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德国作家恩斯特·格莱泽的长篇首作《生于一九〇二》由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引进出版。
恩斯特·格莱泽是二十世纪德国文坛的一颗遗珠,这个形容并不过分。《生于一九〇二》出版于1928年,正值“生于1902”的格莱泽26岁之际,也是他人生中第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初版恰逢魏玛共和国的稳定繁荣期,一年后的大萧条尚未到来,格莱泽带着这部回溯一战历劫的自传性作品闯入文坛,或许包含一丝居安思危的意味。如阿诺德·茨威格在小说出版后的评论所言:“恩斯特·格莱泽的这本《生于一九〇二》,为一个似乎已沉湎于嬉闹、矫饰或愚蠢病态之中的世代进行了正名。”
“迷惘的一代”最年轻的作家
恩斯特·格莱泽属于哪一世代?尽管身为德国作家,且在一战爆发时尚未成年,格莱泽还是被视为广泛意义上的“迷惘的一代”的一员。《生于一九〇二》甚至被称作最青春的“迷惘的一代”的宣言。回顾文学史上的“迷惘的一代”,海明威、菲茨杰拉德、威尔弗雷德·欧文,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成年,经历了一、二战期间短暂的奢靡时光,随后再次直面令西方世界跌入冰点的三〇年代大萧条。对“迷惘的一代”而言,个人的存在受到了社会变局深刻的震颤,想要拒绝在此间摇摆与站队,便唯有遁入意识流与狂欢。
相比之下,格莱泽的笔触更近于冷静的第三方。虽然小说直接以E.为主角名,毫不避讳对作家本人“恩斯特”(Ernst)的指称,但游走于二十世纪初德国乡镇社会各方成人团体间的少年E.,在一战爆发后陷入狂热的宣战思潮,而后又于后方饥馑中盼望和平到来,这样凭利己诉求驱动因而左右摇摆的心理,恐怕才是更多普通人的真实经验。恩斯特·格莱泽毫不露怯地记录下这种普适心理,也像是为软弱的人们提供了一道退缩的屏障。
几乎没人在意我们这些孩子。我们得自己来适应战事的变化。之前我们必须欢呼,现在则应当悲伤。
纳粹主义的预言与《西线无战事》的背面
对于此前从未了解过这部作品与格莱泽的读者来说,《生于一九〇二》很像是《西线无战事》与《白丝带》的结合体。《白丝带》是奥地利电影大师迈克尔·哈内克的代表作,讲述了一战前夕德国北部村庄里成年人与孩子共同经历的一系列恶性事件。在真相暧昧的结尾中,电影真正埋下的伏笔,是这群在成人的暴力与压制下走向无知与冷漠的孩童,如何长成了二十年后的纳粹党群。
《生于一九〇二》前半部的基调与《白丝带》非常相似。小说书写了1914年战争爆发前德国黑森地区小镇的孩童日常。在二十世纪初典型的德国父权制家庭里,孩子的面貌直接倒映出父辈的身影。E. 的同龄人也分属于不同阶层与价值取向的“父亲”:反对威廉二世而被同乡人戏称“红色少校”的军官冯·K.,受到进步思想感召而组织工厂罢工的工人克莱姆拜恩,被镇上居民歧视唯有艰难维生的犹太商人希伯施泰因。E.与成长于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交好,却也在纷杂的话语间迷失。他缺乏立场,因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迷惘:
即使和全世界背道而驰,他也知道自己所在何处———就在他父亲的身边!奥古斯特·克莱姆拜恩也有自己的父亲,甚至列奥也有。他们都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要受什么样的苦。但我不知道。
从这个角度看,恩斯特·格莱泽又带有“迷惘的一代”的鲜明底色,只是他的困惑并未化为颓废或自厌,而是向小说外的现实发出了质询。血缘上的父辈已经在谎言中失去了权威性,格莱泽借小说人物之口苦涩地道出,“战争,就是我们的父母。”
和格莱泽同代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反法西斯记者卡尔·冯·奥西茨基曾精准地指出,《生于一九〇二》借清澈的少年之眼反射出一战前后德国社会的浊与垢: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控诉式的长篇大论。然而,那些一手酿成如今这世界的成年人,他们的吹嘘与懦弱,他们精神上的两面性与矛盾,竟被如此真实地捕捉下来———这远比漫画或刻意的歪曲要可怕得多: 这,就是一双双纯真无邪的少年之眼所见证的真理。
这也是《生于一九〇二》对《西线无战事》最大的补充。作为反战文学的经典文本,雷马克在这部小说中为我们呈现了普通人被战争异化并最终吞噬的悲剧性,而恩斯特·格莱泽则以在战争中长成却未及参战的少年为主角,平视战争后方的普通人如何将自己的日常献祭给战争,如何为了虚幻的民族主义神话而忍受饥馑、失去亲人。
埃利希·玛利亚·雷马克本人也非常喜欢这部小说,他指出“这部优秀的长篇小说的重要性不仅限于其文学造诣,它还具有完整的历史价值”;而托马斯·曼则热情地表达了对这部新客观主义作品的赞美:“它不是一部小说,可我们又何必执着于小说?它终究是诗,是一份可爱的文献,最重要的在于,它也是真实。”
被遗忘的经典,施蛰存最早汉化
尽管《生于一九〇二》首次出版于1928年,但它在中文世界的首次出现并未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滞后。早在1930年代,施蛰存就将本书的英文版译介至中文世界。在这版译文中,施蛰存延续了他对于“达意”的翻译追求,以简白、朴素的汉语将这部二十年代的德语小说呈现给相距年代并不遥远的中国读者,致力于传递一种战争年代普通人生存与成长的力量。
在原书与施译本出版均已近百年的今天,重新出版这部经典之作刻不容缓。不仅因为小说主角E.的境况与当下并不平静的世界存在诸多相似之处,也缘于译本年代久远且本于英文,从今天的角度看已无法准确地传达文意、抵达读者,例如,施译本为本书选取的标题“一九〇二级”就直接源于英译本“Class 1902”的误导,小说中的主角并非毕业于“1902级”,而是出生于1902年。
此次全新推出的德语直译本,由资深德语译者文史哲精心译介,可以带领我们更好地跨入格莱泽于一个世纪前对德国社会深刻的洞悉与预言。它也将帮助我们借由那个相似的世界,找寻自己对于存在与生活的答案。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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