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电话那头,大哥蒋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压,像是在宣读一份最后通牒。
“弟妹,妈刚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把月嫂辞了,人也不见了。这个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住院部的缴费窗口前,身后是长长的队伍。
我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质问,只是平静地反问:“大哥,妈有没有跟你提那五千块钱?”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嘈杂的质问都更震耳欲聋。
我知道,这场家庭战争的扳机,终于被我扣响了。
01
“五千块钱?什么五千块钱?”蒋峰的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警惕,语速也慢了下来,“林岚,你把话说清楚,现在是说钱的时候吗?妈刚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身边离不了人!”
我从钱包里抽出医保卡和一张银行卡,递给收费窗口的护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蒋峰听得一清二楚。
“蒋大哥,这五千块钱,是上个月咱们三家商量好的,给妈这个月请特护和买营养品的备用金。我垫付了两万块的月嫂费用,你和蒋涛他弟蒋海各转了我七千五,剩下这五千,你当时说先放在你那儿,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就是不时之需了。”
我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份项目报告。
作为一名从业八年的项目经理,我最擅长的,就是将一团乱麻的局面拆解成条理分明的任务清单和责任归属。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林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拿回单据,“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月嫂张姐的工资是两万,合同签了一个月。昨天,我把她辞退了,按照合同,需要赔付半个月的薪水,也就是一万。我已经支付了。现在,妈身边没人照顾,医院的账单也需要结清。所以,大哥,那五千块钱,你什么时候方便转给我?”
身后排队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骚动,我拿着单据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在蒋家无异于投下了一枚炸弹。
在他们看来,我林岚,作为蒋家的二儿媳,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婆婆张翠华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辞掉月嫂,还张口跟大伯子要钱,这简直是忤逆不孝,不可理喻。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压垮我的,不是日夜不休的劳累,不是每天上万步的医院楼道奔波,而是昨天下午,弟媳方茴带来的那一篮水果和一句轻飘飘的夸赞。
婆婆张翠华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蒋峰在事业单位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二儿子就是我丈夫蒋涛,自己开了家小设计公司。
小儿子蒋海,在老家县城当中学老师。
在张翠华眼里,大儿子有权,小儿子安稳,唯独我丈夫蒋涛,自己创业,风险大,不算顶好的归宿。
连带着,对我们一家也总有几分轻视。
方茴是蒋海的妻子,也是一名教师,据说还写得一手好书法,在县里小有名气。
婆婆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家方茴,那可是知书达理的文化人。”
昨天下午,阳光正好。
我刚扶着婆婆在床上小幅度地活动完腿脚,给她换上防血栓的弹力袜,累得满头是汗。
方茴就拎着一篮进口车厘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笑语盈盈:“妈,看您气色越来越好了。我给您念首诗吧,书上说,好的诗歌能陶冶情操,对身体康复有好处。”
婆婆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点头:“好,好,还是我们方茴有心,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忙活,一点情趣都没有。”
说着,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正在用湿巾擦拭溅在床单上的药渍,动作顿了一下。
方茴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语调,开始朗诵一首我听不懂的现代诗。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上,画面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婆婆听得如痴如醉,一旁的月嫂张姐也识趣地夸赞:“三儿媳真有文化,这气质就是不一样。”
我默默地收拾着垃圾,处理着婆婆换下来的脏污衣物,闻着空气中消毒水和诗歌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咯噔一声,断了。
我在这里守了半个月,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工作电话不敢接,儿子的家长会也错过了。
我研究髋关节置换术后护理指南,比我当年考项目管理专业人士资格认证还认真。
我跟医生沟通,调整食谱,记录婆婆每一项生命体征。
可这一切,在婆婆眼里,都抵不过一首诗,一篮车厘子。
方茴念完诗,陪着婆婆说了会儿话,看了看表,优雅地起身:“妈,我晚上还有个教研会,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您。”
从头到尾,她没问一句护理的具体情况,没看一眼床头的监护仪,更没上手帮一把。
她就像一个来访的宾客,完成了她的慰问演出,然后潇洒离场。
在她走后,婆婆意犹未尽地对我说:“你看看人家方茴,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林岚啊,你就是太实在了,女人还是得有点书卷气,不能活得像个粗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在婆婆的价值体系里,我做的这一切繁琐、辛苦、甚至有些狼狈的“实事”,都是廉价的、是“粗人”的活计。
而方茴那种务虚的、漂亮的“情趣”,才是高贵的、值得赞扬的。
我看着婆婆那张心满意足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不是在照顾我的亲人,我是在为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甲方,执行一个注定失败的项目。
于是,我走出了病房,找到了月嫂张姐。
我冷静地告诉她,项目中止,请她结算薪水,收拾东西离开。
张姐愣住了,她大概从未见过如此冷静的雇主。
我没有回病房,直接回了家,洗了个热水澡,睡了十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关掉了所有家庭群的提醒,屏蔽了丈夫的连环电话,径直来到医院,处理后续的账单问题。
然后,就接到了蒋峰的这通电话。
“林岚,你到底想干什么?”蒋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妈现在一个人在病房,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这是在拿妈的身体开玩笑!”
我将缴费单据一张张拍照,打包,发送到一个我刚刚新建的微信群里,群名叫做“张翠华女士术后康复项目组”。
我把蒋峰、蒋涛、蒋海三兄弟都拉了进来。
然后,我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没开玩笑。从现在开始,照顾妈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家务事’,而是一个需要我们所有人参与的‘项目’。我已经把第一阶段的费用清单发到群里了。至于现在,妈身边没人,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问你们三兄弟,谁有时间?”
0ar
02
我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蒋峰似乎被我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论给噎住了,半天没能组织起有效的语言。
他或许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习惯了儿媳们在家庭事务上的默认顺从,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以如此冷静、公式化的方式顶回来。
“林岚,你……你这是在胡闹!”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我的行为,“一家人,搞什么项目组?你是不是工作做傻了?这是孝道,是人伦,不是给你做项目管理的!”
