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死了么”出人意料地火了。

这款迅速登顶iOS付费应用排行榜的APP,使用逻辑为:用户需每日手动签到,若后台监测到用户连续两天未签到,便会自动向用户预设的紧急联系人发送预警邮件。这款应用的流行,或是源于人们对“意外离世无人知晓”的担忧。

“死了么”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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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么” 图据视觉中国

其实这种困扰,自古皆有。只不过相比于逐渐走向原子化的当下社会,“死了么”的问题,在古代则更多是源于信息传递的困难。

回望历史,苏轼或许是最需要使用“死了么”的古人。在元丰三年(1080)被贬后的二十余年间,他的亲友知交与门生故吏,长时间活在他音讯不明、生死不知的担忧里。

中国文学传统中,悼亡文体的边界向来清晰。

西晋潘岳的《悼亡诗三首》,凭借“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的描摹,奠定了悼亡文体追忆往昔、感怀生死的基本范式;唐代李白在得知友人晁衡遇风暴溺亡的传闻后,写下“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的悼诗,虽后证实为误传,却也符合悼亡诗以死亡为前提的创作逻辑。

苏轼自己也深谙此道。熙宁八年(1075),他在密州任上梦见亡妻王弗,写下《江城子・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此时的苏轼,是悼亡诗的创作者。

音乐情景剧《苏轼在密州》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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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情景剧《苏轼在密州》 图据视觉中国

但天有不测风云,仅仅五年后,苏轼自己便深陷囹圄,从此给亲友故交带来死亡担忧,时时陷入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为他悼亡的心理折磨。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而入狱,此时如果苏轼当时要设置紧急联系人,一定是弟弟苏辙。

苏辙当然焦虑。在乞求开恩的上书里,他说“但愿得免下狱,使轼不致于死”,死亡已是迫在眉睫的危险,苏辙只求苏轼不被杀头就好,不要这么早就要悼亡他。

历经狱中四个月的煎熬后,苏轼于次年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后世站在上帝视角,当然都知道苏轼在黄州迎来了一生的创作巅峰:《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寒食诗帖》等千古名篇皆成于此。苏轼在黄州与渔樵为伴、与僧道为友,活得达观、通透又坚韧。

但在时人眼里,黄州地处偏远,环境恶劣,加之政敌环伺,苏轼的生命前景岌岌可危——果然不久就传出了苏轼的死讯。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苏轼在黄州患眼病,一个月不出门,“过客遂传以为死矣”。许昌的范镇一听闻苏轼去世即大哭,马上派子弟要带钱去周济。甚至远在汴梁的宋神宗都听到了苏轼的死讯,神宗还叹气“人才难得”。

即便后来证实是假消息,苏轼也给范镇写信自嘲,“平生所得毁誉,殆皆此类。”但其实在时人眼中,苏轼真的死在黄州也正常。

湖北省黄冈市,东坡赤壁风光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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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黄冈市,东坡赤壁风光 图据视觉中国

所以苏辙们的恐惧也在情理之中。北宋即便有“不杀士大夫”的祖制,但无论远谪、疾病、意外还是政敌的暗中构陷,都随时可能令苏轼离世。一千年前,死亡的概率和因此而生的担忧远远甚于当下。苏辙时时写信问安,“传闻汝有疾,甚为悬念”,生怕苏轼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黄州也远远不算苏轼待过的最差的地方。绍圣元年(1094),新党再度掌权,被视为旧党的苏轼被变本加厉地贬往惠州,“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唐宋时期,岭南是瘴疠横行、民智未开的死地,“去岭海者,十不生还”是当时的普遍共识。韩愈一得知自己要被贬到岭南潮州,就提前作好了不再生还的准备,“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章惇等权臣将苏轼贬至岭南,用意不言而喻:让他在蛮荒之地自生自灭。所以苏辙给苏轼去信,说听说他在惠州患病,“百药不效,甚忧之。”

政治恶意令人不寒而栗。虽然乐观如苏轼,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但从黄庭坚的视角看来,苏轼的处境实在忧心。在绍圣三年给苏轼的去信中,黄庭坚要苏轼保命要紧千万保重,“……惟念先生之安危。愿先生节饮食,慎起居,以全性命,某日夜祷之。”秦观也是同样的意思,“闻先生在惠州,饮食不继,医药匮乏,甚为悬念”,担心苏轼死于窘困和疾病。

