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寝殿大得吓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红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那个坐在桌边的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像书里说的会吃人的妖怪。
我害怕,攥紧了身下冰凉的锦被。
我小声地,用尽了全身的勇气,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可以让奶娘睡中间吗?”
他闻声,终于舍得将视线从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收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一丝温度。
“不行。”
声音比殿外的风还要冷。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
我只能低下头,将脸埋进被子里,然后悄悄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那块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偷偷咬下了一小口。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化不掉。
在我还叫沈念安,而不是太子妃的时候,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三样东西。
阿爹的书房,娘亲的小厨房,还有奶娘罗嬷嬷温暖的怀抱。
阿爹是太傅,胡子有点扎人,但他的书房里总有好闻的墨香,还有讲不完的英雄故事。
娘亲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桂花糕,甜而不腻,糯而不粘,是我心中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而罗嬷嬷,她是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闭上眼之前必须攥着衣角才能安心睡去的人。
我的童年,就像一块浸在蜜糖里的桂花糕,每一天都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直到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像一阵狂风,吹散了所有的甜味。
那天下午,我正在花园里追逐一只五彩的蝴蝶,跑得满头大汗。
罗嬷嬷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帕子和水壶,嘴里不住地念叨:“小姐慢点,仔细摔了。”
我才不听,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漂亮极了。
可我还没追上那只蝴蝶,府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钟声。
阿爹和娘亲匆匆从屋里出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紧接着,一群穿着官服的陌生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太监声音又尖又细,念着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只看到阿爹和娘亲跪在了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我有点害怕,跑过去想拉娘亲的袖子。
娘亲却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抱得好紧好紧,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滚烫滚烫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听不懂的话,是说皇帝伯伯要我去做太子妃。
太子妃是什么?
娘亲哭着说,就是要做太子的媳-妇。
媳妇又是什么?
阿爹红着眼眶,摸着我的头,说就是以后要住在宫里,陪着太子殿下一起长大。
住在宫里?那是不是就能天天看到皇帝伯伯了?是不是有很多很多漂亮的房子和吃不完的点心?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罗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忧愁与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异常忙碌。
无数的宫人进进出出,为我量体裁衣,教我各种各样繁琐的规矩。
我不能再在花园里乱跑,不能再大声笑,甚至连吃饭,都要小口小口,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的新衣服华丽得像戏文里的仙女,头上的首饰又重又沉,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
我开始怀念以前穿着布裙,满院子追蝴蝶的日子。
大婚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从床上挖了起来。
梳妆,打扮,穿上一层又一层的红衣。
我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又困又饿。
我看不见阿爹和娘亲,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刺目的红色。
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罗嬷嬷的衣角。
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悄悄往我嘴里塞几块点心,又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嘱咐。
“太子妃,进了宫,一切都和家里不一样了。”
“您要乖,要听话,千万不能再任性了。”
“见人要行礼,说话要小声,万事要忍耐。”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得心里发慌,忍不住问:“奶娘,你也会陪我一起住进宫里吗?”
