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志愿军第一批归国伤员抵达北京。人群里,毛岸英悄悄递出一封信,收信人叫董健吾。彼时的董健吾躲在上海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诊所里,靠推拿糊口。他没有想到,昔日那个拖着鼻涕管跑来喊“伯伯”的孩子,此刻已身披军装;更想不到,这封信会重新掀开尘封多年的往事。
时间拨回1927年。上海滩风声鹤唳,“四·一二”清党血雨尚未干透,刚从圣约翰大学神学系毕业的董健吾却偏要在圣彼得教堂讲起“救赎”之外的新道理。蒋介石的老友宋子文驱车来劝:“跟着委员长,有前程。”董健吾笑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句话把车门关得死死的。转身,他被浦化人拉去西安,冯玉祥、李德全夫妇和他谈信仰,谈国家,几杯热茶下肚,董健吾成了“随军牧师”。同年冬夜,他按下手印,秘密入党。
这一身份让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如同影子般游走。1929年,他奉陈赓命回沪,古玩店“松柏斋”成了联络点;同年秋,叛徒白鑫被特科三枪毙于霞飞路口,幕后策划正是这位戴着牧师领的“红色掮客”。上海滩一时间讶然:神父也会拔枪?
1931年春,顾顺章在汉口“大世界”露面被捕,险些掀翻上海党中央机关。董健吾察觉不对,连夜乘船返沪,抢出一麻袋密档。周恩来握着他的手,“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这句话,董健吾记了一辈子。
同一年,大同幼稚园陷落,烈士遗孤四散。流落街头的毛岸英、毛岸青兄弟被人潮推至南京路口,弟弟岸龙却因病失踪。董健吾夫妻四处搜寻,两天两夜没合眼,终把兄弟俩带回桂平路小楼。从此,灶台前多了两双筷子。岳母嫌麻烦,他索性又把孩子们送去前妻黄慧英家,每月自己贴二十块银元。钱紧,他去当报童、翻译,什么都干。一到周末,拎着半包碎点心跑过去——那是他负担得起的全部午餐。
1936年初,宋庆龄递来一封密函,要他赴陕北。风雪封道,他硬是说服张学良借出私人飞机。瓦窑堡的窑洞中,他第一次与周恩来、秦邦宪详谈国共再度合作事宜;离开时顺口提到,“主席两个孩子在上海,我正照看着。”周恩来愣了愣,没吭声,只叮嘱:“安全第一。”
同年夏,他又护送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入陕。双方接头口令简短到可笑——“牧师”“记者”两词对上便算通过。斯诺称他“王牧师”。几十年后,这绰号竟成毛主席寻找失联密使的唯一线索。
为了让孩子们有出路,他再度敲开张学良公馆,提出“带三个孩子去苏联读书”的怪要求。张学良痛快答应,还掏出十万法郎旅费。年底,毛岸英、毛岸青与董寿琪乘船经法国去往莫斯科。登船前,岸英小声说:“伯伯,我们回来接你。”董健吾没敢抬头,怕被孩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抗战爆发后,他潜进汪伪警察学校当处长,暗中放走了一批爱国学生;1949年春,又成功策反厉百川,使苏州完好交接。功劳簿没留下署名,他自己也没争。
然而1955年,潘汉年案牵连,他被捕;两年后取保,却早已家徒四壁。1966年再遭冲击,瘦骨嶙峋躺在木板床上,一碗稀粥喝半天。邻居偶尔问起,他只摆手笑笑,“知我罪我,自有公论。”
1970年10月,斯诺访华,向毛主席突然提到想见“王牧师”。一圈询问后,真相大白。毛主席感慨:“此人真乃党内一怪,速请出山。”消息传到上海,董健吾已经病入膏肓,无法再起。12月12日,这位传奇牧师在凄风冷雨中走完66岁生命。
1978年秋,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专函为他平反,认定其革命贡献。盖章那天,工作人员在材料最后加了一行小字:董健吾——曾收养毛泽东三子之人。历史没有忘记他,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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