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一些关于中国经济改革史的旧资料,有些感慨。

聊到资本的话题,我们经常会听到一个词,叫原罪。很多年轻人现在看富豪榜,心里总犯嘀咕:这帮人的第一桶金,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那是几十年前,大家都在种地上班,他们就能突然弄出个亿万身家?

如果去翻正史,你会看到“敢为人先”、“艰苦奋斗”。这没错,但这只是故事的A面。

故事的B面,藏在一由于制度变迁留下的巨大的灰度空间里。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那段历史。那是一段从上到下都讳莫如深的日子,也是中国财富版图进行最大一次重新洗牌的时刻。

说白了,就是公有的变成了私有的,集体的变成了个人的。

80年代那会儿。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的尾巴,不过在农村,已经冒出了一堆乡镇企业。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那时候你想做生意,你是不能叫私营老板的,那叫“走资派”,是要被戳脊梁骨甚至抓起来的。

所以,当时诞生了中国商业史上最奇特的一个现象:带红帽子。

明明是你自己出钱、自己担风险搞的小作坊,非要挂在村集体或者乡镇政府名下,说这是集体企业。

当时的这批狠人,主要分三类:

一是村里的支书、队长,政经合一的带头人;

二是原来社队作坊的厂长;

三是胆子最大的个体户。

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

大家耳熟能详的华西村、南街村,其实就是第一类。领头人既是书记也是董事长,一手抓权,一手抓钱。这种模式下,资产名义上是集体的,但控制权是高度集中的。

而另一类,像鲁冠球、沈文荣这种,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教父级人物,他们其实更接近现在的企业家,但在当时,他们必须极其小心地处理和政府的关系。

我看到一份资料,当年鲁冠球接受法新社采访时,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他说:“如果我的收入比工人多太多,他们就没有主人翁感情了。这不行。”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贪婪的资本家,鲁冠球把乡里108个复员军人都招进了厂,全乡每十个人就有一个在他的万向节厂上班。他给乡里修了四条大马路,建中学、建市场。

这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其实就是一种隐形契约。那时候国家没有明确的法律说产权归谁,政策也是模糊不清的。企业家为了活下来,为了拿地、拿贷款、拿资源,必须向政府交投名状:我帮你承担社会责任(就业、基建、税收),你默许我赚钱。

政府也乐见其成。当时的逻辑很天真:既然国企搞不好,这帮乡镇企业愿意出钱修路养人,那资源就倾斜给他们吧。

于是,大量的低成本甚至无偿的资源输送到了这些企业手里。直到90年代,这些企业翅膀硬了,大部分通过各种方式摘掉了红帽子,变成了真正的私企。

如果说农村的改制还带着泥土味,那城里国企的改制,手段就更高明了。

城里的国企,产权关系更复杂,盯着的人更多。

你想直接把厂子卖给自己?门都没有。

于是,一种叫“体外循环”或者“借船出海”的玩法出现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联想。

联想最早是中科院计算所的全资国有企业。柳传志当年的任命都要中科院批。早期的联想,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员工是计算所的,技术是计算所的,办公室、电话甚至贷款担保,都是中科院给的。

但在1988年,柳传志就开始琢磨事儿了。他在新办子公司的时候,引入了私人合资者。

这一招极其高明。

你看,母公司是国有的,动不得。但我可以搞个子公司啊,子公司是混合所有制。然后,通过一系列的业务操作,让母公司的资源流向子公司,让子公司变成真正的盈利平台。

这在后来成了很多国企改制的标准动作:成立一个产权清晰的新公司,把老国企的优质资产装进去,烂资产留给老国企。

温州有个案例很经典。一家二轻系统的物资公司,把底下20多家企业全改了。怎么改?