“孝道?”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大哥,你说得对,是孝道。但孝道是你们为人子女的责任,不是我这个儿媳一个人的义务。过去半个月,我请了年假,推掉了公司两个重要客户的对接,每天守在医院。蒋涛公司忙,我理解。你位高权重,抽不开身,我也理解。蒋海在老家,路途遥远,我更理解。可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的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甚至被定义为‘粗人’的活计。”
我没有提弟媳方茴,我知道现在提她只会让矛盾升级,显得我像个争风吃醋的怨妇。
我要做的,不是情绪宣泄,而是重新定义规则。
“我累了,大哥。我不是机器人,我也有我的工作和家庭需要兼顾。现在,我把选择权交还给你们。照顾母亲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们可以轮流来,也可以一起出钱再请一个更专业的护工。总之,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不干了。从现在开始,我只作为项目组成员之一,负责我该负责的那一部分。”
说完,我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盘踞在胸口多日的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我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走到了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我知道,这一通电话之后,我在蒋家的形象算是彻底颠覆了。
那个曾经任劳任怨、顾全大局的二儿媳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斤斤计较、冷酷无情的“项目经理”。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拿起来一看,丈夫蒋涛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静音键。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无非是那些“我妈年纪大了”、“你就多担待点”、“有话好好说”之类的陈词滥调。
这些话,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耗掉我的耐心和精力。
现在,我不想听了。
我点开了那个名为“张翠华女士术后康复项目组”的微信群。
里面,我刚刚发出的费用清单图片静静地躺着,下面没有任何回应。
蒋峰、蒋涛、蒋海,三兄弟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他们此刻的反应。
蒋峰大概气得在办公室里踱步,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蒋海可能正拿着手机,一脸茫然,不知远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发生了什么。
而我的丈夫蒋涛,此刻一定是最焦头烂额的那个,一边要应付他大哥的怒火,一边又要想办法联系上我。
很好,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把皮球踢回去,让他们自己去感受一下,当一个家庭的“责任”具体到谁来执行、谁来出钱、谁来牺牲时,究竟是多么烫手。
我将费用清单整理成一个更清晰的Excel表格,里面详细罗列了住院费、手术费、药费、月嫂费、以及我垫付的各种杂项开支,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日期和金额。
然后,我在表格下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项目第一阶段总支出”,以及“三方待分摊金额”。
做完这一切,我将文件命名为《张翠华女士术后康复项目财务报告》,再次发送到群里。
并且附上了一句话:“各位项目组成员,请审阅。如有异议,请在一小时内提出。一小时后,我将默认此报告无误,并按照分摊方案执行。”
这套流程,是我在公司里应对那些互相推诿的合作部门时,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
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用数据说话,用规则束缚,让所有人都无法再用“人情”、“面子”之类的借口来和稀泥。
果然,文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群里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个说话的,是远在老家的小叔子蒋海:“二嫂,这是怎么了?妈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大哥的电话我也打不通。”
紧接着,是蒋涛:“岚岚,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你先接我电话。”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现在开口,立刻就会陷入情绪的漩涡。
我要等的,是那个真正能拍板的人——蒋峰。
又过了十分钟,蒋峰终于在群里发了言,却不是对我说的。
他艾特了蒋涛和蒋海:“老二,老三,你们怎么看?”
看到这句话,我笑了。
他这是想拉拢群众,孤立我。
他想让他的两个弟弟先表态,看看他们是站在“家庭伦理”这边,还是站在我这个“外人”这边。
蒋涛立刻回复:“大哥,林岚她就是一时之气,我正在联系她。妈这边要紧,要不我先请个假去医院?”
而蒋海,则发来一个为难的表情:“大哥,我这边学校实在是走不开,期末考试了。钱的事,二嫂算得很清楚,我没意见。我那份我现在就转给二嫂。”
随即,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信息,来自蒋海,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我在表格里列出的、他需要分摊的那一部分。
蒋海的干脆,显然是蒋峰没有料到的。
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看着手机屏幕,知道第一回合的交锋,我暂时占了上风。
我成功地将一个模糊的“家庭责任”问题,转化成了一个清晰的“财务分摊”问题。
而对于钱,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直接的算计。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女声。
“是二嫂吗?我是方茴。”
03
听到方茴这个名字,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她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绝不是简单的问候。
她是蒋海的妻子,是婆婆口中那个“知书达理”的文化人,也是这场风波的隐形导火索。
“是我,有事吗?”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二嫂,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方茴的语气很柔和,像春风拂面,但这种刻意的柔和反而让我更加警惕。
“蒋海刚刚把群里的事都跟我说了,也给我看了你做的那个表格。我就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我反问。
“惊讶二嫂你做事这么……专业。”她斟酌着用词,“那个表格,清晰得像上市公司财报。蒋海说,他一看就明白了,比他大哥在电话里吼半天都有用。”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
她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把亲情算计得太清楚?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习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既然是一家人,账目清楚一点,对谁都好。”
“是啊,账目清楚是好。”方茴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可是二嫂,妈毕竟是长辈,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爱面子,吃软不吃硬。你这么一弄,把月嫂辞了,又建个什么项目组,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她现在一个人在病房里,又气又急,血压都升高了。医生刚刚才来过,说她情绪不能太激动。”
来了,这才是她电话的真正目的。
先扬后抑,用婆婆的健康来对我进行道德施压。
这是她们惯用的伎服,柔软,却能杀人于无形。
“血压升高了?”我的心揪了一下,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那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大哥的意思是,想让我过去一趟,先安抚一下妈的情绪。”方茴的声音里透着为难,“可你也知道,我跟蒋海都在县城,赶过去最快也要三个小时。而且,学校这边马上要期末统考,我实在是走不开。所以……二嫂,你看,能不能还是你先过去一趟?毕竟你离得最近。”
我几乎要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绕了一大圈,还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我。
“方茴,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打断了她,“昨天你来病房,给妈念诗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左腿的弹力袜已经滑落到了脚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髋关节置换术后,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就是下肢深静脉血栓,严重了会致命。穿弹力袜,并且每两个小时检查一次松紧,是预防血栓最基本的物理措施。你念诗的时候,婆婆很高兴,身体不自觉地动来动去,袜子就滑下去了。我提醒了她两次,她都嫌我打断了她的雅兴,让我别管。等你走了,我再给她穿好时,她的小腿已经有点轻微水肿了。”
“我……”方茴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不用解释。你不是专业的,你不知道这些。你只是来探望病人,表达心意,这没有错。”我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击着她的防线,“但是,照顾病人,不是念一首诗,送一篮水果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专业、细致和绝对的责任心。这些东西,在婆婆眼里,一文不值。她觉得这是‘粗人’的活。既然如此,就让‘文化人’来接手吧。”
