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的一个午后,南京军事学院的课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讲台上挂着战役态势图,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团长轻轻敲黑板:“要是长津湖那一仗,宋时轮把陆战一师彻底合围,你们觉得能否全部解决?”窗外的蝉鸣盖不住学员们低声的讨论,这个假设至今仍让许多人心里发痒。
时针拨回1950年11月27日。第九兵团跨过鸭绿江时,朝鲜北部已是零下30度。部队急行军,列车上塞的棉衣东一件西一件,尺寸不全。宋时轮清楚,这支十万余人的南方部队要在冰雪里对付美军陆战一师、步兵第七师及英军陆战四十一突击队,总数约十万人,难度远超辽沈、淮海。时间紧,气候恶劣,兵力对比表面相近,但装备与补给却天差地别。
第一轮突击夜,志愿军分六路扑向美军各前沿据点。密集的穿插打碎了敌军指挥链,若干合围口已露雏形。可惜天一亮,美军航空兵扑到,在山谷里像犁地一样投弹扫射。志愿军凭借地形隐蔽伤亡不算离谱,却被迫减缓推进速度,包围圈开始出现缝隙。
8日凌晨,宋时轮发电报催26军抢占独石峰,他要用那座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山头封死美军南撤唯一的车行通道。然而26军连日行军,饥寒交迫,行进效率肉眼可见地下降;山脊冰雪没过膝盖,拖着山炮根本抬不动。到达节点时,陆战一师前锋已经抢先通过。宋时轮火冒三丈,却只能下令“跟住、咬住、消耗”。对话声破空而来:“师座,我们打得动,可兄弟们冻得直哆嗦!”指挥所里一度沉默。
退回南京课堂,老团长望向学员:“只要迟到二十四小时,后果你们也看到了。”他并非对子弟兵苛责,而是点出战役天平最关键的一角——时间。极寒之下,志愿军身体机能下降速度惊人,冻伤率迅速攀升。资料显示,第九兵团三万余非战斗减员,多为冻伤与饥饿。兵力优势瞬间蒸发,形成围而不困的局面。
再看火力差距。陆战一师携带M46重型坦克、大量155毫米榴弹炮;第七舰队航母编队轮番在元山、清津外海起飞F4U和B-26。宋时轮手中的炮兵仅能提供有限直瞄射击,师属高炮数量也不足。想彻底锁死美军,必须同时压制火力与机动,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陆战一师可以依托坦克突围,再用空中火力做帘幕掩护,打通公路之后速度陡增。第九兵团缺少机动装备,步兵追击靠两条腿,难以持续贴身。
有人说,如果苏联空军出面,或者国内能及时运来大批榴弹炮,战局或许改写。设想固然诱人,现实却冷酷:1950年末的苏联空军顾虑与美国直接冲突,只愿守在鸭绿江北岸;国内刚结束解放战争,重工业恢复有限,海运线又被美军第七舰队封锁,大件火炮运抵朝鲜毫无可能。后勤瓶颈让第九兵团只能在碎石、冰面和雪窝里抢修简陋火力点,用步兵对抗钢铁洪流。
陆战一师的指挥官史密斯从未低估对手,他坚持“边打边修机场,边撤边固守”。美军工兵锹镐翻飞,短短两天在下碣隅里刨出简易跑道。C-47空投急救包,运走重伤员;F4U挂着火箭弹扫清前方障碍。史密斯曾冷静地说:“不用跑,我们慢慢走,带着所有兄弟回家。”这份谨慎和固执,为突围赢得了宝贵时机。
第九兵团并非没有亮点。新兴里一战,志愿军38度岭阻击营在零下40度的夜里趴到拂晓,仅百余人拖住美军一个营的车辆纵队,切断补给八小时。这种近身缠斗最能削弱美军火力,可惜面积太广,部队早已疲惫,很难在每个要点同时复制。
倘若真把十万美军全都堵死山谷,后续问题同样棘手。第九兵团需要吃穿,需要弹药,需要担架,所有物资都得翻越崇山峻岭送达。美军被困越久,轰炸越猛烈,运输线就越容易被中断。时间拖长,对志愿军更为不利。战役发展为持久围困后,胜负天平未必向志愿军倾斜。
有意思的是,此战后参谋学院总结报告指出:“围而歼之”必须拥有三个条件:牢固的交通封锁、能够持续补给的前沿基地、以及覆盖全域的炮火控制。长津湖阶段,我军只满足第一条的一半。报告公开后,不少军官恍然,也对宋时轮所承受的压力有了新的理解。
12月底战报递到北京,冻伤数字亮得刺眼。主席沉吟片刻仍然给第九兵团发去嘉奖:理由不仅是歼敌过万,还因为成功牵制了陆战一师,为西线彭德怀反击赢得两星期整备。换言之,战略成效已经足够。若一味追求“歼灭”两字,可能导致全局被拖死在冰雪中。
课堂钟声响起,老团长合上档案袋:“纸上谈兵可以无穷无尽,但当年的情况就摆在那里;谁能调来物资、堵住天空、封锁海面,再说全歼也不迟。”学员们点头,议论声逐渐平息。长津湖的冰雪已经融化,可那场极限较量里留下的问号,一直是后来人研究战役艺术绕不过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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