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7年11月30日,十几艘千吨级的轮船顺流而下。

船上满载着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他们大多背着老旧的步枪,有的甚至还背着大刀片子。

这支队伍看起来并不像是一支现代化的正规军,倒更像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但他们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川军。

在船队中间那艘名为“庐山号”的轮船甲板上,站着一个披着呢子军大衣的小老头。

他个子不高,身形消瘦,眉头紧锁,时而看看脚下的铁甲板,时而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

他叫刘湘,四川的“土皇帝”,也是这支三十万川军的统帅。

在这一年,全中国最有权势的人不是蒋介石,也不是汪精卫,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刘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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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那个军阀割据的年代,谁手里有枪,谁腰杆子就硬。

而刘湘手里,握着的是当时中国最大的战略后方——四川。

但他现在并不开心,甚至很焦虑。

作为一个在四川这口大火锅里翻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刘湘很清楚这次出川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去打日本人,更是一场关于生存还是毁灭的政治赌博。

他在三个月前的国防会议上,一时热血上涌,拍着胸脯喊出了“四川可出兵三十万,壮丁五百万”的豪言壮语。

当时掌声雷动,蒋委员长更是激动得握着他的手喊“甫澄兄”。

现在,豪言兑现了,麻烦也来了。

这就像是你答应请全公司的人吃饭,大家都夸你大方,结果结账的时候发现钱包忘带了,而老板正笑眯眯地看着你,手里还拿着把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刘湘的沉思。

来人是他的秘书长陈汉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脸色比江水还难看。

“总司令,前线邓锡侯将军急电!”

刘湘心里“咯噔”一下。

在官场混久了的人都有个直觉,凡是标着“急电”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像半夜两点响起的电话,多半是讨债的或者是报丧的。

他接过电报,展开一看,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开始微微发抖。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也很残忍:前卫部队86旅已经抵达宝鸡,但军政部拒绝按原计划补充给养,反而命令该旅直接编入第三战区作战。

翻译一下就是:饭是不给吃的,子弹是不给补的,但仗是要去送死的。而且,这支部队以后就不归你刘湘管了。

刘湘把电报狠狠地拍在栏杆上,那张薄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总司令,这是想削弱我们川军的力量哪!”陈汉祥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爆发了。他破口大骂:“他妈的!何应钦这个老狐狸!老子带兵出来卖命,他连口饭都不给吃,还要挖老子的墙角!”

骂归骂,刘湘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应钦虽然是军政部长,但这背后的主使者只有一个——蒋介石。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老套的把戏,学名叫做“借刀杀人”,俗称“坑队友”。

蒋介石的算盘打得很精:日本人要打,杂牌军也要削。让川军去前线和日本人拼命,拼光了最好,既挡住了日本人,又消灭了异己。如果不拼光,那就分化瓦解,把部队拆散了编入中央军,让你变成光杆司令。

这是一个阳谋,摆在台面上的陷阱。

你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但刘湘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能在四川那种军阀混战的绞肉机里活下来并统一全川的人,绝不是省油的灯。他虽然有严重的胃病,身体像个破败的风箱,但他的骨头是硬的。

“想吃掉我刘甫澄的队伍?没那么容易!”刘湘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支川军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底,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在这个乱世,没有了军队,他刘湘就什么都不是,甚至连个富家翁都做不成。

陈汉祥看着暴怒的刘湘,小心翼翼地问:“总司令,邓将军还在等回电,您看……?”

刘湘转过身,死死盯着陈汉祥,语气冰冷:“回电邓锡侯,让他告诉手底下的弟兄,除我刘湘以外,谁的命令也不要听!哪怕是老蒋亲自下令,也当他是放屁!”

陈汉祥吓得手一抖,这可是公然抗命啊。

但他看着刘湘那张写满决绝的脸,只能掏出本子记下:“是!”

“还有,”刘湘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武汉码头轮廓,“传令下去,‘庐山号’不在武汉靠岸!”

“啊?那我们去哪?”

“去南京!”

刘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直接开去南京!老子要去找蒋介石当面评理!我倒要看看,他还要不要这张脸!”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此时的南京,已经是一座危城。

日军的铁蹄正一步步逼近,国民政府的各部委早已迁往武汉。

这时候去南京,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以说是送死。

但刘湘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就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赌徒,既然庄家出老千,那他就掀桌子,直接去找庄家算账。

“其余各轮按原计划在武汉待命,老子一个人去!”刘湘裹紧了大衣,那瘦小的身躯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像一块顽固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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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的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湘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前方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凶残的日军,更是深不可测的政治旋涡。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四川王,他是三十万川军的魂。

“庐山号”拉响了汽笛,划破了长江上空的阴霾,像是一声悲壮的号角,又像是一曲未完的挽歌。

目的地:南京。

结局:未知。

02

刘湘到了南京。

1937年12月2日,刘湘的“庐山号”抵达了南京下关码头。

此时的南京,与其说是一国之都,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有钱人跑了,当官的跑了,剩下的只有跑不掉的老百姓,和准备在这里流血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硝烟、焦虑和绝望的味道。

刘湘没有心情欣赏六朝古都的最后余晖,他拖着病体,火急火燎地直奔陵园路——蒋介石的行馆。

他要见蒋介石,他要问个明白:凭什么断我川军的粮?凭什么把我的兵当炮灰?

