,习惯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听张婶说,你喜欢看书。”
“嗯,随便看看。”
“看……看什么书?”
“《简爱》、《呼啸山庄》之类的。”
“哦。”他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拼命地搜索着话题,但他的世界里,似乎除了大海、军舰和命令,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和我分享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直到巷子口。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被染成金色的军装轮廓,和他那坚毅得像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林……林小凤同志,”他忽然很正式地叫我的名字,“今天,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哥他……”
“不。”他打断了我,“你哥哥说的是事实。我确实……给不了你一个普通人能给的家。”
说完,他再次向我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同情,有不忍,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陈海生前脚刚走,我妈王秀英后脚就把家里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这门亲事我坚决不同意!”她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在一旁给她倒了杯水,劝道:“你先消消气,这不还没定嘛。”
“还定什么定!”我妈一把推开水杯,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一年半载回不来,信都不能写一封!这是找对象还是请菩萨?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不是让她去守空房,去当活寡妇的!”
“妈!”我忍不住开口,“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难听?我这是实话!”她把矛头对准了我,“小凤,你别傻了!书上那些都是骗人的!过日子是什么?”
“过日子是你病了,得有个人给你端水喂药;是你受了委"屈,得有个人给你撑腰;是逢年过节,一家人能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顿饭!这些,他陈海生给得了吗?他给不了!”
我哥林卫东更是火上浇油。他点上一根烟,靠在门框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妈说得对。我们车队里就有个娶了当兵的,那女的天天以泪洗面。”
“男人在外面是光荣,可家里的苦,谁知道?水管坏了自己修,孩子病了自己背着上医院,一年到头,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最后那男的在部队提了干,眼界高了,回来就闹离婚。你说图什么?”
哥哥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妈的心上。她看着我,眼圈都红了:“小凤,妈是过来人,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父亲林建业,这个家里一向最疼我、也最温和的人,在听了我哥的“现身说法”后,也彻底动摇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清清,听你妈和你哥的吧。这事儿,确实不靠谱。”
一夜之间,整个家庭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统一战线。
我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包围着。
我承认,他们说的都对。孤独是可怕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等待更是能磨掉人所有的心气。我害怕自己会变成我哥口中那个“天天以泪洗面”的女人。
可是,每当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海生那双坦荡而真诚的眼睛。
他明明可以撒谎,可以像张婶那样含糊其辞,先把事情定下来再说。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不讨喜的方式,把所有的困难和不堪,都清清楚楚地摊在了我面前。
这种与众不同的质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我的心头,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地将他从脑海中抹去。
我的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挣扎。
我妈为了让我彻底死心,又开始以更高的频率为我安排相亲。
第一个是供销社刘主任的儿子,那个李姐口中“金饭碗”里的人。我妈提前一天就把那件的确良衬衫给我熨烫得平平整整,连衣领的角度都调整了无数次。
“小凤,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她把衣服放在我床头,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但过日子,不能凭一时的心动。这个小刘,我打听过了,人机灵,会来事,家里条件又好。你跟他成了,一辈子吃穿不愁,妈也就放心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件衬衫,觉得它像一件即将套在我身上的枷锁。
见面的地点定在县里唯一的国营饭店,这是刘主任的儿子刘辉特意安排的,以示自己的“实力”。他穿着一身时髦的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在阳光下能反光。他见到我,眼神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那笑容油腻得仿佛能挤出油来。
“小凤同志,久仰大名。”他伸出手,想跟我握手。
我略微点了下头,把手藏在了身后。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但脸上丝毫没有不悦,很自然地收回去,做了个“请”的姿势:“里面坐,今天我爸特意跟饭店的马经理打了招呼,给我们留了最好的位置。”
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刘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说话上。
“我们供销社马上要来一批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我爸说给我留一辆,到时候我天天骑车带你兜风。”
“商业局的王叔叔下个月可能要高升,他是我爸的老战友,上回还说,只要我开口,就把我调到更清闲的采购科去。”
他口中全是“我爸”、“王叔叔”、“马经理”,仿佛整个县城的权力网络都由他家的亲戚朋友构成。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那股子油滑劲儿,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和一阵阵反胃。
我心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海生那张黝黑、笨拙的脸。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职位和前途,他只会紧张地问我工作累不累,喜欢看什么书。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熟悉的声音在饭店门口响起:“服务员,来碗肉丝面,多加辣子!”