“二嫂,你这是在抬杠……”
“我不是在抬杠,我是在陈述事实。”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方茴,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个‘项目组’的成立,意味着以前那种权责不清、靠自觉和情分来维持的模式已经结束了。现在,我们要的是解决方案。既然你没时间,蒋大哥没时间,蒋涛也没时间,那很简单,我们一起出钱,请一个24小时的专业护工。费用,三家均摊。这才是目前最有效、最公平的办法。”
“请护工?那妈的面子往哪儿搁?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竟然花钱把妈丢给外人!”方茴的语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面子?”我冷笑一声,“是妈的面子重要,还是她的健康重要?如果你们觉得面子比天大,那好,你们三兄妹自己排个班,轮流来伺候。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不再负责总协调。谁当班,谁就对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负全责。包括但不限于喂饭、擦身、处理大小便、观察病情、以及应对她的各种情绪。”
我把话说得极死,不留一丝余地。
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碎他们心中那种“总有人会兜底”的幻想。
而那个兜底的人,一直都是我。
电话那头,方茴彻底没了声音。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她习惯了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处理问题,却没想到今天撞上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铁板。
挂掉电话,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恶战的士兵,筋疲力尽,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我打开那个项目组的群,蒋涛又发了好几条信息,语气已经从劝说变成了哀求。
“岚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替我妈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们回家好好说。”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爱的男人,在家庭矛盾中,永远只会用“道歉”和“回家说”来和稀泥。
他从未真正理解我为何而累,为何而怒。
正当我准备回复他时,蒋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次,他的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于谈判的冷静。
“林岚,我刚跟蒋海和方茴通过电话。你提的方案,请护工,我们原则上同意。”他开门见山地说,“但是,费用不能完全三家均摊。我和蒋涛在省城,理应多承担一些。这样,护工的费用,我和蒋涛一家一半。老三家在县城,收入不高,就让他们负责一些水果、营养品的开销,你看怎么样?”
我有些意外。
蒋峰这么快就妥协了,并且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方案。
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可以。”我言简意赅地回答。
“好。”蒋峰似乎松了口气,“那现在的问题是,妈那边情绪很激动,不肯要外人照顾。她点名要你过去。你看……弟妹,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能不能先以大局为重,过去安抚一下她?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亲自给你赔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用上了“弟妹”和“赔罪”这样的词。
但我知道,这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他需要我先去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好。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哥,我去可以。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那五千块钱,你现在转给我。这笔钱,将作为项目组的公共备用金,由我统一管理,所有开支公开透明。第二,”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把方茴昨天下午念的那首诗,手抄十遍,今天下班前送到病房来。并且,当着婆婆的面,告诉她,照顾病人需要的不是诗,是责任心和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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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蒋峰在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三十秒。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毛紧锁,脸色铁青,大概在心里把我骂了千百遍。
让他一个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领导,去手抄弟媳念的诗,还要当着母亲的面进行“自我批评”,这比让他多出几万块钱还难受。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在践踏他的尊严和一家之长的权威。
“林岚,你不要得寸进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大哥,我没有得寸进尺。”我的语气比他更冷,“我只是想通过这件事,让婆婆,也让你们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务实的劳动应该得到尊重,而不是被当作理所当然。方茴念诗是‘雅’,我处理屎尿是‘俗’,凭什么‘雅’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俗’的成果,还要反过来指责‘俗’不够有情趣?”
“你……”
“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考虑。”我打断他,“两个小时后,如果你做不到,那么请护工的事情,你们自己去跟婆婆沟通。什么时候她同意了,什么时候我再出现。另外,在我出现之前,妈如果在医院发生任何意外,责任由你们三兄弟共同承担。”
说完,我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我知道,我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也把整个蒋家逼到了墙角。
这一仗,没有退路。
要么,他们接受我的规则,重建家庭的秩序;要么,彻底撕破脸,一拍两散。
我离开医院,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馆。
点了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这半个月来积压的工作邮件。
屏幕上闪烁的数据和项目进度条,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掌控感。
在这里,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能力和价值是可以被量化的。
不像在那个家里,我做得再多,也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二儿媳”。
一个半小时后,我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瞬间涌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有蒋涛的,有蒋峰的,还有几个陌生的号码,大概是蒋家的其他亲戚。
我没有理会,直接点开了那个“项目组”的群。
群里,蒋峰发了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是五千元整。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段文字,艾特了所有人:“林岚,钱已转。另外,关于你提的第二个条件,我认为方式欠妥,有伤一家人的和气。但我理解你的情绪。这样,今天下午五点,我们开一个家庭会议,地点就在妈的病房。届时,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就之前对你劳动价值的忽视,进行正式道歉。同时,我们共同商定后续的看护方案。你看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这段文字,不得不佩服蒋峰确实是个“领导”。
他巧妙地避开了“抄诗”这个极具羞辱性的要求,将其转化为一个更正式、也更“体面”的“道歉”,并把个人问题上升为家庭会议,试图重新夺回话语权和主导权。
他以为我会接受这个台阶。
我回复道:“可以开会。但在开会之前,我必须看到你手抄的诗。这不是为了伤和气,而是为了‘对症下药’。婆婆的心病,是重‘虚’轻‘实’。只有用她最看重的‘虚’来点醒她,才能让她明白‘实’的可贵。大哥,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少一笔,少一划,下午的会,我不会参加。”
我的回复,像一记重拳,再次打在了蒋峰最柔软的腹部。
我就是要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摧毁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想当然的优越感。
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丈夫蒋涛终于忍不住,给我打了电话。
我接了。
“岚岚,你到底想怎么样?你非要把我们家闹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我大哥都服软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让他给你跪下吗?他是我大哥,是蒋家的长子,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蒋涛,”我平静地叫着他的名字,“在你心里,你大哥的面子比你妻子的委屈更重要,是吗?”