罗嬷嬷用力地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会的,老奴会一直陪着您。”
听到这句话,我才稍稍安下心来。
只要奶娘在,去哪里都一样。
冗长而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我被送进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宫殿,他们说,这里叫东宫,以后就是我的家了。
宫女们扶着我,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最后走进了一间挂满红绸的房间。
房间里燃着高高的龙凤喜烛,却一点也不暖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冷清。
一个少年正坐在桌边。
他穿着和我一样复杂的红色喜服,皮肤很白,嘴唇很薄,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
他就是太子,萧瑾瑜。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
我被宫女们安置在巨大的龙凤床上,床又高又软,我陷在里面,像掉进了一个棉花的陷阱。
我偷偷打量着他。
他一直没有看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夜色,仿佛那片黑暗里有什么比我这个新娘子更吸引人的东西。
宫人们都退下了,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害怕。
这种害怕,和怕黑、怕打雷都不一样。
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孤零零的恐慌。
我想我的奶娘了。
我攥紧了身下冰凉的锦被,鼓起全身的勇气,小声地问:“可以让奶娘睡中间吗?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移了过来,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墨色。
“不行。”
他开口,声音嘶哑而冷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
但我记得罗嬷嬷的话,要忍耐,不能哭。
我只好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被子底下,是一片属于我的小天地。
我悄悄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那块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
这是临出门前,罗嬷嬷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偷塞给我的。
她说,要是饿了,或是想家了,就吃一口。
我把桂花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香甜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偷偷咬下了一小口。
软糯的口感,清甜的滋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仿佛一瞬间,我又回到了太傅府那个温暖的小厨房,娘亲正笑着看我偷吃。
可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却像野草一样,怎么也除不掉。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念安了。
我是太子妃。
一个五岁的,不能和奶娘一起睡,只能在被子里偷偷吃桂花糕的太子妃。
东宫的生活,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点心,也没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
这里只有数不清的规矩,和一座座冰冷的宫殿。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被宫女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穿上繁琐的宫装,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不是太子的亲生母亲。
她长得很美,总是端庄地笑着,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怕她。
每次去请安,我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会问我一些功课上的事,我大多答不上来。
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太子妃还需勤勉才是。”
然后,我就要跟着太傅念那些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经义。
太傅还是我的阿爹,但他现在对我,也变得客气而疏远。
他不再叫我“安安”,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我“太子妃殿下”。
我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阿爹正无奈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失望。
我最害怕的,还是见到太子萧瑾瑜。
他似乎永远都很忙。
不是在书房读书,就是在尚书房和大臣们议事。
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常常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
就算见到了,他也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他好像把我当成了一件会呼吸的家具,一个东宫里多出来的摆设。
我不敢去招惹他。
因为大婚那晚,他那句冰冷的“不行”,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了我的心里。
在东宫这个巨大的牢笼里,我唯一的温暖,来自于罗嬷嬷。
她掌管着我的小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她会偷偷在我的书包里塞上两块点心,叮嘱我上课饿了就吃。
她会在我被皇后训斥后,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告诉我不要怕。
只有在罗嬷嬷的怀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宠爱着的沈家小小姐。
我和萧瑾瑜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那天不用去上课,罗嬷嬷有事出了宫,我一个人在寝殿里待得发慌。
我看到萧瑾瑜的书房门虚掩着。
我以前从不敢进去。
但那天,鬼使神差地,我悄悄推开了门。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墨香和旧书纸的味道。
书案上,铺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奏章,字迹刚劲有力,非常好看。
我好奇地凑过去,学着阿爹的样子,拿起笔架上的一支毛笔。
笔头软软的,蘸了墨,在砚台里划来划去,很好玩。
我玩得入了神,手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不偏不倚地甩在了那张奏章上。
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我吓坏了,想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脏,一大片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萧瑾瑜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书案前手足无措的我,和他那份被毁掉的奏章。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像蚊子叫。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那份奏章,看着上面那团刺眼的墨迹,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疙瘩瘩。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对我低吼。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发火。
他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豹子,眼神凶狠,仿佛要将我吞掉。
我被他吓得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的哭声又响又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萧瑾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似乎被我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烦躁地在书案前来回踱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忍无可忍,突然停下来,从自己的食盒里,抓起一块糖,粗暴地塞到我手里。
“不许哭了!”他命令道,语气依旧生硬。
我手里攥着那块冰凉的糖,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怒火,似乎消退了一些。
我抽抽噎噎地,停住了哭声。
他见我不哭了,便不再理我,转身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重写那份奏章。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糖,偷偷地看着他的侧脸。
烛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很冷淡,但不再完全无视我。
有一次,我在御花园里贪玩,和宫女走散了。
天黑了,我又冷又怕,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地哭。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妖怪抓走的时候,一盏灯笼的光照亮了我的面前。
是萧瑾瑜。
他找到了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让我爬到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瘦,但很温暖。
我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还有一次,我因为夏天贪吃冰碗,半夜里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宫女们都吓坏了,乱作一团。
是萧瑾ě瑜闻声赶来,他虽然嘴上斥责我“不长记性”,却连夜传了太医,还一直守在我床边,直到我的肚子不疼了才离开。
他开始会在其他皇子公主欺负我的时候,冷着脸站出来,替我解围。
虽然他每次都说:“她再怎么说也是东宫的太子妃,你们放尊重些。”
我知道,他维护的,是东宫的颜面,而不是我。
但我心里,还是偷偷地高兴。
我发现了一个关于他的小秘密。
他好像,也喜欢吃甜食。
特别是桂花糕。
每次罗嬷嬷给我送桂花糕来,如果他正好在,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食盒上瞟。
有一次,我又因为功课没做好,被阿爹训斥了。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萧瑾瑜从我身边走过,停下脚步,问我:“又怎么了?”
