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5月8日,叶浅予先生逝世,葬礼聚集了无数的亲朋好友及他的学生。
在他去世的5天后,又有一位画家仙逝,前来送行的学生不比叶浅予少。
她是公认二十世纪中国工笔花鸟画坛的领军大家之一,李可染称她为“当代工笔花鸟女状元”。
无论你听没听说过她,都让我们今天一起重新认识一下她吧。
她叫俞致贞。
足够巧合的是,俞致贞与叶浅予不仅逝世时间相近,两人还有很深的渊源。
上个世纪50年代,叶浅予担任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主任,为了提升中国画教学团队质量,他大胆重用人才。
不论出身好坏、有无学历,只要画得好就行,俞致贞就是他相中的其中一个。
当时,俞致贞在北京一所中学当图书馆管理员,叶浅予直接跟人领导交涉,要把她挖来。
有人提反对意见,俞致贞并非科班出身,之前只是得益于故宫成立了古物陈列所,走了运拜于非闇、张大千为师。
(于非闇、俞致贞 草书节临《十七帖》 哺食图)
叶浅予无视那些反对派,只说:“画得好就能教。”
事实证明,叶浅予所言非虚,尤其是在俞致贞身上。
每个上过俞致贞课的人,无一不惊叹她过人的观察力。
她教授画荷花的诀窍,要想画得好,首先要观察得细。
一朵成熟的荷花,花苞会乘着太阳的升高而慢慢绽开,到了中午它就闭合了,第二天太阳升起,它又开了,第三天太阳高挂,荷花开得最艳,开了六七天它就该谢了。
荷花花心的莲蓬是嫩黄色的,雄蕊上中下三段,最上是花药,米粒状白色,往下是黄的花柱,再下是白色的花丝。
俞致贞观察的细致程度,常常令人咂舌。
郭怡孮记得,有一次一同学拿着自己画好的荷花给俞致贞看,俞致贞只一眼,就看出他这画是傍晚去画的,把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俞致贞指着他画上半闭的花心,解释说,荷花早上开花,内瓣先分开,外瓣尚拢,到傍晚内瓣先聚拢,外瓣后拢。
那个学生画的时候,正是花心花瓣收了一半之时。
因为观察细致入微,俞致贞讲课时也特能引人入胜,不是知识的简单堆积。
构图比重如何安排得当,画里要素之间要有潜在的互动,静物不代表死物,要把物画活了。
俞致贞对京剧略懂七八,她会用京剧来比拟叶子与花的活动,看她上课犹如在听京剧,视觉听觉双层享受。
观察如此敏锐,还能将绘画知识“玩于股掌之间”,很大程度上源自于她的杀手锏——写生。
每次一到牡丹盛开的季节,俞致贞就立马带学生去写生牡丹,生怕错过牡丹十天的花期。
教学注重写生,这也是“祖师爷”留下的规矩。
于非闇将俞致贞引荐给张大千当弟子时,俞致贞常跟着张大千上青城山、峨眉山写生。
师生在北平古物陈列所国画研究室门前合影(左一:张大千,左三:于非闇, 右四:俞致贞)
两山花草、珍禽异兽啥都有,张大千上山后就可汗大点兵,点这一处让某某去画,指那一处催某某去描,排除万难也要让人画,一个也别想逃过。
有一次,俞致贞的写生视野被一簇树叶挡住了,原本以为会作罢,结果张大千马上差别人来挪开,让俞致贞别停继续画。
在这种高压的教学下,俞致贞的潜力一点点被激发出来。
看她的画,会发现灵动无比,一团花丛上一两只蝴蝶、或者是鸟儿绕着飞,蝴蝶和鸟儿的出现,柔掉了工笔画线条的硬,也让线条少了几分滞气,多了几分飘逸。
把物画活了,这有恩师的功劳,也是俞致贞自己的努力使然。
笔画物,心生物,把物画活了,最重要的是俞致贞的心是活的。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金鸿钧,1957年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父亲突发脑溢血,家里经济不堪重负,金鸿钧必须一面上学一面给别人画些稿赚点外快。
俞致贞知道后,给他介绍了一份家教,教一个小学生,一周只有一次课,待遇比金鸿钧零零散散接画稿好多了。
对别人好,俞致贞并没有强调自己给予的帮助,更没有可怜同情金鸿钧,她就是平等地对待金鸿钧,让他别光想着赚钱,要有意识地从中学习。
那时候,一个学习机会来之不易,大家一得到机会就铆足了劲儿地学,白天学、晚上学、熄灯了闷被窝里挑灯继续。
伍端每天早上6点出寝室,晚上过12点才回去,学得猛,头发也掉得厉害。
俞致贞把她叫到家里,给了她两块老姜,那是四川老乡带给俞致贞的,就两块,她全给伍端了,教伍端涂在掉发严重的区域。
