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时,一团蘑菇云在罗布泊升起,全国收音机里传来成功爆炸的消息。人们只记得“东方巨响”,却很少想到三年前拿到诺贝尔奖、仍在大洋彼岸工作的李政道与杨振宁。那枚原子弹的背后有千万人,而两位年轻物理学家提供的思想火花,同样埋在这场巨响的因果链里。
追溯源头,得回到1941年的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简陋教室里,吴大猷推开门,朝台下稚气未脱的学生们投来目光。杨振宁坐在前排,李政道在中间,课桌是简易木板,却盛得下量子力学的浩瀚宇宙。“想当科学家,先要学会提问。”吴大猷一句话,为他们打开了通往未知的闸门。
战火尚未熄灭,原子时代已在世界另一端轰然启动。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当天,蒋介石给吴大猷、华罗庚、曾昭抡拍电报——十万美元与一栋礼堂,要求他们“尽快造出原子弹”。科学家们心知肚明:设备、人才、数据都半点不够。于是吴大猷只提了一个请求:把最有潜力的学生送去美国深造。这一决定,让二十二岁的李政道踏上了横渡太平洋的邮轮。
托老师的推荐信,李政道来到芝加哥大学,在“原子能之父”费米门下做博士。先到一步的杨振宁替他安排宿舍,还领着他去吃最便宜的热狗。二人常常在校园湖边散步,讨论粒子是否具有镜面对称。谁也想不到,十年后他们会因为这道问题拿到诺贝尔奖,又因为署名先后反目。
1956年夏夜,纽约曼哈顿气闷得像个大蒸笼。杨振宁拿着演算纸冲进李政道的办公室:“也许自然界根本不守宇称!”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引出一连串推演。半年后,吴健雄在低温β衰变实验中拿到决定性结果,一纸电报发往斯德哥尔摩。1957年12月10日的颁奖礼上,瑞典国王面对的是两张中国面孔:三十一岁的李政道、三十五岁的杨振宁。会场掌声如潮,可就在后台,两人却为谁该先入席争得面红耳赤。裂缝由此埋下,往后愈扩愈深。
国内局势起伏,科学界却在等待春天。1971年联合国席位回归中国,紧接着便是“乒乓外交”。翌年夏天,杨振宁抵京访问;1973年7月17日,他第一次在游泳池畔见到毛泽东。主席谈起庄子“一尺之棰”可分无穷,道是“世界是运动的”。杨振宁心下震动,却不知一年后,李政道也将体验同样的“哲学物理课”。
1974年5月30日清晨六点,北京饭店的电话铃骤响:“毛主席要见您,请一小时内到中南海。”赶到菊香书屋时,李政道汗水未干。毛泽东握住他的手,先来一句带着苏北口音的闲谈:“听说你是上海人,可下海去过没有?”李政道愣了两秒,才想起上海郊有个“下海镇”。小小寒暄后,话题直奔“对称”。
面对主席,李政道随手拾起桌上的铅笔与纸张,轻拍纸面,让圆柱体在桌面上旋转。“主席,请看,无论转到哪一侧,总能找到对应的姿态。”毛泽东微微点头,忽又一摆手:“可它任何一刻都在动,静止不重要,动才重要。”这句话不只落在耳朵里,更像是一道穿透学理与人生的电弧,点亮了面前的科学家。
会见结束时,工作人员递给李政道一个牛皮纸包。飞机上拆开,竟是珍稀的第一版英文《科学大纲》。岁月流转,李政道把它放在普林斯顿的书架最显眼处。问及原因,他淡淡一句:“那是中国领袖对科学的珍重。”
回到美国后,他撰写《参观复旦大学的几点感想》,坦陈看到的师资断层触目惊心,并随即通过周恩来递交《关于培养基础科学人才的建议书》。核心观点:国家要自强,得先在最底层打桩。从物理到数学,从化学到生物,需少而精的种子队伍。
恰在此时,国内学界热烈讨论是否上马大规模高能加速器。李政道力主“先布大子弹,后补小枪”,认定粒子物理是未来突破口;杨振宁却冷眼提醒:“钢还不够,机床还短,先把基础工业筑牢。”1972年7月4日,中国科学院座谈会上,他直言“等年产钢突破六千万吨再议也不迟”。这番话刺耳,却反映当时国力的紧绷。终因经费过巨,“八七工程”几经波折,几年后被迫下马。事实证明,两种立场各有其理,碰撞出的火花,让决策者更清醒地衡量资源与雄心。
尽管学术道路分叉,李、杨都选择了“动”。1978年,国家科委邀请百余名归国学者评议高考恢复方案;文件中那句“德才兼备,以学为先”的文字,据说得自杨振宁手书批注。李政道则在1986年促成中美联合培养研究生项目,将数百名青年才俊送往顶尖实验室,堪称当代“留美预备班”的延续。
岁月荏苒,争议未平。外界总爱追问:为何建国初最艰难的年月里,你们没有回国?李政道回答得直接:“科研往往追着设备和资料跑,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他说这话时,手指轻点胸口,“拿诺贝尔奖那年,我和老杨都是中国护照,这一点哪天都改不了。”
两位科学家的一生,像一对自旋相反的电子,轨迹时而靠拢,时而远离,却始终在同一束磁场里前行。1974年中南海那幕短暂的对话,把哲学与物理两股长河交汇在一起。毛泽东一句“动才重要”,既是对宇宙本体的体悟,也像是对后来者递出的备忘:只有在不停变化、不断摩擦中,思想与国家才能获得新的能级,激发新的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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