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5日深夜,北京西郊西山,灯火稀疏。毛泽东放下刚刚批阅完的电报,示意身旁的年轻人把一沓群众来信捧过来。那位青年的眼神里有些忐忑,但仍稳稳接住,细心翻阅。自此刻起,他与领袖之间的工作关系开始步入密切、紧张而漫长的十八年。这个青年便是田家英。

田家英1912年生在成都,幼年丧父母,穷得连纸都要在药铺后院捡旧账册裁开重用。然而他聪慧好学,十三岁就替人撰对联、作碑文,挣到的润笔费支撑了学业。全面抗战爆发后,他跋涉千里奔赴延安,在陕北公学、延安马列学院研习理论与史学。这段时期,他常拿自己的伙食券换旧书,夜深人静时用煤油灯抄读《史记》《资治通鉴》。学问根底就这样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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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延河边一场古文讲座改变了他的命运。毛泽东路过窗外,听见教室里传出一段《左传》评析,顿住脚步,随后让卫士打听主讲人是谁。两个月后,《解放日报》发表田家英批评《通鉴纪事本末》的杂文,又被毛泽东圈点。当年冬天,毛岸英需要补习中国史,组织部点名让田家英做老师。师生相处短短半年,却情谊深厚,以至毛岸英见到田家英夫人董边,总要拱手称“师娘”。

1948年秋,胡乔木拟向中央书记处增配日常秘书,推荐名单中排名第一的仍是田家英。初次面见领袖,毛泽东开门见山:“到我这儿干,有什么打算?”田家英答道:“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话音一落,他自己都觉得欠妥,微微低头。毛泽东笑而不语,挥手让他坐下。几天后的一次晚餐,主席亲自劝酒,田家英才喝两口脸就泛红,可见压力之重。

进入北平后,大量群众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香山小院。毛泽东常挑灯夜读,然后扔给田家英:“替我回。”起初不过十几封,转眼成百上千。田家英索性以信访为核心,组建政治秘书室,又把制度经验推广到各大区,信访工作由此成型。值得一提的是,秘书室里的分分类、编号、摘编方法,直到二十一世纪仍被档案部门视作经典范式。

1951年初春,田家英重感冒,咳嗽不止。毛泽东拄拐来到他旧城胡同的小院,随手递上两本医书和一盒蜂蜜,仅交待了一句:“好好养。”董边仍记得,自家青砖地上那双沾了泥土的大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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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英对古籍情有独钟,闲暇时往前门外旧书摊“淘宝”。他淘到一本清刻《淳化阁帖》,兴冲冲拿给毛泽东看。主席铺开宣纸,照帖挥毫,一气写完二十条《念奴娇·昆仑》。这种心领神会的默契,让他逐渐从拘谨走向自在。

新中国立国,党内文献编纂迫在眉睫。《毛泽东选集》第一卷启动,田家英参与统稿、审注、考订。到第四卷时,胡乔木忙于中央文教口,田家英挑了大梁。通宵达旦成为常态,肩膀累得脱臼,用带子吊着也继续比对原稿。有同志劝他歇一晚,他摆手回应:“今晚拖,明晚就得补,时间不等人。”后人熟读的《矛盾论》《实践论》注释中,近四分之一出自他手。

1955年底,宪法修改委员会成立,田家英被增补进去。他年轻,却敢较真,一条条比对苏联、捷克、南斯拉夫的条文结构,挑出数十处逻辑缝隙。会上,他直言“权力与责任需对等”,连起草组老资格都愣住。周恩来点头说:“年轻人刀口紧。”这种敬业,也让他在三十二岁那年累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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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大跃进”进入关键阶段,四川丰都、资阳生产数据惊人。中央需要一份实地调查报告,田家英自请下乡。半个月里,他和农民同吃玉米渣,同住草棚。夜里记笔记,白天量稻穗。四月,他回京起草《关于人民公社的十八个问题》,毛泽东主持讨论,逐条修订。偶有不同意见,主席敲桌子笑道:“你这调查员,骨头还挺硬。”

庐山会议上,田家英带着最新数据发言,谈到粮食虚报、基层仓促合并的弊端。气氛一度紧张,他仍保持平稳语速。会后,有人建议把报告删改,他坚持原样呈交。毛泽东过目后说:“材料有血有肉,存档。”这三个字给了他安全屏障。

1961年冬,他再次赴湖南调查。起初他对包产到户持保留态度,后来反复访谈、测算,认定多种经营有助于渡过粮荒。返京后,他分别向陈云、刘少奇、邓小平汇报,态度真诚。陈云说:“你这个秘书,敢讲真话。”毛泽东听取他意见,表示先放一放,慢慢议。

正因为敢言,他也招来猜忌。1962年后,个别领导人借口“独断”“自成一套”,在小范围给田家英贴标签。他耳闻流言,曾拨电话到马列学院质问对方为何造谣,对方含糊其辞,挂断电话。田家英闷在案头,自嘲“纸上骑马”。

1966年风云突变,马列主义研究院出现声势浩大的“揭发材料”。他被指“鼓吹资本主义道路”。5月下旬,他仍奔忙于主席著作增订,却渐显憔悴。有人劝他自辩,他摇头:“是非自有公论。”6月。他在家中自尽,年仅五十四岁。

逄先知后来总结:田家英的弱点是敏感易伤,但若只记住这一点,就抹杀了他在文稿、信访、调查、法制建设上留下的深刻印记。毛泽东当年拒绝把他下放,理由简单——离不开。历史留下的脚印昭示,秘书与领袖之间的情谊或许复杂,却因共同的信念与文字事业而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