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25日傍晚,秦城监狱传达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值班干警还没弄清来意,只听那头的话语短促而清晰:“中央决定,屈武同志即刻赴京,参加国庆招待会。”一句话震住在场所有人。屈武握着粗糙的听筒,迟疑地问:“真是主席的指示?”看守只回了一句:“首长亲自定的,你收拾东西吧。”这场景后来被不少同事私下提起: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一刻眼中泛着泪光,却背脊挺得笔直。
屈武入狱已整整六年。1968年春,他因所谓“特嫌”被押解进秦城,罪名说得玄乎,实则不过几纸诬陷。在狱中,他修枝种菜、抄录古文,从未抱怨一句。监区干部回忆:老屈常说,“人在,心就得在祖国身上。”谁也没想到,命运的拐点来得如此突然。
电话没挂断,另一端补充了一句:“国庆当天,主席要见你。”听到这八个字,屈武几乎站立不住。他用袖口擦去尘土,一夜未眠。次日清晨,他被送上吉普,京郊到中南海不过一小时,却像走完了半生。
国宴那天,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屈武一踏进大厅,就看到许多熟面孔——杨成武、叶飞、张爱萍,他们纷纷迎上来,同他紧紧握手。周围议论声此起彼伏:“屈老回来啦!”“没想到吧!”场面热烈而克制。毛主席远远举杯致意,示意工作人员把老人请到身边。主席的话不多:“你是忠诚的人。”屈武只答了两字:“听党。”二人相视而笑,寒暄三句,便已胜过千言。
时间拨回五十五年前。1919年五四运动期间,18岁的屈武带队闯进北洋总统府,用额头撞断门廊石雕,鲜血瞬间涌出。同行同学惊呼:“屈武,你这么拼命干什么!”他一句“为国!”就把话堵了回去。这一撞,撞进了孙中山的视线。孙先生在上海见到他,称他“新中国的种子”。很快,于右任把女儿许配给他,蒋经国则在莫斯科与他结拜,坊间传为佳话。
1926年,屈武远赴莫斯科中山大学求学,同班里坐着邓小平。课堂外,他常拿俄文版《共产党宣言》比划,“革命就是要翻天覆地”。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给王明写信:“国难当头,不回则愧。”等到1938年底回到延安,他已经在异国漂泊了十二年。
抗战期间,周恩来安排他潜回重庆,对接国民党内部。他用旧人脉跑遍军统、政训处,敲开于右任府邸,也摸进蒋经国书房。1945年,他和张治中联手,从盛世才手中救出一百三十一名党员;同年,毛主席在重庆专门会见他,“此事要写进史册”。新疆和平解放前后,屈武又牵线搭桥,促成伊宁起义部队归队。周总理评价:“屈武的名字,人民不会忘。”
建国后,他把全部精力投向两岸关系。1958年,中央考虑与台北接触,毛主席点将:“谈台湾,屈武去。”澳门会谈终因复杂形势搁浅,但屈武没气馁。写信、打电报,逢人便劝:“祖国迟早要统一,早比晚好。”1980年,他动手写给蒋经国的长信,一连改了九稿,最后一句定为:“顺潮流者兴,逆历史者亡。”信寄出后,他对秘书说:“我们终会握手。”
六十年代的风浪,把屈武推进高墙。有人劝他写揭发材料求自保,他笑道:“假话写多了,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他在牢里做工,抄录《资治通鉴》,偶尔给管教讲昆曲,日子过得极慢,却没丢掉骨气。
1975年秋,周总理病重,仍关心台湾形势。屈武到病房汇报,周总理费力写下“统一”二字,递给他。屈武读完,久久不语,只在床边轻声保证:“任务在,人在。”谁也没有料到,那是两位老人最后一次握手。
八十年代,屈武出任中央港澳台工作组负责人。一次座谈会上,他小声地对青年干部说:“统一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越到后段越难,但只要你迈出脚步,终点就近一步。”此后十余年,他接待台湾各界人士数百批,劝和、劝谈、劝心,无一日中断。
1992年6月23日,屈武在北京病逝,享年94岁。临终前,他让家人取来一小瓶绍兴黄酒,“留给完成统一那天倒在墓前”。嘱托完毕,他合眼而去。六年后,中央为他平反昭雪并评价:“屈武同志是一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当年的狱友听闻此语,感慨:“早就该这么说。”
今天再翻资料,仍能看到那通电话的原件记录:“主席指示:屈武同志来京。”短短十七字,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一位老人的后半生,也照亮了一段被尘封的岁月。那光芒不炫目,却足够深沉——它告诉世人:风浪再大,忠诚终会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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