然而,当他见到蒋介石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蒋介石看起来很热情。

一见面,这位委员长并没有摆架子,反而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把抓住刘湘的手,摇得那叫一个亲热:“哈,甫澄兄,你来啦!来来来!”

这让刘湘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硬生生憋在了喉咙口。

蒋介石把刘湘拉到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指着那一团乱麻的战线,开始了他的表演。

“娘希匹!东洋鬼子气焰嚣张,攻城掠地势如破竹!你看,从上海到南京,我布下了三条钢铁防线,结果不到三个礼拜就被他们捅穿了两条!”

蒋介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今天中午他们进了丹阳,估计马上就要到镇江城下了!镇江一丢,南京还守个屁!”

刘湘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本来是来讨说法的,结果被迫听了一堂战况汇报课。

他几次想插嘴提给养的事,都被蒋介石那滔滔不绝的悲情演说给堵了回去。

这是一个高明的战术:我比你更惨,我比你更急,你还好意思跟我提钱?

就在刘湘还在琢磨怎么把话题绕回去的时候,蒋介石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用一种极其严肃、极其信任、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眼神看着刘湘。

“甫澄兄,你说,首都是不是一定要守?”

刘湘下意识地点点头:“那是当然。”

蒋介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在跳舞:“好!我就知道甫澄兄是党国干城!我要死守南京!绝对不能让东洋鬼子轻易占去!”

紧接着,图穷匕见。

蒋介石盯着刘湘,一字一顿地说:“甫澄兄,既然你来了,这就是天意。临危受命乃古之殊荣,中央决定,让你来负责死守南京!你赶紧给我制订一个方案,明天上午送来!”

嗡的一声,刘湘的脑子炸了。

守南京?我?

这哪里是殊荣,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谁都知道南京守不住。

唐生智虽然喊得响,但那是为了政治正确。

现在的南京就是个死地,谁留下来谁就是死路一条。蒋介石这是要把川军这三十万人,全部填进南京这个大坑里,给他的中央军撤退争取时间!

更狠的是,如果守不住,丢失首都的罪名,就要扣在他刘湘的头上。到时候,他是战死的也好,逃跑的也好,都将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这一招,毒,真毒。

刘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炯炯的领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政治家”。

但他不能当场拒绝。

这时候说不干,那就是抗命,就是贪生怕死,蒋介石正好有理由当场办了他。

“是!”刘湘立正敬礼,脸上涌起一股不自然的潮红。那是被逼出来的血气。

离开行馆时,刘湘顺嘴提了一句邓锡侯部队给养的事。刚才还一脸悲愤要死守南京的蒋介石,随口答应了一声,说让副官去打个电话问问,然后就没了下文。

刘湘的心彻底凉了。

出了行馆,刘湘没有回船上,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唐生智的公邸。

唐生智,这时候名义上的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也是那个喊出“誓与南京共存亡”的人。

见到刘湘,唐生智也是一脸懵逼:“甫澄兄,大家都往外跑,你怎么往火坑里跳?政府各部上个月就跑去武汉了,这鬼地方没几个大官了!”

刘湘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苦笑着坐下:“我想听听你对守卫南京的看法。”

唐生智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直肠子。他看着刘湘,叹了口气:“守南京?这仗没法打。其实守南京的目的就两个:一是政治影响,给国际上看;二是拖延时间,让后方部队调整。”

“那守得住吗?”刘湘不死心地问。

“绝对守不住!”唐生智回答得斩钉截铁,“能守多久都不好说,我估计最多半个月。”

刘湘沉默了。

半个月?

把川军三十万儿郎的命填进去,就为了换这半个月?

而且最后还要背上丢城的黑锅?

那天晚上,刘湘彻夜难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胃里的剧痛像是有把刀在搅动,但他心里的痛比胃还要剧烈。

他想到了四川的老家,想到了那些穿着草鞋走出夔门的川军子弟,想到了自己这半辈子的戎马生涯。

蒋介石给了他一个死局:要么送死,要么抗命。

如果不接这个任务,那就是违抗军令,蒋介石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他;如果接了这个任务,那就是把川军送上祭坛,最后自己也落个身败名裂。

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副官长把刚迷糊过去的刘湘叫醒了。

蒋介石的电话又来了,催他去交方案。

刘湘强撑着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再次来到行馆,蒋介石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甫澄兄,镇江完了!鬼子马上就要到南京门外了!”蒋介石一见面就吼道,“你的守城方案呢?”

刘湘站在那里,胃部一阵阵抽搐。他看着蒋介石,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还没……还没弄好……”刘湘虚弱地回答。

蒋介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阴云密布:“南京一定要守!死守!!如果没有人守,只好我蒋中正自己守了!”

