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长类世界中，暴力似乎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人类历史充满战争，黑猩猩会为领地发动致命袭击，大猩猩雄性会杀死幼崽以确保自己的基因传承，甚至温和的长臂猿也会在边界冲突中互相伤害。但有一种灵长类动物打破了这个规律：倭黑猩猩。
京都大学领导的国际研究团队在《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上发表的最新研究揭示了一个令人着迷的发现。当倭黑猩猩听到邻近群体的叫声时，它们不会准备战斗，而是会更紧密地拥抱彼此。这种独特的反应模式表明，进化可以选择合作而非对抗，即使面对外来威胁时也是如此。
共同敌人，不同反应
研究团队在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瓦兰巴保护区等五个地点观察了八个倭黑猩猩群体。他们采用了一个经典的实验设计：播放其他群体的叫声录音，然后记录这些倭黑猩猩的反应。这种方法此前已在黑猩猩研究中使用过，但科学家们不确定在倭黑猩猩身上会看到什么。
主要作者詹姆斯·布鲁克斯坦言，团队对结果完全没有把握。如果群体凝聚力只对经常发生致命冲突的物种才重要，那么以和平著称的倭黑猩猩可能根本不会做出反应。但如果这种"共同敌人效应"比人类、黑猩猩和倭黑猩猩的分化更加古老，那么即使是倭黑猩猩也应该保留这种本能的痕迹。
结果证明了后者。当倭黑猩猩听到陌生群体的叫声时，它们显然注意到了。它们变得更加警觉，更多地保持直立坐姿观察周围环境，休息时间也明显减少。更重要的是，群体内部的亲密行为略有增加，特别是互相梳理毛发的频率上升。
这里的关键词是"略有"。与黑猩猩相比，倭黑猩猩的反应要温和得多。当黑猩猩察觉到外来者时，它们会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准备：雄性会聚集在一起，发出威胁性的叫声，有时甚至会主动出击巡逻领地。相比之下，倭黑猩猩的策略完全不同，它们通过强化社会纽带来应对潜在威胁，而不是升级对抗。
和平主义者的进化之路
倭黑猩猩与黑猩猩在大约150万到200万年前分化，它们共享98.7%的人类DNA，但社会结构却截然不同。倭黑猩猩生活在以雌性为主导的群体中，冲突解决机制主要依赖社交互动而非暴力。它们经常使用性行为来缓解紧张气氛、建立联盟和维持和平，这种行为在灵长类动物中极为罕见。
更值得注意的是，倭黑猩猩是唯一一种从未被观察到杀害同类的大型猿类。人类的战争历史无需赘述，黑猩猩的致命袭击已被详细记录。大猩猩雄性会杀死非自己后代的幼崽，猩猩偶尔也会发生致命冲突，甚至通常温和的长臂猿也有群体间暴力的记录。但在几十年的野外观察中，倭黑猩猩从未被记录下群体间或群体内的致命攻击事件。
这并不意味着倭黑猩猩完全没有攻击性。它们会发生争吵和小规模冲突，有时也会展示威胁姿态。但这些行为很少升级为严重伤害，更不用说致命暴力。研究人员推测，这种温和的社会结构可能与它们的生态环境有关。倭黑猩猩生活在刚果河以南的雨林中,那里食物相对丰富且分布均匀,这减少了群体间激烈竞争的必要性。
与之对比,黑猩猩面临更大的生存压力。它们的栖息地资源分布不均,雄性需要通过领地争夺来确保食物供应和交配机会。在这种环境下,群体间的暴力冲突可能提供了进化优势。数十年的研究显示,黑猩猩会组织有计划的巡逻队,潜入邻近群体的领地发动致命袭击。这种行为在动物王国中极为罕见,此前被认为只有人类才会进行如此有组织的群体间暴力。
祖先的遗产与现代的选择
资深作者山本真也指出,这项研究揭示了人类本性中一个重要的矛盾。我们既继承了将外来者视为威胁的古老本能,也拥有跨越群体界限进行合作的能力。倭黑猩猩的存在证明,即使面对外部压力,暴力也不是唯一的进化答案。
共同敌人效应在人类社会中无处不在。给人们一个共同的敌人或挑战,群体凝聚力就会增强。这种机制在战争、政治动员和社会运动中反复出现。心理学研究显示,外部威胁会激活我们大脑中的部落思维,让我们更倾向于将世界划分为"我们"和"他们"。
但倭黑猩猩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们同样感知到外部威胁,同样展现出群体凝聚力的增强,但它们通过建立联系而非准备战斗来应对。这表明共同敌人效应本身并不必然导致暴力,关键在于物种如何在进化过程中调节这种本能。
布鲁克斯总结说,冲突倾向确实根植于我们共同祖先的血脉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暴力是不可避免的。倭黑猩猩可能在数十万年前就完全放弃了致命暴力,证明了进化可以朝向更和平的方向发展。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项研究挑战了关于人性的某些悲观假设。如果我们最近的亲缘物种之一能够进化出一套完全非致命的社会系统,那么人类社会中的暴力也不应被视为生物学上的必然。我们确实继承了可能导致冲突的本能,但我们也拥有倭黑猩猩展示的那种能力,通过加强社会纽带来应对威胁。
拥抱的力量
倭黑猩猩的策略提醒我们,面对"我们与他们"的对立时,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当它们感到外部压力时,选择的不是隔离或攻击,而是转向彼此,通过梳理毛发、身体接触和社交互动来强化群体内部的联系。这种反应模式虽然微妙,却可能是它们维持和平社会结构的关键。
在人类世界中,我们也面临着类似的选择。当感知到外部威胁时,我们可以选择加强内部联系的同时不将外群体妖魔化,可以在维护群体认同的同时保持开放和同理心。倭黑猩猩证明,这不是乌托邦式的幻想,而是一条可行的进化道路。
下次当你发现自己陷入部落思维,准备将某个群体标记为敌人时,不妨想想那些在刚果雨林中用拥抱代替拳头的倭黑猩猩。它们用数十万年的进化历程告诉我们:和平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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