郑景贤参加过俞致贞的全国花鸟画研修班,当时他生活压力大,搞得他天天失眠,白天上课也没精神,俞致贞给他买谷维素调理身体。
与金鸿钧的相比,他们经历的虽是小恩小惠,但也因为小,才够呛人,更容易呛得眼泪直流。
80年代,圈内有人爱拉帮结派,分出俞派(俞致贞)、田派(田世光)。
俞致贞直言,画工笔画的人本来就不多,搞这种派别的人不利于团结,其心可诛。
但任凭舆论发酵下去,只怕局势会愈加糟糕,于是俞致贞高调设宴,款待田世光以及他的弟子万一。
剧情是不是不该这样发展?不是要说别管是非功过,任由他人去评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俞致贞就是怕,她怕那么多画家齐心协力才撑起工笔画的天,就要毁在莫须有的流言蜚语。
工笔画的发展本就行走艰难,一点点的阻力都能让大家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自己、甚至其他同行个人的声誉都不重要,工笔画的未来万万耽误不可。
1977年,全国高考恢复招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从全国各地招贤纳士,组织全国花鸟画研修班,俞致贞是班主任,由她主持培训班工作开展。
俞致贞为培训班请来了李苦禅、田世光、孙其峰、康师尧、苏葆桢、钟质夫等画家。
(全国花鸟研修班师生合影,前排左起:黄显隆、袁颖一、梅建鹰、李苦禅、俞致贞、李燕、陈和鼎 )
李苦禅教大写意,田世光教工笔翎毛花卉,孙其峰教翎毛及小写意,康师尧教兼工带写,苏葆桢教写意,钟质夫教没骨画。
除行政事务外,俞致贞个人还承担了13周工笔花卉草虫课、3周创作课。
她带学生们去北京中山公园、颐和园和故宫写生,有一回正值北京刮风,俞致贞50公斤不多的人,身上脸上全是风沙,她一边吃沙子一边继续激情地讲着,一点都不受影响。
然而,她当时身体很差,在调入中央工艺美院之后,俞致贞就频繁生病住院。
但她与病魔的关系,就像那弹簧,病魔愈猛她愈拼,病魔猛一尺她拼一丈。
1962年因左肋下结核性囊肿在医院待了一年多,还没好利索,就要去上课。
从正常上课到只上半天,她不断央求医生,不停让步妥协,就想亲自给学生上上课。
后来终于出院了,不用受医院医生约束,俞致贞报复性的,连续不断工作工作工作,连学生写生她都要亲自带队。
香山一次写生,郭怡孮也去了,他印象很深刻,那时候俞致贞老师还发着低烧,但写生比谁都投入。
肺结核晚期,给学生上课,俞致贞讲着讲着就来一个京剧动作,辅助学生了解。
有一次讲到构图,俞致贞突然扑通一声,做卧鱼状,吓了大家一大跳,但细琢磨很快明了老师的意思。
1982年,俞致贞病情急速恶化,当时她只剩下34公斤,手术的话做不了全身麻醉,只能局部麻醉。
就在这种半醒半昏的状态下,她做了开胸手术,撬了6条肋骨梢,取出的肿物居然一个拳头大。
病魔可能真的被震慑到了,俞致贞的病好了……
从1962年开始,俞致贞病反反复复,旧病被斩,新病立马报到,她说一次次救她于生死之间的,就是画画。
每当不舒服,或是大病到来,俞致贞的画笔都没有停下来。
她的画笔该是一把利剑,病魔一近身,剑一扫地,就逼得人家节节败退。
(俞致贞、刘力上夫妇)
直到1995年5月13日这天,画笔变回了画笔,上面羊毫的毛稀稀拉拉,挥不动了,享年80岁。
俞致贞师从于非闇时,于非闇给她打预防针说,女孩子画画,画得再好,在中国画史最多就留下一个小尾巴。
20岁的俞致贞回答:“我不管小尾巴还是大尾巴,给我搁哪儿都行,不搁也可以,我都不在乎,我能画画就是幸福。”
参考资料:
1、《大千弟子——著名国画家俞致贞学艺记》
2、迎春花|花圃千寻秀 植柳十丈丝——怀念俞致贞老师
3、东方渔人码头美术馆|学生眼中恩师:教育家俞致贞
4、东方渔人码头美术馆|致敬教育家俞致贞
5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她用一生时间告诉我们为什么选择工笔花鸟 致敬俞致贞先生
6、伍端|悼恩师俞致贞老师
7、中国美术报|倔老头叶浅予先生
俞致贞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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