这是在逼宫了。

刘湘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不能拿川军去填坑,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四川的命根子。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刘湘的脑子突然清醒了。

“委员长,”刘湘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身形,“这事本该由我担当。可是我是先到首都,大部队还在后面,现在开到哪里我也没弄清。这样吧,等我马上去弄清楚情况后再来回话。反正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首都无论如何用不着委员长亲自守卫!”

这是一个拖字诀。虽然拙劣,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蒋介石盯着刘湘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闪烁,最后挥了挥手:“好吧,那你快去!”

刘湘如蒙大赦,匆忙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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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出行馆没多远,刘湘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但就在这时,一股热气突然顺着食道往上涌,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开嘴想呼吸,却喷出了一股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啊!”

刘湘眼前一黑,重重地倒在了后座上。

这一吐,把蒋介石的算盘吐乱了,也把刘湘自己的命,吐掉了一半。

此时距离南京陷落,还有十一天。

而刘湘的生命倒计时,也已经悄然开启。

03

1937年12月7日清晨5点45分,蒋介石摸黑乘飞机离开南京,飞赴江西,转武汉统帅部。

12月13日,南京还是丢了。

不管蒋介石怎么发脾气,不管唐生智怎么发誓,甚至不管刘湘有没有吐那口血,南京的陷落都是注定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精神力量虽然可贵,但挡不住坦克大炮。

对于这个结果,蒋介石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他是搞军事起家的,知道几斤几两。

丢了南京虽然肉疼,面子上挂不住,但日子还得过,抗战还得继续,权力还得抓牢。

12月17日,武汉,汉阳临时官邸。

这一天,武汉的天气很糟糕。

阴云密布,寒风刺骨,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这种湿冷是南方特有的魔法攻击,穿多少衣服都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蒋介石的心情似乎比天气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他召见了戴笠。

戴笠,字雨农,军统局的实际掌门人,蒋介石手里最锋利的一把暗剑。

平时召见,都是在办公室、会议室这种正经地方。但这天戴笠刚一进门,蒋介石就来了兴致:“雨农,我们到花园里去走走吧。”

戴笠愣了一下,嘴上赶紧答应“是”,心里却开始打鼓。

作为一个特务头子,戴笠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上意。

老板突然要在这种鬼天气去逛花园,绝对不是因为花园里的残荷败柳有什么看头,肯定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屋里说,或者说,需要在一种特定的氛围下说。

戴笠今天穿得不多,只穿了一件皮茄克。

刚走进花园,就被冷风吹得一激灵,他偷偷瞄了一眼蒋介石,只见委员长内穿丝棉袄,外披呢大衣,光着个头,在寒风中闲庭信步,谈笑风生。

这就是领袖的气场,或者说,领袖的保暖内衣质量比较好。

两人走到了荷花池边。

池子里全是枯枝败叶,一片萧瑟。

蒋介石停下了脚步,看着满池的破败,突然转过头,用那口标准的奉化官话问道:“雨农,刘甫澄现在怎么样?”

戴笠的心里“咯噔”一下。

考题来了。

刘湘吐血昏迷后,被送到了万国医院。这事儿戴笠当然知道,甚至连刘湘每天吃几碗药、上几次厕所他都一清二楚。

“报告校长,刘湘在万国医院,经过英国医生的抢救,目前病情已经稳住了。”戴笠毕恭毕敬地回答,同时观察着蒋介石的脸色。

蒋介石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池浑水出神。

在蒋介石的政治版图里,刘湘一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甚至可以说是一根不得不拔的刺。

早在几年前,蒋介石就想把手伸进四川。

毕竟四川这地方太好了,地势险要,物产丰富,关起门来就是个独立王国,打开门就是个战略大后方。

为了控制四川,蒋介石派过张群,派过杨永泰,软硬兼施,甚至想用“剿匪”的名义把中央军塞进去。

但刘湘这只老狐狸,像打太极一样,把这些招数全都化解了。

这让蒋介石很恼火,非常恼火。

现在,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四川成了真正的大后方。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皇帝住进了诸侯的家里,而这个诸侯手里还握着几十万大军。

这就是所谓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更让蒋介石担心的是,刘湘这次虽然那是真病了,但他要是回了四川,利用地形优势,再加上他对中央军嫡系胡宗南一直以来的警惕,搞不好就会来个“联省自治”或者干脆封锁入川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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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蒋介石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现在,刘湘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躺在武汉的医院里。

这在蒋介石看来,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

蒋介石转过身,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戴笠,突然叹了口气:“天冷,可是我的心很热,真可谓‘心焦如焚’啊!雨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句话要是换个不懂事的人听,估计会以为领导感冒发烧了。

但戴笠是谁?

他是蒋介石肚子里的蛔虫,是这个世界上最懂蒋介石阴暗面的人。

这一瞬间,戴笠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关心的眼神,那是杀意。

一种不需要明说,但必须执行的杀意。

“校长,我知道。”戴笠低下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是不是为刘湘的事?”

“对!”蒋介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刘湘是川军主帅,而四川是我们的大后方。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抗战大局难安啊!”