我心里一咯噔,抬头望去,正是我哥林卫东。他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满脸风尘,身上的工装还沾着灰。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我对面的刘辉。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小凤,你怎么在这?”他皱着眉问,目光在我和刘辉之间逡巡。
“林大哥!”刘辉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得过分,“我是供销社的刘辉,跟小凤同志见个面。您这是刚下班?快坐,我让服务员给您加双筷子,再炒两个菜!”
我哥摆摆手,拉了张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语气生硬:“不用了,我吃碗面就走。”
刘辉却不肯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熟络的口吻说:“林大哥,跑运输辛苦啊。我听我爸说,最近运输公司的油料指标有点紧张,这事儿你别急,回头我跟我爸说一声,他跟车管所的头儿是老交情,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他说这话时,还别有深意地瞟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看,你哥的事我都能搞定,跟着我没错。
我哥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拿这种事当人情。
他猛地放下刚端起的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爸是谁,跟我有关系吗?我的车烧多少油,要你来操心?”我哥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刘辉被他这一下给噎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林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我哥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常年在外跑车的煞气散发出来,“我林卫东开车,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谁谁谁的‘老交情’!我妹妹谈对象,我以为是找个过日子的人,没想到是找个拉关系的。”
他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了,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
刘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我,希望我能出来打个圆场。
我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我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小包。
“哥,我们回家。”我说。
我甚至没有再看刘辉一眼,转身就走。我哥狠狠地瞪了刘辉一眼,也跟着我走了出去,留下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独自面对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和满饭店的目光。
那晚,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林小凤!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好的条件,你给我摆脸子看?”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种人,我不喜欢。”我平静地回答。
“林卫东!你也是!我好不容易安排的,你跑去搅什么局?”我妈又把矛头对准我哥。
我哥闷着头抽烟,半晌才说:“妈,那小子太油了,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那你说谁是过日子的人?那个一年到头不回家的陈海生吗?”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之后,是长达一个星期的冷战。我妈不跟我说话,我哥也躲着我。
一个星期后,我爸的同事又介绍了隔壁机械厂的技术员。这一次,是在公园的长椅上。人倒是老实,可我们俩坐在那里,半个小时里,他除了问我“吃饭了吗”和“下班了吗”,再也找不到第三个话题。他紧张地搓着手,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那种乏味和沉闷,比车间的噪音更让我感到窒息。
这两场灾难性的相亲,非但没有让我回心转意,反而像两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陈海生的与众不同。
跟他们比起来,陈海生的话是少,人是闷。可他那份沉默里,没有算计,没有炫耀,只有一份沉甸甸的真实。
我第一次对家庭的安排,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
他们越是把陈海生说得一无是处,我就越是忍不住去想他的好。他们越是想把我推向那些“安稳”的选择,我就越是觉得那些所谓的“安稳”,不过是一个个无趣的牢笼。
就在我们家为了我的婚事闹得鸡飞狗跳、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这一次,她不是来报喜,而是来传话的。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到是她,连头都没抬。
“秀英姐……”张婶的表情有些尴尬。
“要是还是为了那个兵的事,就别开口了。”我妈冷冷地打断她。
“秀英姐,海生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张婶叹了口气,自己搬了张小凳子坐下,表情很复杂,“他都知道你们家不同意了。可他说,他休假后天就要结束了,想在走之前,再来一次,正式上门提亲,当着你们的面,把心里话都说清楚。”
我妈手里的青菜“啪”地一声被捏断了。
“提亲?他还敢来?!”我妈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他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了?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当着全院子人的面,下不来台!”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家引爆了。
我妈放出狠话,说那天要把门关得死死的,让他连门都进不来。
我哥更是摩拳擦掌,把手捏得咯吱作响,恶狠狠地说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军干部,知道知道什么叫“难堪”。
整个家,如临大敌。
而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鹤唳,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期待。
我知道,他要来了。
为了我,再一次,迎着风暴而来。
他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陈海生没有穿那身惹眼的海军常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军人的锐气,多了几分朴素的执拗。
他依旧拎着东西,这次是两瓶本地最好的白酒,和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我哥林卫东早就等在了门口,像一尊门神,堵住了他进门的路。
“你还来干什么?”我哥的语气充满了挑衅。
陈海生站定,目光越过我哥的肩膀,望向屋里。他没有看我哥,而是对着屋里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我来,是想跟叔叔阿姨,还有小凤,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哥还要再说什么,我爸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卫东,让他进来。”
我哥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身子,在他进门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陈海生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进来。
客厅里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冰冷。我妈坐在沙发上,板着脸,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一眼。
陈海生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我哥跟了进来,斜眼看着桌上的酒和糕点,冷笑一声:“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觉得我们家缺你这两瓶酒?还是想拿这些东西堵我们的嘴?”