我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趣,转身要走。
我忽然想起袖子里还藏着一块桂花糕。
我把它拿出来,递到他面前,闷声闷气地说:“给你,吃了就不生气了。”
这是我哄阿爹时常用的招数。
萧瑾瑜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手心里那块被我捂得有点温热的桂花糕,又看看我。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冷冷地拒绝。
没想到,他沉默了片刻,竟然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马上吃,只是拿在手里,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孤的母妃,生前也最喜欢做桂花糕。”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母亲。
从那天起,分享桂花糕,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心照不宣的盟约。
每次我有了好吃的桂花糕,都会留一半给他。
他每次都会收下。
我们依然很少说话,但东宫那冰冷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一点点甜,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我和萧瑾瑜之间这种悄然升温的关系,很快就引起了皇后的注意。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意味深长。
有一次去请安,她当着众人的面,考校我的功课。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磕磕巴巴地背了几句,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皇后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
“太子妃如此懈怠,实在有负皇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边伺候的宫女春桃,“想来是身边的人伺候得太过安逸,不懂得劝诫主子用功。来人,掌嘴二十。”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立刻跪下求饶。
我急得快要哭了,想要求情,却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住。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宫殿里响起,每一声,都像打在我的心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春桃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无能为力。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无力”。
从那以后,皇后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敲打我身边的人。
今天说这个宫女走路姿势不端,明天说那个太监说话声音太大。
东宫里,人心惶惶。
我知道,她是在敲山震虎,真正的目标是我。
她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受她掌控的傀儡,一个可以用来拿捏太子的工具。
而不是一个和太子关系日渐亲近,可能会脱离她掌控的“自己人”。
萧瑾瑜也看出了皇后的意图。
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他会在皇后考校我之前,提前把可能问到的问题和答案写在纸上,让我背熟。
他会在皇后要责罚我宫里的人时,找各种借口,比如“此人近日正在办一件要紧差事”,将人保下来。
他的维护,让我在东宫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却也让皇后对他和我,更加忌惮。
罗嬷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不止一次地拉着我的手,悄声说:“太子妃,皇后娘娘心机深沉,您万万要小心,不可与她正面冲突。”
她开始更加谨慎地约束我,教我如何在皇后面前表现得更加恭顺、更加“愚钝”。
她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现在要做的,不是展露锋芒,而是藏起自己,安安稳稳地长大。”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因为我而受罚了。
那段时间,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
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氛围里。
太医们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
朝堂上的气氛也愈发紧张。
几位已经成年的王爷,开始频繁地在朝中活动,拉帮结派,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萧瑾瑜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默。
他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书案上的灯火彻夜不熄。
我虽然不懂那些国家大事,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我帮不上什么忙。
只能在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他磨墨。
或者在他揉着眉心,一脸倦容的时候,笨拙地学着娘亲的样子,给他捶捶背。
再或者,把罗嬷嬷给我做的所有点心,都堆到他的书案上。
他每次都会停下来,摸摸我的头,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
我知道,我这点笨拙的关心,对于他所背负的重担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在这四面楚歌的宫廷里,这一点点纯粹的温暖,或许是他唯一的喘息之机。
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皇后为了彻底掌控东宫,终于决定对我最依赖的罗嬷嬷下手。
她认为,只要罗嬷嬷还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永远不会真正地倒向她。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足以将罗嬷嬷置于死地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很快,机会就来了。
为了给病重的皇帝祈福,皇后从宫外请来了一位据说德高望重的法师。
那天,法师在宫中设坛做法,罗嬷嬷端着给我的汤羹,从一条小路经过,正好与法师的队伍迎面遇上。
因为躲闪不及,罗嬷嬷不小心撞了一下法师的拂尘。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情。
却被皇后抓住了把柄。
她勃然大怒,当场就以“冲撞天师,惊扰圣驾祈福”的罪名,将罗嬷嬷扣押了起来。
消息传到东宫时,我正在吃罗嬷嬷早上刚给我做的杏仁酥。
手里的点心,“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一个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午后。
我刚被宫女哄着睡下,还没睡沉,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我的寝殿里。
掌事姑姑对着我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尖细的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我的耳朵。
“奉皇后娘娘懿旨,奴婢罗氏,言行不当,冲撞天师,惊扰为圣上祈福的法事,罪无可赦。即刻起,逐出宫去,永不录用。”
“逐出宫去……”
这四个字,像一道响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
我从床上跳下来,鞋子都来不及穿,疯了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罗嬷嬷的腿。
我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我不要奶娘走!你们不许带走我的奶娘!”