说到这里,蒋介石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有些话,说到七分就够了,剩下三分,要靠做下属的去悟,去补。

要是领导把“你去把刘湘杀了”这种话说出口,那就是领导的失职,也是下属的无能。

戴笠立刻立正:“校长放心,这事您不用操心,让我去办就是了。”

蒋介石顿时眉宇舒展,朗声大笑:“哈哈……好,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拍了拍戴笠的肩膀,然后大步向主楼走去:“雨农,我要去对江看孔祥熙,今天的谈话就进行到这里吧。”

戴笠站在原地,看着蒋介石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仅是天气的冷,更是一种来自权力深处的寒意。

回到军统的秘密据点,戴笠立刻忙碌了起来。

既然领了“圣旨”,那就要把活儿干漂亮。

戴笠很清楚,杀刘湘,不能像杀个地痞流氓那样简单粗暴。

刘湘是一方诸侯,是抗日名将,如果死得不明不白,或者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川军几十万人一旦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必须是一次完美的、看似自然的“死亡”。

戴笠没有急着动手,他先做了一件事:织网。

他不仅仅依靠军统的特务,他把目光投向了川军内部。

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刘湘虽然在四川威望很高,但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川军内部派系林立,很多人对刘湘的位置眼红已久。

戴笠开始秘密接触那些对刘湘不满的川军将领。他开出的价码很高:金条、美女、高官厚禄,以及那个诱人的承诺——“刘湘死后,四川就是你们的”。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特别是在乱世。

很快,就有几条大鱼咬钩了。

他们开始向戴笠提供刘湘的行程、安保情况,甚至医院的内部结构图。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武汉万国医院的周围悄然张开。

而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刘湘,还不知道,他在前线要面对日本人的枪炮,在后方,却要面对自己人和“领袖”的双重绞杀。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04

刘湘在万国医院的日子,过得并不安稳。

虽然英国医生的药不错,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有些病,药是治不好的。

比如心病。

12月20日,秘书长陈汉祥风尘仆仆地从成都赶来了。他没带什么土特产,只带来了一个比炸弹还惊悚的消息。

“总司令,范绍曾把你卖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往往不是敌人捅的,而是兄弟捅的。

范绍曾是川军里的猛人,也是刘湘的老部下,人称“范哈儿”。

但这人一点都不傻,甚至精明得过了头。

陈汉祥带来的情报显示,范绍曾把刘湘的一桩陈年旧事给抖落出来了:1936年,刘湘曾秘密派人去东北,和伪满洲国那边接触过,想探探虚实。

这在当时,属于军阀为了生存搞的“多头下注”,大家心照不宣。

但在现在,这叫“勾结敌伪”,这叫“汉奸”。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顶帽子要是扣下来,刘湘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蒋介石正愁没借口收拾他呢,这就好比你正想睡觉,这就有人递枕头,而且枕头里还藏着一把刀。

刘湘听完,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是以前,在四川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刘湘谁也不怕。

但现在是在武汉,是在蒋介石的地盘上,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不行,武汉不能待了。”刘湘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最后下定决心,“我要回成都!”

只要回到四川,凭借天险和三十万川军,就算是蒋介石也奈何不了他。

那时候,是黑是白,还得靠枪杆子说话。

刘湘立刻制定了计划:12月24日,也就是平安夜那天,调专机来武汉,秘密接他回川。

这个计划,只有他和陈汉祥两个人知道。

至少,刘湘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这里是万国医院,这里也是武汉,而武汉,是戴笠的主场。

就在刘湘和陈汉祥在病房里密谋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叫姜小莉。

姜小莉是个普通人,长得挺清秀,平时工作也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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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有一个弱点:缺钱。而在乱世,缺钱往往就意味着缺命。

军统的人早就盯上她了。

就在前一天,五根黄灿灿的金条摆在了她面前。对于一个普通护士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

对方的要求很简单:听,然后说。

那天下午,姜小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12月24日”、“回成都”、“专机”这几个关键词。

半小时后,这些词就摆在了戴笠的办公桌上。

戴笠看着情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戴笠忍不住骂了脏话,“这老狐狸要跑?这要是让他跑回四川,就是放虎归山,以后再想动他就难了!”

此时的戴笠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

拦?没理由。人家病重想回家疗养,这是人之常情。

抓?不敢。刘湘毕竟是上将,没有铁证直接抓人,川军马上就会造反。

戴笠推开窗户,看着天空中飞过的几架飞机,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不能在地上动你,那就让你在天上消失。

这就是特务的思维: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解决不了人,就制造一场意外。

戴笠叫来了手下的得力干将,下达了一个死命令:炸掉刘湘的专机。

任务层层下达,最后落到了一个叫许立信的特务头上。

许立信是成都人,这次的任务地点就在成都机场。

许立信是个狠角色,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事不能自己亲自动手,必须找个替死鬼。

他回到了成都,找到了在警察局当差的老同学,一顿酒喝下来,又塞了一根金条,老同学就给他推荐了一个人选:机场清洁工钟思源。

钟思源是个什么人呢?