他说着,伸手就拿起了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掂了掂,然后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油纸散开,几块精致的桂花糕滚了出来,沾上了地上的灰。
陈海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
我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他没有看我哥,只是弯下腰,沉默地,一块一块地,把那些已经脏了的糕点捡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好。他做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不是几块糕点,而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够了!”
一声低沉的怒喝。是我爸。
这个家里一向最温和的男人,此刻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指着我哥:“林卫东!有你这么对客人的吗?给我坐下!”
我哥被我爸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镇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坐回了椅子上,但眼神像刀子一样,死死地剜着陈海生。
我爸转向陈海生,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孩子,别捡了。起来。你不是有话说吗?那就站直了,说给我们听。”
陈海生缓缓地直起身子,将那包捡好的糕点放在桌角,然后在客厅的中央,笔直地站着。他没有坐,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海生,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有前途的干部。”我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刚才的冲突后,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但是,我们家小凤,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我们高攀不上你,也不想高攀。你给的这种日子,我们过不了,也不想过。”
她顿了顿,眼圈开始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想过没有?我女儿将来要是嫁给你,她病了谁照顾?她受了委屈跟谁说?她要是半夜想吃口热乎的,谁给她做?你什么都给不了!你给不了她一个知冷知热的丈夫,给不了她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妈说得对!”我哥在一旁立刻帮腔,他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你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陪伴,你除了给她一个‘军属’的虚名,还能给她什么?”
一句句,一声声,都像刀子,狠狠地扎在陈海生身上,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后,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我的手紧紧地抓着门框,指甲都快要嵌进木头里。我看到陈海生在母亲的控诉和哥哥的质问下,头越垂越低,那宽阔的肩膀,似乎也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得有些垮了。
我心里一阵绝望。
我想,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陈海生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客厅里压抑的空气,越过了我父母和我哥,直直地,望向了我躲藏的那道门缝。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和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清晰地投进了这潭死水。
“阿姨,叔叔,大哥,你们说的都对。陪伴,我确实给不了。但我能向小凤许下两个诺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固执地,专注地看着我。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从我们结婚那天起,无论我在哪,在海上漂多久,只要部队纪律允许,能寄信,我保证,每个星期都给你写一封信。告诉你我看到的天,看到的海,我身边的所有事。我的生活,对你永远不会是空白。”
这个诺言,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进了我冰冷绝望的心。
在那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年代,一个男人,承诺把他所有的生活,都用笔尖打包,翻山越岭地送到你面前。这是一种超越了时空的精神陪伴,一种极致的浪漫和真诚。
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泪水,一下子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再也无法躲在门后,我推开门,走了出来。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惊讶,不解,还有我母亲眼中的一丝痛心。
可我顾不上了。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却为我许下一片晴空的男人。在他的注视下,我感受到他眼神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专注和热忱。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我的脸颊,我当即脸就红了。
这抹红晕,是压抑了许久的少女心动,是在无边绝境中,骤然看到希望的信号。
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看到我的反应,陈海生似乎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黝黑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光,眼神更加坚定了。他接着说:“第二……”
就在他即将说出第二个诺言的瞬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哥哥林卫东突然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哥哥向前一步,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挑衅:“写信?写信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说得好听!我妹妹要是半夜生了急病,你的信能飞过来把她背到医院吗?”
他双臂抱在胸前,死死地盯着陈海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整这些虚的!你的第二个诺言,不就是把你那点死工资都交出来吗?我告诉你,我林家嫁妹妹,不是卖妹妹!我们不稀罕你的钱!”
哥哥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聚焦在陈海生的身上。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反对都更加尖锐、更加现实。
如果第二个诺言真的只是关于钱,那这门亲事今天就彻底完了。
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陈海生在经历了瞬间的错愕后,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慢慢垂下了眼帘。他脸上的那一丝红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肃穆。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哥,最后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
“你错了。我的第二个诺言和钱无关。”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让我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
“我的第二个诺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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