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玉流馆的包厢里,香气四溢。铜碗铜筷整整齐齐摆了一桌,朝鲜冷面冒着凉气,烤肉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金英珠穿梭在餐桌间,白皙的手不停忙碌——为这位添饭,帮那位分餐,提醒另一位小心烫手。
“大家多吃点,这是我们朝鲜的特产松茸。”她将一盘菌菇轻轻转到年长游客面前,“阿姨,这个对肠胃好。”
英珠穿浅绿色民族服装,头发梳成温婉的发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是她担任导游的第五年,接待过上百个中国旅行团。团里十六位游客,她记得每个人的饮食偏好:张老师不吃辣,李阿姨喜欢软食,年轻人小王无肉不欢。
“金导,你怎么不吃啊?”天津来的王阿姨终于注意到,英珠面前只摆着一杯清水。
“我等会儿吃,先照顾大家。”英珠笑容不变,继续为大家分泡菜。
但眼尖的上海姑娘小陈看到了——在后厨门口的小桌上,英珠的餐盘里只有几片白菜,一碗白饭,一小碟腌萝卜。没有一点肉星。
晚餐后,英珠带大家散步回酒店。平壤的夜晚安静整洁,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王跑过去和她并肩走:“金导,你为什么只吃素啊?减肥吗?”
英珠愣了愣,随即笑了:“算是吧。”但她的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谜团在游客心中发酵。
在妙香山的午餐,英珠细心为大家准备了参鸡汤,自己却只喝清汤。在南浦的海鲜宴上,她帮每位游客剥虾拆蟹,自己的碗里却只有几片黄瓜。有细心的游客发现,每当后厨送来额外加菜,英珠总会轻声用朝语说些什么,然后那些肉菜就会少一些。
“她是不是在为我们省钱?”游客们私下猜测。
“不像,她总说让我们吃好是她的责任。”
第四天上午参观少年宫时,小陈的急性肠胃炎突然发作。英珠立刻联系车辆送她去友谊医院,全程陪同,直到医生确认无碍。午饭时间,小陈在病床上醒来,看见英珠正小心吹凉一碗粥。
“金导...谢谢你。”
“别说话,先喝点粥。”英珠扶她坐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妹妹。
这时,护士送来医院配餐。小陈的餐盘里有鱼有蛋,英珠的那份却只有豆芽和米饭。
“你为什么...”小陈的话没说完,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想起自己为减肥倒掉的半份牛排,想起外卖软件里那些被挑剔“不够新鲜”而退货的海鲜。
英珠慌忙抽纸巾:“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为什么...不吃肉?”小陈哽咽着问。
英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终于,她轻声说:“我的配额,留给家里人了。”
她讲述的故事很简单:在朝鲜,肉食仍是配给制。导游的配额比普通工人多,但有限。她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弟弟妹妹还在上学。“他们更需要营养。我年轻,吃素没关系。”
“可你工作这么辛苦...”小陈抓住她纤细的手腕,那手腕细得让人心疼。
英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你们吃得好,我就高兴。真的。”
那天下午,小陈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全团。一时间,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晚餐时,当英珠像往常一样要为大家分菜时,王阿姨轻轻按住她的手:“金导,今天让我们为你服务一次。”
十六位中国游客,每个人都从自己盘子里分出一部分,堆满了英珠面前的空盘——烤鱼、牛肉、煎蛋、虾仁...像一座小小的食物山。
英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白米饭上。她慌乱地鞠躬,一遍遍说“谢谢,真的不用”,但游客们坚持着。
“你要是不吃,我们也不吃了。”最年长的刘爷爷说,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一餐,英珠五年来第一次吃了完整的肉菜。她吃得很慢,很珍惜,连一滴汤汁都没有剩下。
旅程的最后一天,游客们悄悄凑钱买了三大盒中国糖果——大白兔、徐福记、阿尔卑斯。在机场送别时,小王把包装精美的礼盒塞到英珠手里。
“给你的弟弟妹妹。”他眨眨眼。
英珠深深鞠躬,眼眶又红了。
但故事没有结束。
通过安检后,小王发现手机忘在候机厅,返回寻找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英珠没有离开,她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小心地拆开糖果礼盒的包装,一颗颗数着,然后重新包好。接着,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种老式的饼干盒,边缘已经生锈。
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几颗朝鲜本地生产的硬糖,包装朴素。英珠将中国糖果一颗颗放进去,与那些本地糖混在一起,然后仔细盖上盖子。
小王站在原地,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中国糖果,她也要带回家与家人分享。甚至可能,她会说自己不爱吃甜食,全部留给弟弟妹妹。
“金导。”小王轻声唤道。
英珠猛地抬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被逮个正着,慌乱地把铁盒往身后藏。
“我...我只是...”她语无伦次。
小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自己随身小包里掏出最后一条德芙巧克力,轻轻放进铁盒里:“这个,是专门给你的。你必须自己吃,答应我好吗?”
英珠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拼命点头,却说不出话。
飞机起飞时,从舷窗能看到平壤渐小的轮廓。刘爷爷忽然说:“我们总以为自己在‘帮助’他们,给他们带糖果、文具。可实际上,是谁在教我们什么是真正的分享?是谁在示范什么是无条件的给予?”
小陈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土地,轻声说:“她让我想起我奶奶。三年困难时期,她把粮食全留给孩子,自己吃树皮。我总以为那种故事已经远去...”
机舱里沉默蔓延,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被深深触动的沉默。
一个月后,英珠收到一个国际包裹。里面没有信,只有十六个小包——每个游客寄了一包自己家乡的特产:北京烤鸭、云南火腿、广州腊肠、上海熏鱼...还有一张集体照,背面是十六个签名和一句话:
“请为自己留一份。”
英珠抱着包裹站在邮局门口,平壤春天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在包裹上。
那双总在为他人忙碌的手,第一次接过了来自远方的、纯粹的关心。
而在中国不同城市的十六个家庭里,饭桌上多了一个话题——关于一位朝鲜女导游,和她餐盘里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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