四个字概括:烂泥一滩。

三十多岁,光棍一条,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种人,在特务眼里就是完美的工具人:贪婪、胆大、命贱。

当天晚上,许立信提着一包东西走进了钟思源那个像猪窝一样的家。

没有废话,许立信直接把十根金条拍在了桌子上。

在昏暗的油灯下,金条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钟思源的眼睛直了,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他这辈子别说十根金条,连金条的影子都没见过。

“想不想发财?”许立信问。

“想!做梦都想!”钟思源的目光死死盯着金条。

“帮我干件事。”许立信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白色金属盒子,“后天早上,把这个东西贴在003号专机的机翼下面。这玩意儿有磁性,一吸就上去了。”

钟思源虽然烂,但也不傻:“那是刘主席的专机啊……你是要……”

“放心,只是吓唬吓唬他。再说了,有了这十根金条,你哪里去不得?”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良心、道德、法律,统统都是狗屁。

钟思源咬了咬牙,收起了金条和那个金属盒子——那是一枚定时炸弹。

12月24日上午,成都机场。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张拉长的死人脸。

003号专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这是一架福特三发运输机,也是刘湘的座驾。

钟思源穿着清洁工的制服,推着扫把,像往常一样在停机坪上晃悠。他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溜到了飞机底下,颤抖着手,把那个银白色的盒子贴在了起落架的内侧。

“咔哒”一声轻响。

这就是死神扣动扳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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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30分,飞机发动了。

螺旋桨卷起狂风,飞机滑跑、起飞,钻进了厚厚的云层,向着武汉方向飞去。

按照计划,这架飞机将飞到武汉,接上刘湘,然后再飞回成都。

一个小时后,川东大巴山上空。

飞机正在平稳飞行。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高空的宁静。

火光瞬间吞噬了机身,这架钢铁巨鸟在空中解体,像一只被猎枪打中的大雁,拖着长长的黑烟,一头栽进了茫茫大山之中。

飞机上,除了机组人员,还有刘湘派回来取重要文件的几名副官,全部遇难。

消息传到武汉万国医院的时候,刘湘正在喝药。

“总司令……飞机……炸了……”

刘湘的手一抖,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如果他今天在这架飞机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焦炭。

蒋介石和戴笠,这是真的要他的命啊!

“好毒……好毒的手段……”刘湘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这次爆炸,虽然没有炸死刘湘,却炸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对方已经不再顾忌什么体面,接下来,就是赤裸裸的肉搏。

而在武汉的另一头,戴笠得知飞机爆炸的消息后,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没炸死正主。”

他掐灭了烟头,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既然天上不行,那就从地上来吧。通知行动队,准备强攻。”

05

飞机炸了,人没死。

这对于戴笠来说,就像是精心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结果客人说减肥不吃了。

不仅扫兴,而且很麻烦。

因为“意外”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再出事,傻子都知道是有人在搞鬼。

但戴笠毕竟是戴笠,既然“天灾”没造成,那就只能上“人祸”了。

1月5日,戴笠下达了新的命令: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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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起来很疯狂。

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刺杀一位陆军上将,而且是在外国人开的医院里。

这简直是在挑战所有人的神经。但戴笠没得选,蒋介石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刘湘活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为了这次行动,军统精心挑选了一位名为尤某的特务。

此人不仅身手矫健,而且演技一流,属于特务界的“影帝”级人物。

1月6日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万国医院门口。

几个彪形大汉从车上拖下来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尤某。

尤某此时正处于“狂暴状态”,嘴里哇哇乱叫,眼神涣散,见人就咬。

陪同的人拿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所谓的保证金),声泪俱下地对英国医生说:这是他们老板,南京大华纱厂的,因为家产被炸光了,受了刺激,疯了。

英国医生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一眼“疯子”,立刻做出了专业的诊断:确实是精神分裂,得治,而且得住院治。

于是,尤某成功混进了医院。

万国医院的构造很有意思,精神科病房就在内科大楼的后面,中间只隔着一个小花园。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道墙;对于特务来说,这就是一道门。

尤某被关进了精神科病房。

为了逼真,他还真的打了同屋的真病人一顿。

到了深夜九点,万籁俱寂,尤某动了。

他轻松地打晕了看守的工役——那两个倒霉蛋估计到晕过去都没明白,为什么这个精神病人的手刀比练家子还狠。

接着,尤某冲出病房,翻过围墙,跳进了那个小花园。

他的目标很明确:内科大楼二楼,刘湘的病房。

只要冲上二楼,干掉门口的卫兵,冲进房间给刘湘一刀或者一枪,任务就完成了。

计划很完美,动作很利索,尤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潜行在暗夜里的刺客信条主角。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刘湘毕竟是四川王,是在刀尖上滚过几十年的人。他的卫队,不是摆设。

刘湘的贴身卫士里,有一个姓张的老兵。

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一项绝活:听觉异常灵敏。据说当年在川军混战的时候,他靠着听脚步声,几次救过刘湘的命。

这天晚上,老张正在二楼楼梯口打盹。

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声音不对。

医生的脚步声是沉稳的,护士的脚步声是轻快的,而这个声音,急促、有力,而且刻意压低了声响。

这是杀人的脚步声。

老张猛地睁开眼,没有任何犹豫,拔出驳壳枪,对着楼梯下方的黑暗就是一枪。

“砰!”

