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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连某商场,一座玛丽莲·梦露雕像被拆除了。
雕像有三四层楼高,使用的是梦露在电影里白裙翻飞的经典形象。
它在商场的中庭存在了近 10 年。10 年里,雕像的裙摆下,每天人来人往。
这让我想起了电影《嘉年华》里,那座海边的“梦露”。
电影里,镜头在“梦露”的双腿间穿行,观众能看到“她”的小腿间贴满了小广告,还有涂鸦的污渍。
影片的结尾,和出逃的少女前后出现的,是被拆除的“梦露”。工人用角磨机切开雕像的脚底,锯开支撑它身体的内部支柱,“梦露”从此便离开了海边,离开了人们凝视的目光。
我在查找资料时还发现,其实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梦露”。
比如美国的芝加哥。那是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座梦露像,后来被搬到了加州的棕榈泉,再后来被拆除。
图源:Nypost,Bing
还有广西贵港。2013 年,那里曾建成过一座梦露像。当时的新闻里说,那座梦露像比美国芝加哥的原版塑像还要高,期待成为当地的地标性建筑。6 个月后,雕像被拆除后,弃置在垃圾站。
不只是这些巨大的、作为景观存在的雕像。在绝大多数公开纪念、展示梦露的地方,我们看到的都是这个定格:
它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如此司空见惯,以至于我长期忽视了它有什么“不对劲”。以至于我刷到大连的雕像被拆除时,一时很难说清这个消息让我兴奋的是什么。
直到我刷到一个事实:梦露其实是一个非常爱读书的人。
她的阅读清单上有詹姆斯·乔伊斯、田纳西·威廉姆斯、诺曼·梅勒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她读《尤利西斯》《萧伯纳给埃伦·特里的信》《卡拉马佐夫兄弟》……
在网上分享梦露读书照片的文学博士生殷欣童发出疑惑:
“梦露非常喜欢读书,我却未见过她读书的雕像,全是风掀起裙子的。”
梦露飞起的裙摆被定格在 1945 年。
那是影片《七年之痒》中的一场戏。男女主角在电影散场后走出电影院,路过地铁的通风口时,梦露的白色长裙被吹起。
那是 9 月 15 日凌晨 1 点,在纽约列克星敦大道与第52街的拐角,天气很冷。电影的特效主管为了这个镜头,启动了大型风扇。而导演为了造势,邀请了媒体和公众围观,当晚聚集了 50 名摄影师与 1500 名观众,多数为男性。
梦露当时的丈夫乔·迪马乔因为这个镜头,与她大吵一架。次日早晨,梦露的发型师用化妆掩盖了她的瘀伤。
影片上映后,《七年之痒》斩获了当年的票房冠军。
次年的金球奖,它的男主角,饰演理查德·沙尔曼的男演员汤姆·伊威尔获封影帝。
而玛丽莲·梦露在其中饰演的女主角,没有名字。
剧本里,她被叫作“女孩”。原因是,剧作家和导演“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名字”。
裙摆翻飞的那一幕,高高树立在了时代广场 15 米高的广告牌上,成为划时代的性感符号,随后又被制作成雕像。
而那座雕像,被取名为“永恒的梦露”。
“永恒的梦露”是如何被记住的?