全厂200多职工每人出点钱,经营者出大头,凑个250万成立新公司。

关键点来了:新公司无偿使用老国企的机器设备,但所有开支和债务由老国企承担。

这画面简直太美不敢看:新公司用着免费的设备疯狂赚钱,老厂子背着债务和退休工人疯狂亏损。

一年后,新公司利润惊人,老厂子彻底资不抵债。

这时候,经营者站出来说:“你看,老厂子不行了,不如我们新公司把它‘并购’了吧。”

因为老厂子亏损严重,并购价格自然低得离谱。

这一进一出,仅仅两三年时间,原本属于集体的庞大资产,就通过这种吸血的方式,合情合理地转移到了少数人手里。

到1996年,浙江80%的中小集体企业都这么干了。一大批千万富翁、亿万富翁,就是这么批量生产出来的。

到了1997年,事情起了变化。

为了解决国企亏损的老大难问题,上面开始搞“抓大放小”。到了1998年,演变成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国退民进”运动。

这扇门一开,各地的操作就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是触目惊心。

当时的口号是什么?“不求其纯,但求其佳”,“早改早主动,晚改就被动”。

安徽凤阳,当年搞大包干的地方,这次又冲在了前面。县委书记直接放话:过去我们要打破农村的“一大二公”,现在我们要打破城里的。

于是,几百家企业,那是真的在卖。

怎么卖?这里面有个巨大的Bug:谁来给这些资产定价?

在那个法制监管几乎空白的年代,定价权往往掌握在少数人和购买者(通常就是原来的厂长经理)手里。

甚至有人在当时总结了一套各地改制的“葵花宝典”,主要是两招:增和减。

所谓的增,就是增加负债。

明明企业还有不少资产,但通过会计手段,虚设一堆应付款,或者把未来的费用提前算进来。甚至有的企业,明明账上有钱,非要说那是“应付未付”的款项。

目的只有一个:把企业的净资产做低。甚至把一个好端端的企业,做成资不抵债。

所谓的减,就是减少资产。

好好的机器,说成是废铁;好好的库存,说是烂账。或者在改制前,先把值钱的东西低价卖给关联方,往往是自己在外面的公司,把空壳留给国企。

还有一种叫宽评,评估债务的时候,明明不用还的钱也算成债务;评估资产的时候,明明很值钱的地皮,按白菜价算。

这一增一减,中间的差价全变成了购买者的利润。

当时苏南地区有个学者描述过那个盛况:市县领导桌上摞满了破产申请,看都不看就批“依法破产”。法院甚至来不及开庭,直接宣布破产,然后转手卖给个人。

这种“破产改制”,也是公转私最后的盛宴。

有人统计过,从1998年到2003年,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户数减少了30%。在苏南和浙北,97%的公有制企业变成了私有。

这是一场巨大规模的财富转移,速度之快,规模之大,人类历史上都罕见。

2004年左右,这场运动因为“郎顾之争”等大讨论,加上国资委的成立,慢慢踩了刹车。

回顾这段历史,心情是很复杂的。

一方面,你不得不承认,这确实造成了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很多人的第一桶金,确实带着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印记。这种“量化改革”,很难说是公平、公开、公正的。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不改呢?

那时候的国企和集体企业,很多已经僵化到了极点,人浮于事,效率低下。如果不把产权清晰化,不把企业交给真正想赚钱、会经营的人手里,这些资产最终可能也会在低效中慢慢腐烂,变成一堆废铁。

这其实是一个腐烂与流失之间的残酷选择。

历史选择了后者。它用一种粗暴、甚至是不公的方式,激活了经济细胞,造就了一批富有阶层,同时也让中国经济在后来十几年里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奔。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些在90年代末、2000年初抓住机会的人,与其说是他们能力有多强,不如说是他们胆子够大。

不过他们确实赌赢了。

《中国私营企业调查报告》显示,那个时期,四分之一的私企是国企改制来的,七成半是乡镇企业改制来的。而这些新老板里,一半以上就是原来的厂长、书记。

这就是历史的真实面目。

为什么今天要聊这个?

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让大家看懂现在的商业版图。

很多庞然大物,它们的根基就扎在那个草莽年代的土壤里。理解了那个年代的混乱与活力,你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国家要强调“共同富裕”,为什么要规范资本运作。

因为那个“野蛮生长”、“赢家通吃”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