这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医院里炸开了锅。

尤某正准备冲上楼梯,听到枪响,心里一惊:被发现了!

但他也是个亡命徒,既然暴露了,那就强攻!他掏出藏在怀里的匕首,咆哮着往上冲。

然而,这一枪不仅惊动了卫队,还惊动了另外一群人——正在楼下看病的三个英国水兵。

这三个英国佬喝了点酒,正愁没乐子。

听到枪声,又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国人拿着刀乱跑,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Hey! What are you doing?”(嘿!你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英国水兵,仗着自己练过几天拳击,摆了个POSE就挡在了尤某面前。

尤某急着杀人,哪有空跟洋鬼子废话。

他身形一闪,一记手刀砍在那个水兵的脖子上,直接把那哥们儿打得翻了白眼。

第二个水兵冲上来,被尤某一个窝心脚踹飞了三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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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水兵一看这架势,知道遇上中国功夫了,吓得赶紧往病房里钻,顺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

“Bang!”

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洋鬼子的枪法实在是不敢恭维,子弹擦着尤某的头皮飞了过去,打碎了走廊上的花瓶。

这时候,楼上的卫队已经冲下来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楼梯口。

前有洋鬼子,后有川军卫队。

尤某知道,今晚这戏演砸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拿出了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蹿出了大门,翻过围墙,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医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女护士在尖叫,英国医生在骂娘,川军卫队在搜查,那几个英国水兵在揉着被打肿的脸。

而在二楼的病房里,刘湘听着外面的喧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疯子闹事。

那个“疯子”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二楼而来。

如果不是老张那一枪,如果不是那几个倒霉的英国水兵搅局,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刘湘了。

“告诉弟兄们,把枪都上了膛。”刘湘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今晚,谁也别睡了。”

这场闹剧虽然以刺客的逃跑告终,但它传递出的信号是清晰而恐怖的:戴笠已经撕下了所有的伪装,接下来,手段只会越来越下作,越来越残忍。

在武汉这个巨大的角斗场里,刘湘已经是一头困兽。

而猎人,正拿着猎枪,一步步逼近。

06

尤某的失败,让戴笠很没面子。

堂堂军统金牌特工,居然被几个喝醉的英国水兵给搅黄了,这传出去简直是特工界的笑话。蒋介石那边虽然没明着骂,但电话里的那阵沉默,比骂娘还让人难受。

戴笠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把尤某关进了禁闭室,然后召集了手下所有的智囊团,开了一次“诸葛亮会”。

会议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进行,大家为了如何弄死刘湘可谓是绞尽脑汁。

有人提议下毒,有人提议车祸,甚至有人提议收买医生直接在手术台上动手。

最后,戴笠拍板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复杂的计划:“火攻+狙击”。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战争大片的剧本。

具体操作流程如下:

第一步:找个身手敏捷的小偷,潜入万国医院的药品仓库。那里存放着大量的酒精和棉纱,一点就着。

第二步:放火。而且要放一把大火,最好能烧穿屋顶,引起全院恐慌。

第三步:趁乱逼刘湘撤离。刘湘肯定会坐车离开,只要他的车一出现在医院门口……

第四步:埋伏在医院对面玛丽女子中学教学楼上的特务,用枪榴弹(也就是土制迫击炮)直接把车给轰了。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既制造了混乱掩人耳目,又能利用重火力一击必杀。

戴笠对此很满意,觉得这简直是艺术。

为了执行这个“艺术计划”,军统也是下了血本。

他们从江湖上物色了一个绰号叫“小猢狲”的小偷。

这小子瘦得像只猴,但在偷鸡摸狗这一行里是个天才。特务告诉他,只要去烧个仓库,就有500块大洋拿。

500块大洋,在当时可以买两条命了。

小猢狲没理由拒绝。

另一边,军统技术室的兵工专家俞某也被拉了壮丁。

他带着几个彪形大汉,把一门经过改装的枪榴弹发射器偷偷运进了玛丽女子中学。

1月12日夜,武汉下着濛濛细雨。

这是一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晚上9点,俞某和他的狙击小组已经在玛丽女中的三楼教室里架好了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万国医院的车库大门。

只要那里出现火光和刘湘的车,他们就会扣动扳机。

9点20分,小猢狲翻墙进了医院。

他的动作确实很专业,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溜到了药品仓库的窗下。

他用金刚钻划开玻璃,用凿子撬开铁栅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钻进仓库后,小猢狲打开手电筒,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堆标注着“医用酒精”的瓶瓶罐罐。

他把周围的纸箱子堆在一起,拧开几瓶酒精,哗啦啦地倒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小猢狲划着了一根火柴,潇洒地往那堆浸透了“酒精”的纸箱上一扔。

“嗤——”

火柴灭了。

小猢狲愣了一下。他以为是风大,或者是自己手抖。

他又划了一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嗤——”

又灭了。

小猢狲有点懵。这可是酒精啊,哪怕是劣质烧酒,遇到火也该“呼”地一下烧起来啊。这怎么跟倒了水似的?

