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4日,阿联酋阿布扎比,丁苗在一场被广泛称为“世界扇耳光大赛”(注:官方名称为Power Slap,即耳光力量联盟,与知名终极格斗冠军赛UFC并列,同属于TKO集团)的第16期比赛中亮相,成为中国首位登陆该项赛事的运动员。
比赛中,丁苗两次扇对手耳光被判犯规,因此输掉比赛,同样也结结实实挨了对手一记耳光。从当时高清慢动作回放来看,被扇时丁苗呈“口歪眼斜”状态,有些“惨不忍睹”。
时隔近三个月后,丁苗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当时被扇后,自己的脸很快开始淤血,嘴也歪了很久,照镜子看自己快肿成“猪头”了。
即便如此,丁苗仍然表示:“我不疼。”
左图:丁苗参加扇耳光大赛被击打瞬间 图/视频截图 右图:丁苗被击打后面部肿胀 图/受访人提供
以下来自丁苗口述:
我妈问我:是不是傻?
比赛是去年10月24日,这个日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是8月和比赛官方签约,2个月后就迎来了首场比赛。
比赛当天我觉得自己状态挺好,也非常兴奋,现场其实观众不多,支持我的主要也就是我的教练、翻译还有他的几个亲戚,简单构成了我的啦啦队。
回忆起来,当时在比赛中被扇了一下后,我觉得疼痛感远低于我的预期,甚至被扇完我还笑出来了,当时我的感觉就是:“就这?”那种感觉就觉得,我还能以更大的耳光力度“奉还”给对手。
但遗憾的是,最终我在击打范围方面没有找到最合适的感觉,造成了两次犯规,输掉了比赛。
至今我还在想,当时如果对手再打我两下、三下,我会是什么感觉?倘若换一个对手来打我,会不会更疼?我会不会更惨?这些都没有办法证明。
我第一次看到扇耳光大赛还是2022年。
那时候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个视频,是俄罗斯举办的比赛。比赛中,两个女选手打扮得很漂亮,互相扇耳光。我当时觉得俩人也没怎么使劲,有点作秀的成分。
再后来就听说,更职业化的耳光力量联盟在2023年成立,并一直在广泛寻求此前在格斗有一定战绩的中国选手参赛,我明白应该是希望以此进一步促进赛事商业化。
由于此前,一些跟我一同进行格斗训练的外国女选手已经去参加扇耳光比赛了,让我非常想体验一把。
但是无奈,我那个时候和一项赛事签了独家合约,没有办法参加。去年6月,我的合约到期才有自由身,我就向耳光力量联盟递交了参赛申请,两个月后拿到了合同。
比赛时间定下后我才发现,留给我准备的时间不多了,连忙前往泰国备战。到了泰国我才告诉父母,我报名了扇耳光比赛。
我妈当时就蒙了,问我:“你去跟人家比扇大耳刮子,你是不是傻啊?”
我告诉爸妈,这比赛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我心里很明白,父母其实是心疼我,因为此前我参加格斗比赛时,他们也不太敢看直播。
丁苗赛前进行扇耳光训练 图/受访人提供
既然报名参加,就需要用职业的态度对待这个事,扇耳光比赛也不是随便上去互相扇几下就这么简单,所以我开始系统地研究官方发放的规则手册,比赛也印证了一点,更考验谁更吃得准规则。
官方规定,只能击打对手颧骨下方有限的小块面积,太阳穴、下巴、耳朵、喉咙都是被严禁击打的。而击打的时候也不能用掌根发力,双脚也不能发生位移,否则就将被判犯规。
教练的针对性训练,“挨扇”是必须准备的。因为此前我们的格斗训练中主要是考察躲避,而耳光比赛没法躲避,那么训练抗击打能力就成为重点。
我嘴里叼着一块毛巾,毛巾一头拴着一个25公斤重的哑铃片进行训练。这样的训练方式其实是在巩固加强我的核心力量,锻炼面部咬肌、眼眶区域的稳定性。
只有躯干核心力量稳定了,脚下才不会有位移,只有面部咬肌区域稳定了,才不至于被对手一巴掌扇飞。
针对这样的比赛,还需要进行脱敏应激反应的训练。简单来说,正常情况下,人类面对迎面而来的耳光,会下意识眨眼、甩头,以求躲闪,但扇耳光比赛不能躲,所以这也需要进行大量的反应训练。
还有一项很重要的训练就是眩晕反应和心理建设训练。需要自己模拟一些被扇后的感受。我当时自己模拟的感受就是,被扇耳光后,如棒球棍击中脸部,头晕眼花,鼻子和嘴里都充满血腥味的状态。
或许因为我当时进行了这样的心理建设,我才认为比赛时对手的那一记耳光,好像没有我想象中的疼。
当然,比赛完照镜子,我发现我快肿成“猪头”了,被打歪的嘴也花了一个月之后才正过来,这或许说明我觉得“不太疼”的感受是有偏差的。
可能是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影响了我的判断。
我爸说我:像耍猴的一样
我的家乡,名字和格斗感觉有很深的渊源,叫作“武威”。
但事实上,我的童年和格斗毫无关系。
父亲从事科研工作,我儿时最喜爱的读物叫作《少年科学》,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宇航员。
但上中学后我不想当宇航员了,我爱上了看漫画,我几乎天天在书本、课桌上画画,当时我就觉得自己要是能当一名漫画家就好了。