他噎住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从头到尾,你只在乎你妈会不会生气,你大哥会不会没面子,这个家会不会‘乱’。你从来没有真正问过我一句,我为什么这么做。在你眼里,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闹脾气’。”
“那不然呢?难道不是吗?就因为我妈夸了方茴几句,你就要闹成这样?”他拔高了声调。
“不是几句,蒋涛。”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是这几年来,无数个‘几句’累积起来的结果。是我给你妈炖了汤,她喝完嘴一抹,扭头就打电话跟方茴说想她做的诗集了。是我给你爸跑前跑后办好了住院手续,他却当着亲戚的面夸蒋海孝顺,因为方茴给他寄了一幅字。是我在这个家里,做得最多,错得也最多。所有的功劳都是‘文化人’的,所有的苦劳都是我这个‘粗人’该干的。现在,我不想干了,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蒋涛沉默了。
我的这番话,像是揭开了一块他一直不愿正视的伤疤。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我以前是不在意,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以为我的付出你都看在眼里。”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付出,不仅你妈看不到,连你也看不到。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们所有人都看见。”
挂掉电话,我喝完了杯中早已冰凉的咖啡。
下午四点半,离约定的会议时间还有半小时。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蒋峰发来的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A4纸,上面是用黑色签字笔抄写的十遍诗歌。
字迹算不上多好看,甚至有些潦草,看得出书写者内心的不情愿和挣扎。
但在每一遍诗的末尾,都工工整整地签着两个字:
蒋峰。
我保存了图片,关掉电脑,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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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病房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蒋峰、蒋涛、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叔伯长辈,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单人病房挤得满满当登。
婆婆张翠华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一看见我进来,便把头扭向了一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弟媳方茴没来,大概是蒋峰没让她来,怕场面更加难堪。
整个病房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审视,有不解,有责备。
我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宴会的不速之客,浑身写满了不合时宜。
丈夫蒋涛立刻迎了上来,想拉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脸上写满了尴尬和央求,低声说:“岚岚,别闹了,给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前。
“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我来了。”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看我。
旁边的三叔公,一个在家族里辈分很高的长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教训意味:“林岚啊,你这次做得确实有点过了。不管怎么说,翠华是你婆婆,是长辈。哪有儿媳妇把婆婆一个人丢在医院,还辞掉月嫂的道理?传出去,我们蒋家的脸往哪儿搁?”
“是啊,二嫂,有话好好说嘛,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另一个堂哥也附和道。
我环视了一圈,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正义之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只看到了我“忤逆”的结果,却从不关心我“忤"逆”的原因。在他们眼中,家族的脸面和长辈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
我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转向蒋峰,平静地问:“大哥,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蒋峰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他展开纸,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展示一份让他感到羞耻的罪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纸上。
“这是……”三叔公眯着眼,想看清上面的字。
“这是方茴昨天念给妈听的诗。”我替蒋峰回答了,“大哥觉得这首诗写得特别好,特别能代表他对妈的孝心,所以特地手抄了十遍,带过来给妈,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我的话音一落,整个病房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蒋峰。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强势的蒋家长子,会做出如此“掉价”的行为。
蒋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大概想直接把纸撕了,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发作,那之前所有的妥协都将前功尽弃。
婆婆也愣住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看看大儿子手里到底拿的是什么。
我上前一步,从蒋峰手里接过那张纸,然后走到病床边,双手递给婆婆,语气恭敬:“妈,这是大哥的一片心意,您看看。”
婆婆将信将疑地接过纸,戴上老花镜。
当她看清楚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末尾的签名时,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有惊讶,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那个在她眼中最有出息、最有“派头”的蒋峰,竟然会为了安抚我,做出抄写弟媳诗歌这种事。
这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也让她一直以来所信奉的那套“价值体系”开始崩塌。
“大哥,”我转向蒋峰,目光灼灼,“现在,你可以当着大家的面,告诉妈,照顾她,是靠这首诗,还是靠专业的人和科学的方法?”