他不信邪,连划了十几根火柴,甚至直接把燃烧的火柴头怼进了那一滩液体里。

结果依然是:灭。

小猢狲终于明白了。他拿起那瓶子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更多的是水的味道。

这哪里是酒精,这分明就是兑了一点点酒精的自来水!

在那个贪腐横行的年代,连救命用的医用酒精都被人动了手脚。

奸商为了赚钱,往酒精里兑水那是常规操作,但这万国医院的供货商显然是个极品,这兑水的比例估计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可能连百分之二十的浓度都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

戴笠算尽了机关,算准了人心,甚至算准了天气,唯独没算准当时的社会道德底线有多低。

一个精心策划的谋杀案,竟然被假冒伪劣产品给搅黄了。

这简直是黑色的幽默,讽刺到了极点。

小猢狲看着那一地根本点不着的“水”,绝望了。

他知道这500大洋是赚不到了,再待下去恐怕连命都要搭上。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原路退了出去。

此时,对面教学楼里的俞某和特务们还在傻等。

他们盯着那个漆黑的仓库窗口,眼睛都瞪酸了,也没看见一丝火星。

“这小子是不是跑了?”

“还是被抓了?”

一直等到10点多,特务们终于熬不住了,只能悻悻地撤离。

而那个倒霉的小猢狲,刚一翻出医院围墙,就被守在外面的特务一把按住。

还没等他解释为什么火点不着,两记耳光就扇了过来,紧接着就被拖上了车。

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任务还没完成,戴笠是不可能让他活着的。

这一夜,刘湘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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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仓库里,一场本该吞噬他的大火因为奸商的贪婪而熄灭;他更不知道,有一门炮曾经在黑夜里死死地瞄准过他。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救了刘湘一命的,不是他的卫队,也不是他的运气,而是这个腐烂透顶的世道。

但这种荒诞的运气,又能持续多久呢?

死神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火攻不行,那就攻心吧。

最致命的一击,正在路上。

07

火没烧起来,炮没响起来,刘湘又活过了一天。

但戴笠并不气馁,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或者说,蒋介石给他送来了一把更锋利的刀。这把刀不杀人身,专诛人心。

这把刀的名字叫:韩复榘。

韩复榘是山东省主席,也是一方诸侯,跟刘湘算是同类人。

这两人私交不错,甚至可以说是难兄难弟。在蒋介石看来,这俩人就是两根必须要拔掉的钉子。

1938年1月,韩复榘因为在山东战场上不但不打仗,反而带着部队一路狂奔撤退,甚至为了逃跑方便连黄河大桥都给炸了,彻底激怒了蒋介石。

当然,不抵抗只是借口,真正让蒋介石起杀心的,是韩复榘的不听话。

蒋介石在开封设了个局,以开会的名义把韩复榘骗了过去,然后当场拿下。

这件事在当时是绝密,报纸上还没登,老百姓也不知道。

在高层圈子里,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此时的刘湘,正躺在万国医院的病床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还在琢磨着怎么跟蒋介石周旋,怎么保住川军的基业。

直到那天晚上,军政部长何应钦来了。

何应钦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的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职业化的微笑,但这笑容在刘湘看来,比哭还难看。

“甫澄兄,身体好些了吗?”何应钦坐在床边,像是个关心老友的暖男。

刘湘强撑着身子:“还好,还好。劳敬之兄挂念。”

两人寒暄了几句没营养的话,何应钦突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甫澄兄,山东那边的消息,你听说了吗?”

刘湘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韩复榘?”

“对。”何应钦收起了笑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恐怖故事,“韩复榘违抗军令,临阵脱逃,已经被捕了,不日后将执行枪决。”

“什么?!”

刘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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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仅仅是韩复榘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个信号:蒋介石要对地方军阀动手了!既然敢动韩复榘,就敢动他刘湘!

刘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但何应钦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通报新闻,而是为了送终。

“还有个事儿,”何应钦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电报的抄本,“甫澄兄,你之前是不是给韩复榘发过一封密电?说是让他把部队拉到襄樊,你会派兵接应?”

这句话一出,刘湘彻底傻了。

那封电报是他发的,确实是为了帮韩复榘留条后路,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盟友。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封绝密电报竟然早就被军统给破译了!

完了。

全完了。

这是通敌,这是谋反,这是铁证如山!

何应钦看着刘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甫澄兄,委员长对这事很生气。不过念在你还在病中,就不多追究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何应钦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刘湘眼里,就像是一个刚刚宣读完死刑判决书的法官。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湘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能博弈,还能周旋,还能靠着川军的实力和蒋介石讨价还价。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蒋介石眼里,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恐惧、绝望、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刘湘。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啊……”

刘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一口鲜血再次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这一次,他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垮了,心也死了。

而门外,死神已经举起了镰刀,准备收割这最后的残魂。第八章:夺印逼宫,枭雄落幕

何应钦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了。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病房门口炸响。

紧接着,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穿着川军军服的军官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狂妄。

此人姓沈,是个营长。

刘湘的参谋处长见状大怒,挡在床前喝道:“沈营长!你疯了吗?总司令正在养病,谁让你闯进来的?!”