是在新闻标题里,一串串的“blonde(金发女郎)”的代称。
是在电影里,她得到的一个又一个以金发、美艳、甜美、天真为标签的角色。
在好莱坞的黄金时代,在梦露的演员生涯里,她被性感的标签绑死。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剪影都是被消费的对象。
甚至在她意外死亡后,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关于她的“死亡阴谋论”。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谣言,即梦露将自己的三围数字刻在了墓碑上。
这是一个不用费太大力气,便可以证伪的谣言——她的墓碑是公开的,上面根本就没有三围数字。
但仍有那么多的人宁愿去相信这个“香艳”的谣言。
(图片来源:云中起舞)
她的性感被凝固成一种符号。是被塑成雕像的白裙和裸露的身体曲线。是被安迪·沃霍尔画成版画的迷离的美丽面孔。
她的美不仅被反复消费,还被迫承载着他人的惊恐与指责。人们借由她的美,将自身的欲望、焦虑与道德不安推卸出去。
她时常会收到不友好的来信。来信者剪切下她照片上的胸部,在上面写上脏话,斥责她堕落。
她的表演老师迈克尔·契诃夫会在课上打断她的表演。
“尽管我们在表演,但是我不停地接收到你的性信号。仿佛你被激情控制住了。我停下来是因为,我认为,你的内心被性欲占据了,无法继续表演了。”
她为军队拍宣传照时,选了一条日常穿的小礼服。摄影师故意选择了从上往下拍的视角。
照片公开后,人们指责“一个公开展示胸部的女人”会带坏自己的女儿。
梦露回应,“我没有故意露出我的胸部,我没有发现那个偷拍我紧身胸衣的相机。”
没有人相信她。
《纽约邮报》的记者会问,“玛丽莲,说实话,在拍摄时,你有没有故意向前倾?”
我时常觉得,玛丽莲·梦露是一个被吞掉的人。
人们将她视为性感的符号,却很难看到她本身。就像《玛丽莲·梦露——谎言与真相》的作者说,在余生中,玛丽莲最大的担忧就是不能做真正的自己,自我的主要部分不为人知、无人问津。
关于玛丽莲·梦露的资料非常多。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不断纪念她、解读她、幻想她,邀请一位又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演员出演她的传记电影。在翻阅这些资料时,有那么一刻,我迫切地想要听一听她自己的声音。
我找到了一本她的自传。这本书在她去世十年后才得以出版。
她说:
“人们习惯于将我当作一面镜子,而不是一个人。他们看不见我,只看得见自己猥琐的想法。”
她说:
“他们想要亲吻我、拥抱我,这都是我的错。有人说,这是因为我看他们时的样子—眼睛里满是激情。另一些人说,我的声音俘获了他们。还有一些人说,我放电击倒了他们。我总是觉得他们谈论的是别人,而不是我。正如我被告知的那样,他们对我着迷是因为我如钻石和宝石般坚硬。我不仅感受不到自己体内的激情,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说:
“我决定放弃电影公司的一百万美元。我想要成为我自己,而不是为电影公司贩卖性去赚钱的怪物。”
在这些文字里,我确信了一件事,她不想这样被记住。
意大利著名女记者奥丽娅娜·法拉奇曾写过一篇报道,《寻找梦露》,讲述她前往美国、试图采访玛丽莲·梦露的经历。一路上,她遇见了许多熟悉梦露、谈论梦露的人,却始终没有真正见到她本人。
这也是我们在追溯记忆里关于“玛丽莲·梦露是谁”时,最为强烈的感受。
我们记起了那么多花边,那么多美丽的、五光十色的符号,却记不起她本人。
所以在今天,我想做一件简单的事情:让你在读完这篇文章后,再次想起她时,想起一些不一样的画面。
比如她在女摄影师镜头下的样子。
这些照片来自伊芙·阿诺德。她是第一位进入知名的马格南图片社的女性摄影师。
你在其中看到的,是梦露工作时的样子,拿着剧本沉思的样子,潇洒放松的样子,还有呆呆出神的样子。
没有一点性的意味,但依然那么美。
你在图片中也看到了,梦露很爱读书。如我们在文章开头提到的,她的阅读清单里有大量艰涩的严肃文学。
她还在南加利福尼亚大学选修了艺术学的课程。她听女性教授讲文艺复兴、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与丁托列托。她购买弗洛伊德以及他的追随者的书,阅读它们,“直到头晕目眩。”
美国著名作家杜鲁门·卡波特(《冷血》《蒂凡尼的早餐》作者)是梦露生前的知己好友。他的文字记录下的,是他所看见的梦露:
她想和奥黛丽赫本成为朋友。
玛丽莲:“赫本小姐是顶级女人,天地良心,绝不是我胡说。我真希望她也是我的朋友呀。那样的话,我就能经常给她打打电话。”
她会从餐馆里偷幸运饼干去喂海鸥。
玛丽莲:“我喜欢那儿。感觉像是在外国,而且,我还可以喂海鸥。”
卡波特:“用什么去喂?你什么也没有,没法喂。”
玛丽莲:“有,我带了。我的手袋里装满了幸运饼干。是从那间餐馆里偷出来的。”
她会在热闹的街头突然变得伤感。