蒋峰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他看着病床上震惊的母亲,又看了看我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最终深吸了一口气。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林岚……弟妹说得对。这段时间,是我们做儿子的不对,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照顾您,光靠说好听的、念几首诗,是没用的。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付出和专业的护理。我们之前……都忽视了这一点。”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刚才还对我口诛笔伐的亲戚们,此刻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想到,这场家庭审判,最终竟以长子蒋峰的公开“认错”而告终。
婆婆张翠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手里的那张纸,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她一直看不上眼的二儿媳,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拿捏的软柿子。
我赢得了这场对峙的胜利。
但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我看着丈夫蒋涛脸上那混杂着屈辱、震惊和一丝解脱的复杂表情,看着那些亲戚们尴尬而疏远的眼神,我知道,我打碎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们称之为“亲情”和“体面”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是弟媳,方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扮得精致得体,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二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机,“出事了。我刚刚收到我们县医院的电话,我爸……我爸他刚刚在工地上摔下来,人事不省,正在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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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方茴的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那个惊惶失措的女人。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烟消云散。
“什么?亲家公他……”婆婆张翠华最先反应过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关切。
“怎么会这样?严重吗?在哪家医院?”蒋峰也顾不上自己的尴尬处境了,一个箭步冲到方茴面前,急切地追问。
方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六神无主地抓着蒋峰的胳膊,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就在我们县人民医院,说是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头部着地……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让我赶紧过去……”
蒋海在老家县城,离不开身,方茴在这个省城里,除了蒋家,再没有别的亲人。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知书达理”的光环,只是一个被突来横祸击垮的、无助的普通女人。
我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之前所有的算计、对峙,在“生命”这个沉重的词语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先别慌。”我深吸一口气,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常年处理突发状况的项目管理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个人情绪。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蒋涛!”
我叫了一声我丈夫的名字。
蒋涛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我在!”
“车钥匙给我。你留在这里,安抚好妈的情绪,跟各位长辈解释清楚情况。大哥,”我转向蒋峰,“你单位里人脉广,马上联系一下省立医院神经外科的专家,问问县医院那边如果需要转院,我们这边能不能提前打通绿色通道。”
我的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明确无比。
混乱的场面中,这种冷静反而成了一种最强大的力量。
刚才还对我满腹怨言的蒋峰,此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联系!”说着就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去了。
我从蒋涛手里接过车钥匙,拉起还在发抖的方茴:“走,我送你去车站。不,车站太慢了,我直接开车送你回县里。”
“二嫂……”方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充满了感激、愧疚和不知所措。
“别说了,救人要紧。”我拉着她就往外走,路过病床时,我对婆婆说,“妈,您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方茴爸爸不会有事的。”
婆婆张了张嘴,看着我和方茴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路飞驰,我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方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哭,断断续续地跟她母亲通着电话,了解父亲的最新情况。
我没有安慰她,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我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到她父亲身边。
从省城到她们县里,正常开车需要三个小时。
我几乎闯了好几个黄灯,把时间缩短到了两个半小时。
车子停在县人民医院急诊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方茴的母亲和家人早已等在门口,一看到她,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我没有下车打扰他们,只是把方茴的包递了出去,对她说:“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钱不够,也告诉我。”
方茴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二嫂,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急诊大楼。
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在车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发动车子,我没有立刻返回省城,而是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下来。
我太累了,身心俱疲,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喘口气。
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我才感觉到后怕。
如果今天下午,我没有去病房,如果我还在跟蒋峰他们置气,那接到电话的方茴,该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手机响了,是蒋涛打来的。
“老婆,你到哪儿了?方茴接到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接到了,我没回来,在县里住下了,太累了,开不动了。”
“好好好,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那个……我妈她……今天下午的事,她好像想通了不少。你走后,她把三叔公他们都骂了一顿,说他们就知道添乱,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有些意外:“是吗?”
“是啊。”蒋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她还让我告诉你,她同意请护工了。她说,家里的事,以后都听你的。她说……她以前是老糊涂了,分不清好歹。”
听到这里,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费尽心机,用近乎决绝的方式想要得到的东西,最后却因为一场意外,如此轻易地实现了。
这让我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感慨。
“还有,”蒋涛继续说,“大哥那边也联系好了省立医院的专家,随时可以远程会诊,必要的话,救护车也联系好了,可以直接把亲家公转过来。老三蒋海也请了假,正在医院守着。”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危机,仿佛成了一个粘合剂,把这个原本四分五裂、各自为战的家,重新凝聚了起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之前的计较和芥蒂,开始各司其职,共同面对困难。
这不就是我最初想要的那个“项目组”的理想状态吗?
只是,它的启动方式,是以另一个家庭的灾难为代价。
“老婆,”蒋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蛋。我总觉得你是铁打的,什么都能扛。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县城夜晚的灯火阑珊,我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战争,似乎终于要以和解的方式落幕了。
然而,我没有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方茴打来的。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二嫂,出大事了。我爸他……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说他以后可能是植物人了。而且,工地那边,老板跑路了。我们现在……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
07
方茴在电话那头的哭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清晨的宁静,也刺穿了我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植物人。
老板跑路。
每一个词,都代表着一个普通家庭灭顶之灾的开始。
“你先别哭,把话说清楚。”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医生怎么说的?诊断报告出来了吗?工地那边,合同签了吗?有没有证人?”
