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4月18日,《纽约时报》整版报道万隆会议。清晨,李宗仁坐在长岛一间不起眼的书房里,捧着报纸发愣。印尼的热带风似乎透过油墨扑面而来,与窗外阴冷的大西洋空气混杂,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药瓶,提醒着旁人——他的胃病才好不了多久。可比病痛更折磨人的,是“回不去”的焦躁。此刻,他反复念着报纸上一行字:“周恩来提出和平解放台湾。”一句话,竟让他心跳加速。十年漂泊,他头一次真切感到:大陆那边,已经与他当年掌控的国民政府判若两国。

要说流亡生活,表面看李宗仁并不拮据。房子在,他也偶尔和白崇禧通电话,谈往事,谈桂系。可每次放下话筒,他都会自嘲一句:“我们当年那么折腾,结果连一辆像样的自行车都造不出。”语气轻,却像锥子扎进胸口。

思路回溯到1949年4月,在南京天阴欲雨的午后,他登机南下桂林。那趟航班,等于把他和蒋介石的兄弟情带进了冷库。两人曾在1926年广州高唱“同志加兄弟”,也曾在北伐、徐州、台儿庄并肩。可兵权与地盘越来越大,彼此的猜忌就像长江水,越涨越高,一发不可收拾。

离开大陆后,李宗仁对局势的判断越来越悲观。1950年,美军在朝鲜被志愿军顶了回去;1962年,中印边境炮声刚停,胜负已分;1964年10月,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升空。新闻一条接一条,他越看越心惊:这还哪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积贫积弱的大国?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发芽。1958年春,他写信给老友程思远:“我有些书画,想献给祖国,请代为转达。”简单几句话,却说得谨慎——他怕被台湾方面盯上,更怕共产党不收。

几个月后,程思远带着信件进京。周恩来只用一句话表态:“朋友想回家,我们欢迎。”回信到美东,李宗仁心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随即,他把自认为价值十一万美元的书画抵押保险,转运香港,编号为“LZ-1959”。

画箱抵京,故宫和文物局连夜鉴定。结果让人哭笑不得:名家真迹只有寥寥数幅,余下多是近代仿品,总价不足三千美元。消息送到西苑,周恩来略微沉吟,仍按程序呈报。

毛主席看完报告,哈哈一笑:“十二万美元,买的是人心。”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交朋友就得大方。”一锤定音,财政部很快拨款。钱不算小,但中央更看重李宗仁的态度。

清点完款项,工作人员悄悄提醒程思远:“部分书画系赝品,别让李先生尴尬。”程思远点点头,心领神会。数日后,这批字画仍整理入库,只是换了标签——“海外归国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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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款汇到纽约,李宗仁收到电报,先是讶异,继而连连感叹:“共产党识货!”那一夜,他驱车去东河边,望着灯火漫天的曼哈顿岛,嗓子里塞满了说不出的味道。

1965年初春,他再次动身。这趟路,从美国到瑞士,再到巴基斯坦,暗流汹涌。台北情报站传来追踪令,蒋介石发火:“不许他落地大陆!”所幸,中国驻巴基斯坦大使馆提前戒备,派车护送至伊斯兰堡机场,风险才算解除。

1965年7月20日傍晚,北京西郊机场乌云翻滚,又闷又热。舱门开启,李宗仁着灰色西装踉跄而出。周恩来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一句:“风尘仆仆,欢迎回家。”镜头闪成一片白光,现场掌声此起彼伏。

很快,中央为他安排了东交民巷寓所,配吉普、司机、厨师,安家费十五万元。以当时干部月薪三四百元的标准,算得上优厚。有人私下嘟囔:“待遇真不低。”可更多人明白,统战本就需要气魄。

1968年夏,他因直肠癌手术住进北京医院。术后虚弱,但精神尚好。一天夜里,他把身边两位旧部叫到床前,低声交代:“书送广西图书馆,酒代我敬毛主席、周总理。”语毕,长叹一声,闭目养神。

1969年1月30日凌晨,病房灯光昏暗。医护抢救近半小时,心电图终成一条直线,享年七十八岁。同日清晨,台北方面发布讣告。蒋介石闻讯,沉默片刻,仅言:“从此不必再提李德邻。”话虽冷,却道尽两人半生纠葛。

灵柩安放北京八宝山。亲友吊唁簿上,“归根”二字写得苍劲。书画赝品仍静静躲在故宫库房一隅。它们不够名贵,也不算绚丽,却记录了一笔独特的交易——十二万美元,换来一个归家的机会,换来一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