广东惠州东坡祠,入口广场处的苏轼像。东坡祠是苏轼谪居此处时的故居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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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惠州东坡祠,入口广场处的苏轼像。东坡祠是苏轼谪居此处时的故居 图据视觉中国

也总有人一定要置苏轼于死地。绍圣四年(1097),一道诏令再将苏轼贬往儋州(今海南儋州),“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在北宋,孤悬海外的儋州是律法所能贬及的最偏远之地,贬往海南意味着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元符元年(1098),黄庭坚在《书苏轼黄州诗后》中写道“今先生又贬儋耳,万里投荒,生死未卜。”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也给苏轼去信,“某日夜忧之,寝食难安,惟愿先生无恙,早归中原。”

虽然没有像当年黄州一样假传死讯,但在儋州这样的绝境面前,任何乐观的期待都显得不切实际。

甚至连苏轼自己也接受了这种几乎无希望的判决。赴海南之前,他给友人王敏仲写信自陈:“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并提及已与长子苏迈诀别。到了儋州后,他更是开始着手处理后事,对家人表示“当葬海外”,甚至动过做棺材、造坟墓的念头。

海南省儋州市中和镇,东坡书院内的苏轼像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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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省儋州市中和镇,东坡书院内的苏轼像 图据视觉中国

在给哲宗的谢表中,苏轼写道:“而臣孤老无托,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 这可以视作苏轼写给自己的临终告白。

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苏轼的贬谪之路越走越远,亲友的悲观也从最初的担忧一路朝死亡升级。这种群体性焦虑当然绝非恶意,只是时势使然:在蛮荒疫病与信息隔绝的现实下,确实没有什么应对不确定性的好办法。

元符三年(1100),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已在儋州度过三年流放生涯的苏轼,终于接到了遇赦北归的诏令。当年六月,苏轼渡海北返。

对于亲友知交而言,这跟从棺材里爬起来没有区别。黄庭坚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写信给友人:“子瞻归矣!”但对于苏轼的政敌而言,令他葬身海外的清除计划再度落空,只能增加仇恨和不甘。

欣喜和懊恼都没有维持多久。北归不久,苏轼即病倒在常州。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苏轼逝世。

江苏常州,苏东坡纪念馆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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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常州,苏东坡纪念馆 图据视觉中国

这一次是真的了,消息通过驿递七日抵达汴梁,吊唁程序同步启动。除了苏辙亲自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之外,悼亡诗文更是比比皆是,黄庭坚《跋子瞻和陶诗》“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李之仪《东坡挽词》“月堕星沈岂人力,辉光他日看丰碑”、张舜民《苏子瞻哀辞》“公兮不归北,万里一招魂”……纵然比不上苏轼自己的悼亡名篇,但情谊真挚却别无二致。

反观当下,“死了么”这类APP的出现,用技术手段解决了“失联即不测”的焦虑。科技在消解焦虑的同时,却也难免稀释了情感的浓度。当每一次失联都能通过技术手段快速确认安全,当生死两隔的预设不再必要,牵挂和担忧也就变得稀缺。

只要没有收到预警邮件,预设前提似乎也就是:不必时时保持联系。

安徽歙县新安碑园,苏辙手书拓片 图据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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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歙县新安碑园,苏辙手书拓片 图据视觉中国

科技可以解决信息问题,却未必能复制因不确定而产生的感动。

亲友们对于苏轼的那些担忧焦虑,虽然源于无奈与恐惧,却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因为知道可能再也不见,所以写给他的每一句话都倾尽心力;因为无法确认生还,所以与他每一次通信都视作最后告别。或许无论是信息闭塞的古代、还是技术昌明的现代,真正难得的从来不是“确定的安全”,而是在未知与无常中,为他人倾注的真情与真心。

生命中的最后一年,苏轼写下“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自题金山画像》)”,这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首诗。亲友知交的常年焦虑,政敌仇人的诅咒加害,都不过是他本人向死而生的注解。苏轼在连续不断的死亡阴影中,活出了超越生死的精彩——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刺激了,超出了一切人为算法和预制套路。

文/启凌 编辑 苏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