方茴哽咽着,断断续 ઉ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父亲因为颅内出血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苏醒的概率极低。
而她父亲工作的那个小建筑队,根本就是个没有资质的草台班子,老板是临时凑了几个同乡干活,连份正经的劳动合同都没有。
现在人一出事,老板手机一关,直接消失了。
“派出所我们已经报案了,但是警察说,这种人就是职业老赖,名下什么财产都没有,就算抓到了,也很难拿到钱……”方茴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医生说,后续的治疗和护理,每个月至少要两三万,这还不算其他的。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都撑不过三个月……二嫂,我该怎么办啊……”
我沉默了。
我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现实的残酷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对于一个像方茴和蒋海这样的、收入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笔巨额的医疗费,无异于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你别怕,天塌不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现在有两件事要马上做。第一,医疗方面,我会让大哥联系的省立医院专家组,立刻对你父亲的病例进行远程会诊,拿出最优的治疗方案,看有没有转院的必要和可能。第二,钱的问题。你们先顶着,剩下的,我们蒋家一起想办法。”
“你们?”方茴愣住了,“二嫂,这是我们家的事,怎么能拖累你们……”
“方茴,”我打断她,“你现在是蒋家的儿媳妇,你的事,就是蒋家的事。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挂掉电话,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那个“张翠华女士术后康复项目组”的群里,发了一段信息。
“全体成员,紧急情况通报:方茴父亲因工伤成为植物人,肇事方逃逸,后续治疗费用缺口巨大。我提议,将‘张翠华女士术后康复项目组’,升级为‘蒋氏家族互助基金’。首先,启动第一笔资金,用于方茴父亲的紧急治疗。我个人先出五万,请各位表明态度。”
信息发出去,整个群再次陷入了死寂。
我知道,我这个提议,比昨天辞退月嫂、逼宫蒋峰,要严重得多。
那件事,终究还是蒋家内部的矛盾,关起门来总能解决。
但这次,我要求他们为一个“外人”的灾难,掏出真金白银。
这触及到了每个小家庭最核心的利益。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我的丈夫蒋涛。
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发了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是五万元整。
然后艾特我:“老婆,我支持你。”
我看着那张截图,心里一暖。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终于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紧接着,蒋海也发了言:“大哥,二哥二嫂,我……我这边实在拿不出多少钱。我跟方茴这几年攒的钱,都准备买学区房了。我……我先拿三万出来,这是我们所有的活期存款了。”随即,他也发了转账截图。
现在,压力全部到了蒋峰这边。
他作为蒋家的长子,作为在场所有人中经济条件最好、社会地位最高的人,他的态度,将决定这个“互助基金”的成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群里安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想象到蒋峰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
五万块钱对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这个头一开,就意味着一个无底洞。
植物人的护理是长期的,今天五万,明天十万,以后呢?
谁来保证?
就在我以为他会找个借口推脱时,蒋峰的头像闪动了。
他没有发转账截图,而是发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他那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钱的事,先不要急着转。林岚,你现在马上回省城。方茴父亲的事,不能这么被动地等赔偿。我已经托了关系,找到了那个包工头的老家地址和他家人的信息。另外,我还联系了一位专门打工伤赔偿官司的律师,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下午碰个面,商量一下对策。这件事,不能只靠我们自己掏钱,必须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钱,要用在刀刃上。”
这段语音,信息量巨大。
他没有直接回应“出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从另一个更高的维度,给出了一个更主动、更具攻击性的解决方案。
他动用了自己的社会资源,找到了律师,查到了老赖的信息。
他没有选择用钱来填补窟窿,而是选择用他的能力和人脉,去追讨正义。
这一刻,我对他,竟产生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我立刻回复:“好,我马上回去。”
我退了房,驱车返回省城。
路上,我给婆婆张翠华打了个电话。
“妈,是我,林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婆婆有些虚弱的声音:“……哎,是岚岚啊。方茴那边……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但我们都在想办法。”我说,“您别担心,安心养病。家里请了护工,今天下午就到。您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工说,或者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不用请护工了。”婆婆忽然说,“太费钱了。现在方茴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能行。你把请护工的钱,都给方茴家送去吧。”
我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人照顾了!”婆婆的声调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大哥都跟我说了。一家人,有难处,就该一起扛。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我这手术也做完了,剩下的,我自己慢慢养就行。你们……你们去忙正事吧。”
挂掉电话,我把车停在高速公路的紧急停车带上,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那个曾经斤斤计较、爱慕虚荣、只看重“面子”和“情趣”的婆婆,在家庭遭遇重大危机时,竟然成了第一个选择牺牲自己、顾全大局的人。
我以为我是在改造这个家,用我的“项目管理”方法论。
但到头来,却是这个家,用它最朴素、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给我上了一课。
原来,家人之间,最强大的凝聚力,不是规则,不是契约,而是那份深藏在血脉里,在危难时刻会本能地被激发出来的——爱与担当。
08
下午三点,我在蒋峰办公室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他和那位姓王的律师。
王律师大概五十岁左右,戴着金边眼镜,眼神锐利,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个经验老到的行家。
蒋峰已经把方茴父亲的情况跟他做了详细说明。
“蒋先生,蒋太太,”王律师开门见山,“这件事,从法律层面来看,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追究包工头的刑事责任,如果能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他不仅要赔钱,还要坐牢。但这需要公安机关的立案侦查,取证周期长,且最终定罪的门槛很高。第二,也是我们目前最现实的选择,打民事官司,核心是追讨劳动赔偿。”
“王律师,可是我们连劳动合同都没有,那个老板又跑了,怎么追讨?”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律师笑了笑,显得胸有成竹:“没有劳动合同,不代表没有劳动关系。只要我们能证明方茴的父亲确实是在那个工地上,为那个老板工作时受的伤,法院就有可能认定事实劳动关系。比如,工友的证言、工作期间的照片、银行转账记录,甚至是微信聊天记录,都可以作为证据。”
蒋峰补充道:“王律师,我已经托人拿到了工地当天其他几个工人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们跟那个包工头都是同乡,未必肯出来作证。”
“这就是关键了。”王律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让他们作证,需要技巧。一方面,要晓之以理,让他们明白,今天他们不为工友发声,明天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另一方面,也要动之以情,甚至……许之以利。”
我立刻明白了王律师的意思。