中学时代一门心思学美术,我幸运地考上了中央美院油画系,这个被不少互联网博主称为美术生中最“夯”的专业。大学时,为了买点颜料,我节衣缩食四处打工,最后毕业作品成功地被学校收藏,这让我很自豪。
丁苗大学就读于中央美院油画专业 图/受访人提供
毕业之后我就去了一家游戏公司,开始做插画、原画,后来开始做动画、做手游。在当时,游戏公司的竞争压力很大,导致人员流动也非常大。现在回想,我当时就从来没有一天工作时间少于10个小时。
好在我顶住了,年薪也差不多有30万元,在不少朋友看来,我所拥有的生活和待遇已经非常好了,甚至能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体面,只是感到越来越压抑。办公室在一个写字楼里,我从写字楼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蓝天,常常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了一个火柴盒里。
参加工作前后,我一直在一家拳馆健身。一位格斗从业者开始教我巴西柔术,我最开始也就是当作了一个爱好,固定上课。学了一段时间后,我报名参加了一项巴西柔术的比赛,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我上场没多久就输了,就像小时候体育课练长跑一样,看不出任何天赋。
成年以后人对于胜负的看法或许真的和小时候不一样,那一次普通的比赛失利,却让我上了劲,以至于每天通勤的时候都在想,我怎么才能加强身体,赢下对手。
就这么一来二去,我入了格斗的坑,最后工作也不要了。
我告诉我爸,那30万年薪的工作不要了,准备去打职业比赛时,他的眼神是一种极度不理解。
在我爸看来,学了这么多年美术,即便是不想在公司上班,开文身店也算是利用美术技能养活自己。
当时我爸说:“俩人在台上对打,台下一群人看,这不跟耍猴一个样吗?”
我之所以下定决心转行,也是因为一桩残酷的现实刺激了我。
有个长期一起训练,走得很近的朋友,在一场国外比赛前降重,因身体机能衰退突然离世,年仅21岁。这个好朋友生前一直有出战一次UFC的梦想。某种程度上,我坚定决心转行,以及参加这次扇耳光大赛,也是想“变相”代他实现心愿。
自己走这条路,我当然也深知竞技体育,以及搏击风险巨大。事实上,格斗运动员参加的每一场正式比赛,场外都停着救护车,所有参加比赛的人都有心理准备,每场比赛中或许都会有人登上那辆车被送走,只是没有人希望车上的人是自己。
我也怕死,但我的信念是:只要让热爱占据着自己的内心,就会消除恐惧。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擦伤”。
我不推荐弃文从武
和其他大部分爸妈一样,我爸妈也不知道格斗这个行业究竟能否支撑我养活自己。
毕竟在当下,一个成年人能否成功地养活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我失去“体面”的工作,真进行职业格斗之后,父母的担忧很快成了真,我开始四处借网贷了。
最开始我有大概30万元的积蓄。收入方面,每场比赛的出场费也就1万元左右,但是请教练、训练、康复、买装备、衣食住行都需要花钱,没过几年就入不敷出了。
几乎所有非头部的格斗运动员,日常的主要经济来源为两部分,一部分为比赛的出场费用和奖金,而另一部分则是教课的收入。
从这个角度看,体育生和美术生的区别不大,卖画等于打比赛,教课就完全一样了。
我遭遇比较沉重的现实打击,是在2019年。一次训练中,我的掌骨骨折,让我一下子断了两个收入的来源,不仅6场计划中的比赛都没法打,私教课也没法带,我还因此错过了一些国际搏击组织的考试考核,这让我陷入了非常无力的状态。
再之后,就进入了特殊时期。比赛全停了,出场费和奖金彻底没了,我只能和其他人合伙开拳馆,结果又被人骗了。
我带着30万元入行,短短几年,倒欠了30万元的债。
我是冒着很大危险去东南亚从事保镖,才还清债务,以及遇到了现在同样热爱格斗的老板,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丁苗过往出战综合格斗赛事 图/受访人提供
我的扇耳光大赛合同,一直到2028年2月份结束。我目前的想法是,完成签约的这6场比赛,再打若干场综合格斗比赛,就准备退役。拳怕少壮,我的年龄、身体状况可能没法坚持再多的比赛。
从数据上看,我的44场职业比赛战绩为27胜17负,综合格斗领域战绩是26场18胜8负。作为中途转行而来的选手,我满意自己的战绩。
很多人问我:会不会推荐年轻人从事格斗?我只能说,走这条路真的艰难无比,我的个体经验不足以判断每个人的特殊情况。每个人都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热爱什么,想要什么,擅长什么,然后再去决定是否真的要前行。
而前行后,是进是退,都不重要。
记者:叶珠峰
(chinanewsculture@126.com)
编辑:胡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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