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的行话,有一句叫作肩膀儿,乃是暗号的代名词。凡是要锣皷(即鼓)点的地方(外行叫家伙),全有一定的肩膀。例如要起叫头(姑苏仓的锣皷),不是往上翻袖子,就要抖髯口;唱完要打算住锣的皷时候,或用二指一捏,或把末句唱成拉长;要起唱时,总要翻袖,穿瘦袖的戏,须拉云手……这些地方,全叫肩膀。”

对于上世纪20年代的戏迷,这些是必备常识,记入《戏场闲话》第一集(1928年8月,《实事白话报》出版),作者何卓然(卓然)、庄荫棠(东亚戏迷)、戴兰生等,皆名报人和“剧评家”。

1926年,张作霖枪杀名报人邵飘萍林白水等,并以津贴收买北京大小报馆,“还有的报社因没有领到‘津贴’,登报质问”,致1926年后北京小报“畸形繁荣”,多达百余,领先全国(据《中国地区比较新闻史》,宁树藩主编)。

《实事白话报》问世于1918年,在魏染胡同,对面即《京报》。据翁偶虹在《春明梦忆》中记,当时报纸“发行于前门外南柳巷,报贩晨集,负两布袋,趸各种报纸,徒步走东西南北四城,分道叫卖”,一般喊:“瞧报来,瞧报来!瞧瞧《新闻报》来!《群强报》《益世报》《实事白话报》!”

《实事白话报》重娱乐。翁偶虹记:“北京的《实事白话报》约我和孤血(即景孤血,名剧作家)同时为该报撰稿,轮流‘头牌’。我们分庭抗礼,旗鼓相当,皮里阳秋,各抒己论。不知者以为我们是在‘打擂台’,实则畏友相励,他山攻玉,迫使自己不得不博猎群籍。”

在这种创作机制的压力下,《实事白话报》的“剧场闲话”成品牌,而“剧话”这一启于穆儒丐的白话文体亦被广泛接受。

剧话”仿古词话体,是“近距离观察”,写作者是圈内人,深知门道。如戴兰生(《实事白话报》创始人之一),名武生俞振庭到东北演出,他“被俞五招,同行参观”。上世纪30年代,北京大众票选童伶,监票的就有《实事白话报》社。

本书保留大量戏剧史资料,如旧戏班酬劳制度,记为:“大班向有包银,所开不过就是车钱,并非戏份儿。”这可能是“四大徽班”旧制,即年底班主与演员定台约,演员季初领包银,以后每来一天,领一天车钱(包银的1%),班主自负盈亏。光绪末此法渐无,被本书作者探知。

再如谭鑫培称“伶界大王”,优点何在,知者不多。本书记:“谭鑫培生平数绝:《闹府》之鞋,《奇冤报》之吊毛,《断臂》之枪排,《探母》之甩发,《阳平关》之下场。”

作为圈中人,所以能记下“当年谭鑫培演戏时,曾在西山戒台寺受戒”,“杨小楼见谭如此,遂亦在西便门外白云观受教,故小楼尝与人云:‘谭老板与予,乃戏界中之一僧一道也。’”

书中亦有误记,如称“《探母》发源于梆子班”,似非。

与现代戏剧评论不同,“剧话”承古人“闻异则书”“审其休咎,详其美恶”的述史传统,又写成流畅的白话文,是白话文学的重要阶段,直通后来老舍先生的“京味文学”。而本书中保留的京剧“内行知识”,亦值得今人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