要让那些同样处于社会底层的工人,冒着得罪同乡老板的风险出来作证,空口白牙的“正义”是远远不够的。
“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些‘补偿’?”我问。
王律师点了点头:“可以理解为误工费,或者叫证人出庭的差旅补贴。这在法律上是允许的。关键是,要让他们感觉到,帮我们作证,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至少是没有风险的。”
“这件事,我来办。”蒋峰沉声说,“我亲自去一趟老三那儿,跟那几个工人当面谈。我有信心说服他们。”
我看着蒋峰,他此刻展现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是一个真正的“一家之长”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再纠结于面子和权威,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解决实际问题上。
“好。”王律师似乎对蒋峰的反应很满意,“只要证人这边搞定,我们就可以立刻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蒋先生已经查到那个包工头在他老家有一套房子,虽然是在他老婆名下,但只要能证明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们就可以申请查封。一旦房子被查封,他就坐不住了,只能出来跟我们谈判。”
一整套组合拳,有理有据,有勇有谋。
我听得热血沸腾,感觉像是参与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王律师,那这件事就全权拜托您了。”我站起身,诚恳地说道。
“放心吧,蒋太太。”王律师也站了起来,与我握手,“我会尽力的。”
送走王律师,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蒋峰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林岚,”蒋峰率先开口,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这次的事……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真的不管这个家。”他叹了口气,“说实话,昨天你提出那些条件的时候,我恨不得……但现在看来,如果不是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骂醒,我们这个家,可能真的就散了。是我这个做大哥的,太自以为是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蒋峰如此坦诚地自我剖析。
我摇了摇头:“大哥,你不用谢我。我昨天做的那些事,与其说是为了这个家,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压抑自己、活在别人期待里的‘好儿媳’了。”
“不管怎么样,结果是好的。”蒋峰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明白,一个家,不是靠辈分和权威来维持的,是靠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份责任担起来。你用你的方式,教会了我们这一点。”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算是我们大房给‘互助基金’的启动资金。你先拿着,统一支配。不够了,随时跟我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去接。
“大哥,这个钱,我不能就这么收下。”我说,“我建议,我们草拟一份《蒋氏家族互助基金章程》。明确基金的来源、使用范围、审批流程和监督机制。我们每个人出的每一分钱,都要记录在案。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所有成员的签字确认。这样,才能保证公平、透明,也才能长久地运作下去。”
蒋峰愣愣地看着我,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
“林岚啊林岚,你真是……要把项目管理贯彻到底啊。”
我也笑了:“没办法,职业病。”
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和芥蒂,似乎都在这相视一笑中,烟消云散。
我们不再是权威的大伯子和叛逆的弟媳,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当天晚上,我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蒋氏家族互助基金章程》,发到了群里。
章程规定,基金由三房共同出资构成,初始资金二十万。
基金的主要用途是应对家族成员发生的重大疾病、意外伤害等突发事件。
每一笔大额资金的使用,都需要经过三人核心小组的共同签字审批,并定期公示账目。
章程发出去后,蒋涛和蒋海立刻表示了同意。
一个现代化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家庭互助体系,就这样在一个传统的中国式家庭里,初步建立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一场灾难,和一次决不妥协的反抗。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家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开始围绕着方茴父亲的事情全力开动。
蒋峰亲自带人去了县城,软硬兼施,成功说服了两位关键的工友出来作证。
王律师团队动作神速,立刻向法院递交了诉讼材料和财产保全申请。
我则坐镇省城,一边通过视频和电话,协调省立医院的专家对方茴父亲进行会诊,一边安排好了婆婆出院回家后的一切事宜。
我没有再请护工,而是和蒋涛商量好,他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轮流照顾婆婆。
婆婆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挑剔,不再抱怨,甚至开始主动关心我的工作和儿子的学习。
有好几次,我深夜回家,都看到她还亮着灯,给我留了一碗温热的汤。
方茴和蒋海,则在医院里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父亲。
虽然每天都心力交瘁,但因为有整个家族在背后支撑,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绝望和无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周后,王律师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
“蒋太太,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法院的财产保全申请……被驳回了。”
09
“驳回了?为什么?”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查封房产,是逼迫那个包工头现身的最关键一步。
如果这一步走不通,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王律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凝重:“法院给出的理由是,那套房产的登记时间,是在包工头和他妻子结婚之前,属于女方的婚前财产。我们虽然可以主张这是他们为了逃避债务而做的假象,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法院很难支持我们。”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别急,蒋太太。”王一律师安抚道,“法律的途径走不通,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那个包工头叫孙广才,对吧?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这个人劣迹斑斑,在他们老家那一带,靠着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坑了不少人。他之所以能一直逍遥法外,是因为他很会利用别人的弱点。”
“弱点?”
“对。他专门找那些不懂法、怕事的农民工下手。出了事,要么给个三五千块钱打发了,要么就直接玩失踪。大部分人因为怕麻烦,或者觉得打官司也拿不到钱,最后都只能自认倒霉。”王律师的话锋一转,“但是,他这种人,也有他怕的东西。”
“他怕什么?”我追问道。
“他怕事情闹大,怕引起公愤,更怕引起‘上面’的注意。”王律师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个想法,可能有点……不那么常规,需要你们的配合。”
半小时后,我挂掉电话,立刻在“项目组”群里召集了紧急会议。
我把王律师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蒋峰、蒋涛和蒋海。
计划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
王律师建议我们,利用网络舆论的力量,把孙广才的恶行彻底曝光。
他会让团队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方茴父亲的惨状、孙广才如何逃避责任的细节,整理成一篇声情并茂的文章和短视频,然后在各大社交平台进行投放。
“这……这不是把我们家的事都抖露出去了吗?”蒋涛有些犹豫,“方茴她……能同意吗?”
蒋海也担忧地说:“是啊,万一网上的人乱说话,对方茴和我们家造成二次伤害怎么办?”
