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建国,今年52岁,在老家的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守着老婆孩子,守着老爹,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爹今年78岁,身体还算硬朗,十年前娘走了之后,就一直跟着我过。大哥在城里做建材生意,这些年发了财,买了大房子,开着豪车,却很少回来看爹。

村里人都说我傻,说大哥条件好,爹跟着他享清福多好,偏要赖在我这个小门小户里。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只有我知道,爹不是赖着我,是他心里,藏着一份不敢说出口的愧疚。

这份愧疚,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和大哥都还小,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爹是个木匠,靠着一把刨子、一把锯子,撑起这个家。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担子全压在爹身上。

大哥是老大,从小就聪明,读书成绩拔尖,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那时候,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哥。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爹去镇上赶集,给大哥买了一双新棉鞋,却只给我带回来一双露着脚趾的旧胶鞋。我冻得直哭,娘偷偷抹眼泪,爹却板着脸说:“你哥是要考大学的,不能冻着脚。你皮实,扛冻。”

那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怨,同样是儿子,凭什么大哥就能穿新鞋,我就得穿旧鞋?凭什么大哥能安心读书,我就得放学回家割猪草、喂牛?

后来大哥真的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那天,爹在村里摆了,爹在村里摆了三桌酒席,笑得合不拢嘴,喝得酩酊大醉。他拉着大哥的手,一遍遍地说:“儿啊,你出息了,以后要在城里站稳脚跟,给咱老王家争光。”

大哥去城里上大学的那天,爹背着行李,送了他十里地。回来的时候,爹的眼睛红红的,却对我说:“建国,你哥是咱家的骄傲,以后你要好好干活,帮衬着家里。”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那点怨,早就被爹的不容易冲散了。我知道,爹不是偏心,是家里实在太穷,只能供得起一个人读书。

大哥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城里,找了个城里媳妇,慢慢做起了生意。一开始他还经常回来,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扔下点钱就走。爹每次都站在村口送他,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一站就是大半天。

娘走的那年,大哥回来奔丧,哭得撕心裂肺。他握着爹的手说:“爹,以后您跟我去城里住吧,我给您买大房子,雇保姆伺候您。”

爹摇了摇头,说:“我不去,我在老家住惯了,离不开这土炕,离不开这院子里的老槐树。”

其实我知道,爹不是离不开,是他不敢去。他怕自己土气,怕给大哥丢脸,怕城里的儿媳妇嫌弃他。

就这样,爹留在了老家,跟着我过。

我开的五金店不大,赚的钱够养家糊口。老婆是个实在人,对爹孝顺得很,每天变着花样给爹做吃的。爹闲不住,每天早上起来,就帮我看店,打扫卫生,或者去院子里侍弄他的花花草草。

有时候我看着爹佝偻的背影,心里会发酸。我知道,爹心里一直惦记着大哥。每次大哥打电话回来,爹都要提前好半天就守在电话旁,紧张得像个孩子。电话接通了,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会一遍遍问:“你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要注意身体。”

大哥每次都说:“爹,我挺好的,您放心。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您。”

可他的“忙完这阵子”,从来都是遥遥无期。

去年冬天,爹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我和老婆连夜把他送到镇上的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我给大哥打电话,大哥说他在谈一笔大生意,走不开,让我先照顾着,他回头打钱过来。

那时候,我心里是有点生气的。生意再大,能大过爹的身体吗?

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大哥没回来,只打了五千块钱。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今年开春,爹的腿好了,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就在前几天,大哥突然回来了,开着他的豪车,带着城里的儿媳妇和孙子。

村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说大哥出息了,还想着爹。

大哥把我拉到一边,说:“建国,我这次回来,是接爹去城里住的。我那房子大,有电梯,方便爹上下楼。城里的医院也好,以后爹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也方便。”

我看着大哥,点了点头说:“好啊,爹能去城里享清福,我高兴。”

大哥笑了,说:“还是你懂事。”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爹的时候,爹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老婆帮爹收拾行李。爹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旧衣服,还有娘生前给他缝的鞋垫。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婆收拾,眼神里满是不舍。

临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爹就起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摸了又摸。

早饭的时候,大哥说:“爹,吃完早饭,我们就走。”

爹点了点头,却没动筷子。他看着我,又看着老婆,眼眶慢慢红了。

吃完饭,大哥和儿媳妇帮爹拎着行李,往车上走。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到车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声音颤抖着说:“建国,爹哪里错了,爹改。你要是不想让爹走,爹就留下。”

我看着爹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愧疚。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爹这句话,藏了三十多年。他一直觉得,当年偏心大哥,委屈了我;他一直觉得,这些年跟着我过,是我的负担;他一直觉得,我心里还怨着他。

我走上前,握住爹的手,说:“爹,您没错,您从来都没错。您去城里住,挺好的,大哥那边条件好,您能享福。”

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哽咽着说:“建国,爹对不起你。当年……当年委屈你了。”

“爹,我不委屈。”我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您是我爹,不管您做什么,我都懂您。您去城里好好享福,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这院子,这老槐树,永远是您的家。”

爹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大哥从车窗里探出头,说:“建国,谢谢你这些年照顾爹。”

我挥了挥手,没说话。

看着车子慢慢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老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难过,爹去城里享福了,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其实我知道,爹这一辈子,活得太不容易了。他不是偏心,是穷;他不是不爱我,是爱得太沉重。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却忘了,我也是他的儿子,也需要他的疼爱。

可我从来都没怨过他。

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爹能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供大哥上大学,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爹走了之后,我每天都会去院子里看看那棵老槐树。我知道,爹在城里,也会想念这棵树,想念这个家。

前几天,大哥给我打电话,说爹在城里住得挺好的,每天早上都去公园遛弯,认识了不少老伙计。他还说,爹经常念叨我,念叨我做的红烧肉。

我笑着说:“等爹想回来了,我就给他做红烧肉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暖暖的。

老话说,养儿防老。其实,父母对子女的爱,从来都不是要求回报。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能平平安安。

而我们做子女的,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们,多理解他们,让他们晚年过得舒心,过得踏实。

爹,您在城里好好享福。

儿子永远是您的后盾,这个家,永远为您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