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都市报极目新闻记者 林楚晗

摄影记者 萧颢

清晨6点,武汉市青山区钢花村街道,天刚蒙蒙亮,外卖小哥张赛枕边放着一本磨边的笔记本。38岁的他手掌布满奔波的粗茧,指腹却留着握笔的薄痕。从福建晋江的工厂流水线到武汉街头的外卖车,20多年来,张赛以文字为舟,在柴米油盐里划出通往文学世界的航道。

2025年8月,他的纪实散文集《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出版,封面那句“工厂赠我以噪音、灰尘、劳累,我还之以走神、记录、冷眼”,正是他20多年打工生涯最鲜活的注脚。1月5日,记者在张赛租住的房子见到了他。

图片来自网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来自网络

车间粉尘里,揣着一本《围城》的少年

2003年,家住河南驻马店农村的张赛,因家境贫寒和成绩平平,初三没读完就辍学了,他的人生拐向了南下务工的赛道。世代务农的家庭,曾因爷爷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有过短暂的体面——父亲靠着接班制端过几天“铁饭碗”,却在上世纪90年代供销社倒闭的浪潮里,重回黄土地。母亲是村里的民办老师,文静爱读书,留下满箱书籍,便早早离世。

“那些书,哥哥都不看,我当成宝贝。”张赛说。小学毕业的他,守着母亲的藏书长大,《红楼梦》的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庄子》里的句子似懂非懂,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文字的种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南下福建晋江的火车上,16岁的张赛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套换洗衣裳,一本《围城》。那是他第一次见“大世面”,卫生巾厂的包装车间里,长条流水线轰隆作响,年轻的男男女女埋头忙碌。他这个学徒工,每天的活儿是拉板车运材料、给成品装箱,干的都是杂活。车间里粉尘飞扬,呛得人嗓子发痒;宿舍是大通铺,厕所远在百米外;食堂里,5毛钱的素菜管饱,按小块卖的肥肉,是难得的荤腥。

枯燥日子里,书是唯一的光。他咬牙交了押金成为市图书馆常客,半个月一换班的间隙,《围城》翻了一遍又一遍,似懂非懂,却觉得“书里有另一个世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工友们戏谑地喊他“大学生”,他却沉下心看书写日记,把文字当作对抗重复劳动的武器。这些写在车间角落、宿舍床头的文字,后来都成了《在工厂梦不到工厂》的鲜活章节:他写下初见大海的感慨,更清醒认识到“工作能使一个人变成工具人,而我确定我做不了工具人”。

七年里,他换了四家工厂,流水线上的活儿轮番更替,唯有怀里的笔记本始终未变。彼时的他未曾察觉,这些碎片化记录,正为日后的著作积累着最真实的时代切片。

外卖箱里,藏着移动的“书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4年,张赛离开福建的工厂来到武汉,送快递、做外卖骑手,从此,城市的霓虹取代了车间的轰鸣,成了他奔波路上的光。

他租住在不足十平米的老旧筒子楼单间,墙面泛着霉斑,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褪色木桌上摆着台灯和写满字的笔记本。无论多忙,他每天必挤出两小时写作,“外卖箱是我的移动书桌,等餐间隙就掏手机写几句”,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一次送餐摔跤洒了餐品,他蹲在路边险些落泪,顾客却先问“你人没事儿吧”,还多转了10块钱。这份暖意,被他写进书稿,成了文字里温柔的底色。

写作的路上,满是孤独。他曾想采访工友,记录他们的故事,可联系的几个老伙计,有的拉黑了他的QQ,有的摆摆手说“没啥好说的”。他只好把自己的日记翻出来,那些散落在车间和街巷里的文字,突然有了清晰的脉络——“人为什么不能追求美好?”这句在工厂食堂里冒出来的念头,成了《在工厂梦不到工厂》的灵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跑外卖的日子,苦乐交织。他见过凌晨4点的武汉街头,也遇过暴雨天里顾客的一句“不急,注意安全”;他扛过20多公斤的桶装水爬楼,也在雪天里摔得满身泥泞。这些奔波的碎片,都被他一一捡拾,酿成了文字里的温度。

书中收录的《卫生巾厂狂想曲》系列尤为动人,他用白描手法还原工厂众生相:50多岁仍在流水线拼搏的老盐、坚持整洁与松弛的“白公子”、18岁便过早被规训的年轻工友,让读者看到“尘埃里的每一个个体都值得被看见”。而书里最柔软的笔墨,留给了对家庭团聚的渴望,2023年6月他写下:“孩子们8岁了,我们还没完整地在一起过哪怕一个完整的夏天、一个完整的冬天。”