只有蒋峰,在沉默了片刻后,沉声说道:“我同意。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现在只能兵行险着。这件事的关键,不是要博取同情,而是要制造压力。只要舆论起来了,当地的相关部门就不可能坐视不理。到时候,孙广才就成了烫手山芋,他想躲也躲不掉。”
“可是,方茴那边……”我还是有些担心。
把一个家庭的伤口血淋淋地揭开,放在公众面前,对当事人来说,是极其残忍的。
“我去跟她说。”蒋海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我相信,为了给她爸讨回公道,她会同意的。”
事实证明,女人的坚韧,常常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当蒋海把计划告诉方茴时,她只哭了一场,然后便擦干眼泪,亲自录制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没有声泪俱下地控诉,只是平静地站在父亲的病床前,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并且展示了父亲受伤前后的照片对比。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视频的最后,她说:“我不知道曝光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会有人嘲笑我们,同情我们。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让那个叫孙广才的人知道,你可以藐视法律,但你不能践踏一个家庭最后的希望。我父亲的后半生,需要一个交代。我们,绝不放弃。”
王律师的团队效率极高。
一天之内,一篇名为《我的教师妻子和她成了植物人的农民工父亲》的文章,配上那段直击人心的视频,开始在网络上发酵。
文章的切入点非常巧妙,它没有单纯地渲染悲情,而是将“知书达理的教师儿媳”和“老实巴交的农民工岳父”这两个极具反差的身份标签并置,形成强烈的戏剧冲突。
同时,文章也点出了蒋家三兄弟是如何放下隔阂、全力支持弟媳维权的过程, subtly 传递出一种“正义必将得到声张”的积极价值观。
舆论的火焰,比我们想象中烧得更旺。
文章和视频在短短两天内,被疯狂转发。
网友的评论铺天盖地而来。
有愤怒,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对孙广才这种无良包工头的口诛伐。
很快,孙广才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甚至他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都被“人肉”了出来。
当地的主流媒体也开始跟进报道。
县政府的官方微博下面,被要求严惩孙广才的评论刷了屏。
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向了那个原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男人。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男人,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疲惫。
“喂……是……是蒋家的人吗?我是孙广才……”
我握紧了手机,对着话筒,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是我。”
“我……我求求你们,把网上的东西删了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要多少钱,你们开口,我们……我们谈谈,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百感交集。
这场战争,我们似乎就要赢了。
我们用规则、用人脉、用舆论,一步步将对手逼入绝境。
我们捍卫了家人的尊严,也即将讨回公道。
可是,赢了之后呢?
方茴的父亲还能醒过来吗?
那个破碎的家庭,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们这个被危机强行凝聚起来的蒋家,在风平浪静之后,又会走向何方?
我忽然想起了婆婆张翠华。
她现在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让我给她念网友们的评论。
她不识字,但她听得懂哪句是骂孙广才的,哪句是夸我们家团结的。
每当听到夸奖的话,她脸上的皱纹都会笑成一朵花,仿佛那是对她一辈子最大的褒奖。
她不再提方茴的诗,也不再提我的“粗俗”。
在她眼里,能保护家人的,就是最好的。
“喂?喂?你还在听吗?”孙广才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道:“孙广才,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你跪下,在我岳父的病床前,磕头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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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广才最终没有跪下。
不是他不愿意,是我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王律师说,私下接受道歉,可能会被对方抓住把柄,影响后续的司法程序。
我们想要的,不是他个人廉价的忏悔,而是法律公正的裁决。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和相关部门的介入下,孙广才很快被警方控制。
他为了逃避债务而转移财产的行为也被查实。
最终,法院判决,孙广才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赔偿方茴父亲各项损失共计一百二十万元。
判决下来的那天,方茴在法院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那不是喜悦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彻底的释放。
一百二十万,对于一个可能将要持续一生的护理来说,或许并不算多。
但它代表了一种胜利,一种普通人在面对不公时,通过抗争所能赢得的、最宝贵的尊严。
方茴父亲的病情,没有奇迹发生。
在省立医院专家的会诊后,他被接回了县里的康复医院,进入了漫长的护理期。
“蒋氏家族互助基金”正式启动。
孙广才的赔偿款,加上我们三家凑的二十万,全部由我进行统一管理,专门用于方茴父亲的治疗和护理。
我为这笔基金开设了专门的账户,每一笔开销,都清晰地记录在案,并定期向所有成员公示。
我的婆婆张翠华,成了这个基金最忠实的“审计员”。
她不识字,就让蒋涛或者我念给她听。
她总是会问得很仔细:“这笔钱买药了?药效好不好?”“这个月请的护工尽心吗?可别被人骗了。”她不再关心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和“情趣”,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些最实在、最具体的事情上。
方茴和蒋海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却也永远地改变了。
蒋海变得更加沉稳和有担当,主动承担起了家里大部分的事务。
而方茴,经历这场劫难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念诗的“文化人”,她学会了看护工记录的护理日志,学会了跟医生讨论父亲的康复方案,甚至学会了自己动手给父亲做流食。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在给父亲擦拭身体,动作熟练而轻柔。
她看到我,笑了笑,说:“二嫂,我现在才明白,你以前说的那些话。照顾一个人,真的不是靠嘴上说说那么简单。这里面的辛苦和琐碎,只有自己亲手做了,才知道。”
那一刻,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都已云散烟消。
她终于理解了我的“俗”,我也终于看到了她的成长。
我们那个一度濒临破碎的家,在经历了这场风暴的洗礼后,以一种全新的、更加坚韧的方式,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我们不再依靠模糊的“亲情”和不成文的“规矩”来维系,而是建立在一套清晰的责任、权利和义务体系之上。
我们依然会争吵,会闹矛盾。
蒋峰还是改不了他那爱发号施令的臭毛病,蒋涛也还是会在我和婆婆之间偶尔和稀泥。
但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一根准绳。
我们知道,这个家,是我们的共同财产,需要我们每个人去经营,去维护。
我辞掉月嫂的那一天,像一个决绝的叛逆者,向整个家族宣战。
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孤胆英雄,或者是一个众叛亲离的失败者。
但我没想到,生活给我写出了第三种剧本。
我没有赢,也没有输。
我只是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启动了一场家庭内部的“压力测试”。
而测试的结果是,这个看似脆弱的联合体,比我想象中更有韧性。
那些深藏在血脉里的羁绊,在关键时刻,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我依然是那个“项目经理”林岚,只是我的项目,从公司的KPI,变成了一个家的未来。
这个项目,没有截止日期,没有最终的交付成果,只有日复一日的维护、沟通、妥协和坚持。
这或许,才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
它不完美,充满了琐碎和苟且,但只要家还在,只要我们还愿意为彼此承担,那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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