罗嬷嬷也跪在了地上,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却一个劲地推我。
“太子妃,您要乖,您要听话,老奴……老奴该走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里挖出来的。
两个太监上前,面无表情地拉扯着罗嬷嬷。
我被激怒了,像一只护食的小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他们,去咬他们的手臂。
可是,我太小了,太弱了。
我的挣扎,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猫挠痒,不值一提。
罗嬷嬷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像拖着一个麻袋,一步步往殿外拖去。
她的鞋子掉了一只,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狼狈不堪。
“奶娘!奶娘——!”
我的哭喊声凄厉得划破了东宫的宁静,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群寒鸦。
我摔倒在地,冰凉的地砖硌得我膝盖生疼。
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想去追她。
华丽繁复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条屈辱而狼狈的痕迹。
罗嬷嬷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殿门口那片刺眼的光亮里。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透了我的哭喊和殿内的混乱。
“住手。”
整个寝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循声望去。
萧瑾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
他刚从尚书房议事回来,身上还穿着那身代表着储君身份的暗紫色朝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快步走进来,径直来到我身边,弯下腰,将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我扶了起来。
他把我拉到他的身后,用他瘦削的身体,将我与那些冰冷的面孔隔开。
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他身前的衣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瑾瑜哥哥……他们要带走奶娘……你让他们别带走她……求求你……”
掌事姑姑看到太子,脸色明显变了变,但她身后站着的是皇后,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我知道。”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直接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越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宫人,直直地射向殿外。
那里,皇后正由一群宫人簇拥着,像一朵华丽而有毒的花,缓缓走来。
她显然是算准了时间,要亲自来督战,要亲眼看着这根扎在她心里的刺,被彻底拔除。
皇后走到殿前,脸上依然带着那副母仪天下的端庄微笑,说出的话,却像冬日里的寒风,不带一丝暖意。
“瑾瑜,哀家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太子妃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依赖着一个下人,成何体统?哀家也是为了让她早日戒掉这孺子之态,好生学习宫规,将来才能担起太子妃的重任。”
她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在理。
萧瑾瑜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为了我好。
这是皇后在向他宣示权力,在逼他站队,在试探他的底线。
是选择顺从,息事宁人,继续维持着表面上母慈子孝的和谐,以稳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还是为了我这个小小的、名义上的妻子,为了一个在他看来或许无足轻重的奶娘,第一次公开地、正面地,违逆自己的继母?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袍的小手,在不住地发抖。
那小小的手里,寄托着的是她此刻全部的信任和依赖。
他低下头,看到我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
泪水和鼻涕糊在一起,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恐、无助,和一丝微弱的、对他这个“瑾瑜哥哥”的乞求。
皇后看着他迟迟不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怎么?太子是想为了一个卑贱的奴才,违抗哀家的旨意吗?”
这句话,已经带上了严厉的质问。
整个寝殿,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仅十三岁的太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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