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喜(左一)和他的两个哥哥在失散67年后重聚 受访者供图
红星新闻记者丨付垚 实习生丨陈哲雅
编辑丨郭庄
如果说时间在72岁的李春喜生命中有一道折痕,那么这道折痕深深印在1959年的那个清晨。 折痕的那一侧,是1959年的湖南,5岁的“涂胜洪”牵着父亲的手,在开往长沙的轮船上看到两岸后退的风景。 另一侧,是他在河北邯郸涉县辽城乡儿女绕膝,却始终对“异乡人”的身份无法释怀。 1月11日,在从故乡湖南走失67年后,李春喜终于以“涂胜洪”的身份,在他的出生地湖南湘阴县樟树镇亲爱村,跪在父母坟前,补上了迟到的叩头。
“我是谁?”“我从哪儿来?”
他5岁时走失60多年后决定寻亲
在河北邯郸涉县,李春喜度过了他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光,但是在他模糊的记忆中,有一个场景却频繁出现——1959年的长沙老码头,人声鼎沸。
记忆中,那年只有5岁的李春喜跟着父亲从老家乘船来长沙走亲戚,一转眼就和亲人走散了。他记得,自己曾在火车轨道旁徘徊了两天,没有进食,饥饿与恐惧交织,几度以为自己撑不过去,只能缩在墙角哭泣。后来,一位好心的老太太给了他点吃的,把他送到了福利院。没过多久,他就被来自河北邯郸的养父接走。
“养父在8年后便去世了,13岁起他就一个人过了。”李春喜的女儿李宁说,后来,年少的李春喜在养父留给他的小土房里独自求生。年轻时,李春喜为了生计奔波,他跟着村里人学会了做小买卖,靠着四处收核桃、柿子、粮食维持生计。慢慢地,他也盖起了像样的房子,成了家,并有了五个子女。
年老后,虽然日子蛮宽裕,但闲不下来的李春喜还是养了一群羊,每天赶着羊群上山,看着日头东升西落。
可是在他心里,那个常常出现的南方老码头,却让他总反复发问:“我是谁?”“我从哪儿来?”
▲在河北家中的李春喜 受访者供图
他也总会和孩子们讲那个模糊的老家——门前有大片竹林,屋后是小山丘,坐船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长沙……
在女儿李宁的印象中,逢年过节吃饭时最让父亲纠缠的,不是当年的苦,而是一直解不开的疑惑——自己是被故意丢掉的,还是意外走失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了他整整67年。
年轻时,家里条件差,李春喜忙着养家糊口,寻亲的念头只能压在心底。孩子们长大后,生活渐渐宽裕,帮父亲寻亲也成了全家的共同心愿。
2017年,家人偶然看到央视的寻亲节目《等着我》。“节目里那些寻亲的故事,跟爸的情况多像啊。”李春喜的大儿媳立刻按照节目里的线索,联系了公益组织“宝贝回家”,这也成了李春喜一家寻亲路上的唯一希望。
时隔67年心结被解开:
他是走亲戚时人太多“挤丢了”
2021年,“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寒冬温暖”接过李春喜的寻亲诉求。2022年,邯郸的志愿者“糊涂哥”与湖南的“鹏鹏”再次接手继续寻找。作为跨地域协作的核心,“糊涂哥”始终与李春喜保持高频沟通,耐心梳理和收集他模糊的记忆碎片,还多次协助警察跨省市采血,先后对接山东枣庄滕警官、滨州李警官及浙江志愿者“快刀”,反复优化DNA排查方向;“鹏鹏”则扎根湖南一线,根据“坐船去长沙”的关键线索,精准锁定望城、湘阴等水乡区域,顶着烈日、踏着泥泞逐村走访,坚持核对每一条模糊的线索。
此后的过程中,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燃起与熄灭——望城区范家的DNA鉴定失败、湘阴徐姓线索的戛然而止,更要承受寻亲路上的重重误解与阻碍。这样的困境,在志愿者的寻亲工作中早已是常态。“糊涂哥”坦言,他们屡屡被误认为是骗子:电话核实线索时,要么被直接挂断,要么被厉声斥责“多管闲事”;进村走访时,不少村民避之不及,疑心他们心怀不轨。对高龄寻亲者而言,阻碍更是接踵而至。模糊的记忆、行政区划的更迭、故土环境的变迁,再加上知情老人相继离世,让本就渺茫的寻亲之路难上加难。志愿者们并未因艰难而退缩,根据李春喜口述的乘船时间和周围环境分析,精准缩小寻找范围,进行实地走访。
真正的转机是在无意间出现的。去年11月,“鹏鹏”再次将李春喜的寻亲信息发布在“宝贝回家”湖南群,志愿者“明明德”转发至抖音。湘阴网友涂武(网名“樟树港辣椒”)刷到视频后心头一震:“这怎么这么像本家的亲戚涂发时?”