沈营长冷笑一声,大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川王。

“总司令?哼,哪来的总司令?”

沈营长从怀里掏出一纸手谕,抖得哗哗作响,“告诉你们,现在的川军第一集团军总司令,已经不是刘湘了,而是唐式遵唐将军!”

唐式遵,刘湘的老部下,也是刘湘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蒋介石用高官厚禄稍微勾引了一下,唐式遵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沈营长把手伸到刘湘面前,语气冰冷:“刘主席,我是奉命来取关防大印的。交出来吧,别让弟兄们难做。”

这叫逼宫。

在古代,这通常发生在皇宫大殿之上;而在民国,这发生在一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

刘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那是回光返照,是一头垂死的狮子被鬣狗羞辱时最后的愤怒。

“混账……东西!”

刘湘拼尽全身力气,一把抓过那张手谕。他的手在颤抖,但很有力。

“嘶啦——”

那张代表着背叛和耻辱的纸被撕得粉碎。

刘湘把纸团狠狠地砸在沈营长的脸上,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吼道:“告诉唐式遵……那是老子的兵!是川军的兵!我刘湘就是死……也不会把印信交给你们这群卖主求荣的狗东西!!”

沈营长被这一砸,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却见刘湘突然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紧接着,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半个床头。

“总司令!!”

病房里乱成了一团。

医生护士冲了进来,沈营长见势不妙,怕背上气死长官的骂名,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在一片混乱的抢救声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叫姜小莉的护士,悄悄地挤到了病床边。

她的眼神很冷,手很稳。

趁着医生正在做心肺复苏的间隙,她从袖子里滑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针管。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强心剂,而是一种淡黄色的不明液体。

那是戴笠给她的“最后保险”。

在那一瞬间,姜小莉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地将针头扎进了刘湘的手臂静脉,推动活塞,拔针,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一个魔术。

做完这一切,她悄悄退出了人群。在走廊的拐角处,她摘下护士帽,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推开后门,消失在了武汉沉沉的夜色中。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车门打开,她钻了进去,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1938年1月20日下午,万国医院的病房里传出了哭声。

刘湘,这位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四川王”,这位带着病躯誓师抗日的陆军上将,终于停止了呼吸。

死前他留有遗嘱,语不及私,全是激励川军将士的话:“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刘湘这一遗嘱,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前线川军每天升旗时,官兵必同声诵读一遍,以示抗战到底的决心。

抗日战争之前,刘湘作为“四川王”,鱼肉百姓,创造了各种苛捐杂税,甚至在20世纪初期(1915年左右)就已经将税收收到了1991年的四川军阀,把大量的钱用来军阀之间的割据混战。他甚至还围堵过红军,就任“剿匪"总司令,集中所有兵力围剿红四方面军。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卢沟桥事变”的第二日刘湘电呈蒋介石:“请缨抗日”,并“同时通电全国呼吁一致抗日”。

8月7日,刘湘在国防会议上发言:“竭力抗战,四川可以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和粮食若干万担。”

八一三事变后,担任平汉铁路的作战任务。在刘湘的积极推动与督促下,出川抗战的先头部队于9月1日分东北两路,浩浩荡荡的开赴抗日前线。

1937年10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改任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虽身患重病,仍赶赴前方担任作战指挥任务。

省府秘书长邓汉祥劝其坐阵后方,然刘湘态度坚决的说:“我一向高呼抗日,如今战幕揭开,自己反退缩不进,岂不贻讥后世”。又说“过去在省内打了多少年内战,脸面上不光彩,今天枪口向外,正好乘时为国效命,借以洗刷自己的污垢,如何可以在后方苟安”。

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刘湘死在了异乡,死在了自己人和敌人的双重算计之中。

他的死因,官方说是“胃溃疡复发,导致大出血”。

但坊间传闻,他是被气死的,是被吓死的,也有人说是被毒死的。

无论真相如何,那个属于军阀割据的旧时代,随着刘湘的死,被狠狠地撕去了一页。

三十万川军至此踏上了更加悲壮的抗日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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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也就是1月24日,韩复榘也被秘密枪决。

1938年1月22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明令褒恤刘湘,追赠陆军一级上将,并将其生平事迹存备宣付国史,用示国家笃念功勋之至意。

2月14日,颁令准予国葬,由省政府出殡,将刘湘墓选在了武侯祠汉昭烈墓右侧安置。

何应钦、白崇禧、阎锡山、盛世才、宋子文等国民党大员赠送挽联。

蒋介石题匾“飒爽犹存”。

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发喧电称“国家失一栋梁,川军失一主帅”,足见对刘湘评价甚高。

参考资料:《传奇纪实文学——名人暗杀案》东方明;湖南文艺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