张赛的妻子章丽丽,现在带着孩子居住在十堰老家,她的微信朋友圈很简单,拢共就两条动态,内容却都和张赛有关。“最开始我还挺不理解他的,搬家时啥都能扔,唯独书一本不舍得;记性看着不好,洗脸洗澡的毛巾总分不清,可看过的书内容却记得清清楚楚。”

回忆起恋爱时光,章丽丽告诉记者,起初她压根不知道张赛爱看书、会写书。张赛后来坦白,处对象时没敢说这个爱好,怕显得太闷。而她当初看上他,就是图人实在:“每次出去玩,路线、出发时间等,他都提前查好列清,我啥都不用操心,特别踏实。”

文字为灯,照亮平凡的远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2年至2024年,张赛用两年时间将几十万字的日记打磨成13万字的书稿。出租屋的深夜里,白炽灯照亮他修改的身影,两次投稿石沉大海后,2023年底一位编辑的回信给了他希望:“你的文字里,有活着的温度。”

2025年8月,凝结半生心血的《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出版,拿到样书时,他摩挲着封面想起16岁借读的《围城》,书名寓意愈发清晰:远离工厂时梦到流水线轰鸣,身处其中却难寻工厂痕迹 ——这既是对劳动异化的控诉,也是精神突围的隐喻。而书中对母亲的思念更是戳中读者泪点,母亲曾说“就算捡垃圾也要供我上大学”,可母亲早早离世,一句“那个捡垃圾的,她在供养谁?”道尽遗憾。

书出版后,不少媒体找来采访。镜头前的张赛,话不多,却句句真诚。他的故事被传开后,有人留言说“看到了平凡人的光芒”,有人说“原来外卖箱里,藏着一个作家的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谈及与丈夫聊书,妻子章丽丽笑着摇头,自己不爱聊,但她打心底为丈夫开心:“书出版时真替他高兴,总算圆了心愿。” 更让她欣慰的是,孩子们也受影响,对书感兴趣,能安静阅读许久。

如今,生活依旧是柴米油盐的模样。张赛每天依旧跑10小时外卖,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街巷;回到筒子楼的出租屋,依旧是简单的一日三餐。每月的工资,还了房贷,给残疾的父亲寄去生活费,剩下的寥寥无几;妻子和两个儿子在老家,他只能在周末视频时,看看孩子们的笑脸。书的版税扣完税后只有3万多,他一分没留,全交给了妻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变化也不是没有。如今的张赛,每月都会收到几封邀请函,去参加文学分享会、创作研讨会等。从武汉的书店到外地的文学节,他第一次有机会和一群“同路人”坐在一起——他们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快递员,有的是小店老板,都揣着一个写作的梦想。在那些聚会上,他们不谈订单量,不谈配送费,只聊文字里的喜怒哀乐,聊笔下的人物与故事,聊“如何在重复性劳动中守住精神自由”。

张赛通过文学分享会结识的朋友吱吱(网名),在读完张赛的书后深受触动。她告诉记者,从书中能感受到张赛对人对事的善意,以及在工厂枯燥工作中发现趣味的积极生活态度,其近乎直白、诚实的写作态度格外打动人,“他的文字有一种冷冷的幽默感。”她表示现实中的张赛虽腼腆,但眼中却有光,吱吱十分敬佩他能在高压工作状态下,依然保持对生活的感知,坚持思考与写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窦金龙表示,近两年当代文学领域兴起了一股“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与评论思潮。张赛的创作正是这股思潮中的鲜活样本,在当下的中国社会,文艺创作正逐渐成为普通人共享的权利,从外卖小哥到菜场女工,大众的喜怒哀乐有了全新的表达途径,劳动者的精神世界也得以更充分地展现在公众视野中。而全新的审美风格与形式创造,或许便会在这样的创作土壤中应运而生。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张赛说,这是出书给他带来的最大收获。他的新年愿望很简单:给孩子买一台游戏机。至于写作,他没有宏大的规划,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深夜,他依旧会坐在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前,打开台灯,摊开新的笔记本。

窗外,武汉的夜色温柔,他的笔尖落下,又一个关于平凡人的故事,正在生长。就像他在书里写的那样:“传递光明的信使,你是乘蜗牛而来的吗?”他始终相信,总有一封关于美好的书信,会被送达。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