涂武是湘阴县樟树镇人,他依稀记得村里本家亲戚老人涂发时和涂德明曾经念叨,早年间曾丢过一个“三弟”。他立刻将视频转发给了涂发时和涂德明两兄弟。
但是“长得像”和“遭遇契合”,并不能代表李春喜就是曾经走失的“三弟”。2025年12月25日,警方传来了最终的DNA比对结果,河北的李春喜,被确认为湖南湘阴涂家失散67年的“三弟”涂胜洪,他与涂发时、涂德明系全同胞兄弟。
这一次,记忆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虽然涂家老屋已经拆迁,但老屋门前,确实曾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屋后,依然矗立着那座李春喜梦里的小山丘。
1月11日,两辆挂着河北牌照的轿车,驶入了湖南湘阴县樟树镇亲爱村。为了这次认亲,李春喜的儿女几乎全员出动,他们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只为陪父亲走完这段归乡路。
李春喜下车时,鞭炮声震耳欲聋,村里挤满了乡亲。女儿李宁甚至没能亲眼目睹父亲与两位哥哥相拥的第一个画面。
“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李宁说,“父亲的两个哥哥一直对他说,不是父母不要你了,是走亲戚的时候在船上人太多,把你挤丢了。”
▲李春喜(右一)在父母坟前祭拜 受访者供图
回到魂牵梦绕的“竹子地”
他几天里走遍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李春喜终于回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竹子地”。72岁的他跪在父母坟前,补上了迟到的叩头。
“父母去世前还一直对我们说,不要放弃寻找弟弟,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两个哥哥对李春喜说。
李宁说,父亲对他的奶奶印象最深。还未走丢时,由于父母外出工作,李春喜大多是奶奶带着。“他总说,小时候捡回来的红薯,奶奶总会做给他吃。”回到故乡的短短几天,李春喜也来到奶奶的墓前,清理了杂草,念叨了几句。
李宁坦言,父亲在河北生活了60多年,但家里人很贴心,父亲的哥哥和侄女安排的饭菜特意减少了辣椒量,非常合口,一家人都吃得很舒服、很开心。
即使相隔千里、数十年未见,那份亲近感还天然存在。午后,几个老人会在洒着阳光的院子里“手舞足蹈”地聊天,让67年前变为平行的生命线重新交集。
几天里,李春喜走遍了亲爱村的每一个角落。老屋虽然已经被拆,但前后的布局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村边的大河依旧流淌,岸边的竹林长得愈发茂盛。
涂家兄弟极力挽留李春喜在湘阴过年,想让他感受家乡的年味儿。可李春喜说,孩子们都要上班,家里还有孙子孙女要照顾。“现在微信视频很方便,交通也方便,有机会就会带父亲再来。”李宁说。
13日晚上,临近返程,李春喜开始收拾行李,他不时停下来张望拍照记录,格外不舍却也满怀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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