另一扇橱窗里摆放着一尊堂皇的落地大座钟,令她有感而发:“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没有一个真真正正、全是我自己的家具的家。”
她会在谈起自己的成名作《尼亚加拉》时,咬牙切齿。
玛丽莲:真好玩。有点像在拍外景——要是你喜欢拍外景的话。我可是最最不喜欢了。《尼亚加拉》。那部该死的片子。恨死人了。
卡波特曾借用梦露表演老师的话,来形容梦露:
“她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说的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漂亮——或许是过于显而易见的漂亮。我根本不认为她是个演员,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演员。她所拥有的——这种气质,这种光芒,这种闪烁的智慧——永远无法在舞台上展现出来。它如此脆弱而微妙,只有镜头才能捕捉到。就像一只飞翔的蜂鸟:只有相机才能定格它的诗意。”
我还想让你记住,在梦露自己的笔下,她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她明确地写下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色情怪物。
“我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而不是色情怪物。我不想要被当作情色片售卖给公众。任由他们看着我,然后颤抖。”
为此,她做过许多努力。
我在她的讲述里不断看到“抗争”这个词。
“我意识到,正如我曾经努力奋斗走上大银幕,成为一名女演员,我现在必须要开始奋斗,成为真正的自己,展现自己的才华。如果我不抗争,我会成为一件商品,在影碟推车上被售卖。”
还有“上课”。上很多种课。
“我将工资花费在戏剧课、舞蹈课、演唱课上。我买书来读。我偷偷带走剧组的剧本,独自站在房间里的镜子前,通宵朗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爱上了我自己——不是当时的自己,而是未来的自己。”
她还创办了“玛丽莲·梦露制作公司”。
她参与过大量的慈善事业,支持儿童福利、为各类基金会捐款。
在种族歧视盛行的年代,她曾给好莱坞一家俱乐部的老板打电话,帮助非洲裔爵士歌手上台演出,并且每晚,她都会坐在俱乐部前排的桌子上。
而那位非洲裔歌手这样评价她:
“超前于她的时代,而她自己却浑然不知。”
像那句流行语说的,如今,时代终于追上了她们。
看到梦露雕像消失的地方,比起雀跃,我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在那个人来人往的空间里,一个完整、丰富的女性不必再被凝视了。
那么,女性还可以如何被记住?
写下这个问题时,我想起一些画面。
是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上,10 座女性雕像在塞纳河畔升起。
她们是文学家、运动员、律师、记者、作家、植物学家、导演、法官……
她们手握着书籍、羽毛笔、船桨、长矛、摄像机……
是珍·古道尔去世时,媒体报道的新闻,是以她一生做过的贡献作为开始。
是一百多年后,宾夕法尼亚大学授予林徽因的建筑学学士学位。
是美剧《大巴上的女孩》里,女记者掷地有声的话,“我的事业会是我讣告的开头。”
所以,我想在今天发起两个简单的倡议。
一个是给你的,给每一个普通人的。
请在记住一个女性时,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而非被凝视的符号去记住。
一个是给每一个有途径、有权限在公共场合去纪念一位女性的人。比如商场,比如书店、餐厅、音像店,比如艺术馆。
如果可以,请慎重地考虑,你要用哪一个定格,哪一句话语,哪一张名片去纪念这位女性。
至少在今年,在梦露的百年诞辰,我想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梦露读书的照片。
最后,回到玛丽莲·梦露,我想以她自己说的话,作为结尾。
在她的自传里,她提到,她常常会自言自语,不断问自己:
“玛丽莲·梦露,你凭什么这么骄傲?”
她的回答是:“一切,所有的一切。”
晚祷时刻
我心里充满了困惑,
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来自孤儿院的诺玛·简,她不属于任何人。
还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我知道她的归属
——她属于大海,属于天空,属于全世界。
——玛丽莲·梦露
请以新的方式,
记住一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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