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霜降过后，太皇河畔的芦苇渐渐枯黄，河面开始结起薄冰。丘家庄园内，大管家丘世康正指挥着家丁们忙碌着。
“张老三，地窖东南角的通风口再清一遍，去年就那处积了水气！”丘世康身着深褐色绸缎棉袍，站在丘家那口用了多年的大地窖入口处吩咐道。
几个家丁应声下到窖中。这口地窖宽三丈、深两丈，四壁用青砖砌得严实，地面铺着细沙。窖内已堆着成袋的瓜菜，墙角整齐码放着带着泥土的白菜和萝卜。这些都是耐储存的鲜菜，能在窖中保存数月不坏。通风口的设计精巧，既保持空气流通，又不会让寒气直入。
正忙活着，田庄庄头丘世园赶着驴车进了院。他从车上跳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世康哥，暖棚那边的柴火什么时候送去？这几日夜里已经见霜了，再不送，夜里烧火不够用！”
丘世康从袖中取出账本翻看：“明儿一早吧。今年暖棚比去年多扩了半亩，按照计算，比去年多备三成柴火。你算算够不够？”
“我估算着差不多！”丘世园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小册子，“不过今年油纸可得多买些，许多地方要更换！”
两人正说着，丘世裕从正堂踱步出来。这位四十出头的纨绔公子，披着貂皮大氅，手里捧着黄铜手炉：“世康，今年地窖整得如何？”
“老爷放心，已经收拾妥当。地窖里鲜存的萝卜、白菜够用到正月。院里还晒了二百斤干豆角、干茄子，都收在库房了！”丘世康恭敬回道。
丘世裕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丘世园：“暖棚里今年试种的那批莴苣怎么样了？”
“长势不错，就是费柴火！”丘世园笑道，“不过要是成了，腊月里就能吃上鲜莴苣，那可是稀罕物！”
“费些柴火不打紧，只要冬天桌上能见绿！”丘世裕说着，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屋。
王家大院里也是一番忙碌景象。王家的大管家张铁牛，此时正站在后院，看着几个粗使婆子将切好的白菜一层层码进大缸，每码一层就撒一把粗盐。二十多口腌菜缸整齐排列在后院棚下，这里通风避雨，正是腌菜的好地方。
“刘妈，盐要撒匀，不然到时候有的咸有的淡！”张铁牛声音洪亮，几个婆子连连称是。
王家储菜以腌制为主，除了腌白菜，还有腌萝卜、腌芥菜疙瘩。屋檐下还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豆角、茄子、葫芦条，在秋风中微微摇晃。王家也有地窖，但比丘家小些，主要存放白菜萝卜。
这时，王家庄头王宝田急匆匆走进院子：“铁牛哥，暖棚那边油纸破了好几处，得赶紧换新的，不然夜里保温不够！”
张铁牛皱眉：“不是入秋才换过吗？”
“今年风大，有几处被树枝划破了！”王宝田解释道，“得再要十张油纸，我估算着！”
“库房里还有八张，你先拿去，不够的我明儿去市集买！”张铁牛说着，领王宝田往库房走，“不过说好了，油纸金贵，能补的就补，别一破就全换！”
“晓得了！”王宝田应道。
两人走到库房时，正碰上王世昌的夫人刘芸带着丫鬟查看过冬物资。刘芸不到四十岁年纪，穿着湖蓝色缎面比甲，外罩狐皮坎肩，端庄中透着精明。
“张大哥，今年腌菜比往年多备些，老爷说腊月要施粥，得用上！”刘芸吩咐道。
“夫人放心，已经多备了三缸！”张铁牛躬身回答。
刘芸点点头，又问王宝田：“暖棚里菠菜长起来没有？”
“刚出苗，要是保温做得好，冬至前后应该能吃上头茬！”王宝田回答。
“那可得上心！”刘芸叮嘱道，“老爷就爱吃个新鲜，冬天里能见着绿叶菜，比吃肉还高兴！”
“是，夫人！”
几天后，第一场冬雪悄然落下。太皇河结了冰，两岸的田地盖上白被。丘王两家的暖棚却冒着缕缕白烟，那是夜里烧火取暖留下的痕迹。
丘家的暖棚建在宅院南墙下，背风向阳。棚架用竹木搭成，上面裱着厚厚的油纸。棚内分了四畦，分别种着菠菜、莴苣、韭菜和小葱。靠墙处摆着三个炭盆，夜里由专人照看，保持棚内温度。
这日清晨，丘世园掀开暖棚的草帘进去查看，一股暖湿气息扑面而来。菠菜已经长出两片真叶，嫩绿可爱；莴苣也有寸许高；韭菜和小葱更是青翠欲滴。他满意地点点头，叫来负责暖棚的伙计：“夜里火不能断，但也不能太旺，烧了苗可就前功尽弃了！”
“庄头放心，我每晚起三次夜添炭，保证误不了事！”
正说着，丘世康也来了暖棚。两人蹲在菜畦边，丘世康伸手摸了摸土：“干湿正好。不过我听老王庄头说，他家暖棚生了蚜虫，用了烟叶水才压下去。咱们也得防着！”
“我省得，已经备了石灰，撒在棚四周，虫蚁就不敢进来了！”丘世园道。
丘世康站起身，拍了拍手：“老爷昨儿还说，要是暖棚的菜成了，今年除夕宴就能添几道新鲜菜色。嫂夫人最近胃口不好，就想吃点带绿的东西！”
“包在我身上！”丘世园信心满满。
王家这边，暖棚的情况却有些不顺。王宝田发现新换的油纸有几处没裱好，夜里漏风，靠近那处的菠菜苗长势明显不如其他。他急得团团转，叫来裱纸的工匠返工，又临时加了两个炭盆。
“宝田哥，这样柴火怕是不够烧到开春！”一个伙计担忧地说。
王宝田叹气：“先顾眼前，柴火不够再想办法。总不能看着苗冻死！”
好在补救及时，几天后，那几行菠菜恢复了生机。王宝田这才松了口气，又检查了一遍油纸的每个接缝，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腊月初八，太皇河已经完全封冻。丘王两家按习俗熬了腊八粥，施给附近的佃户和穷人。
腊月十二这天，王世昌的夫人刘芸吩咐备轿，要去丘府拜访。两家庄园相隔不是太远，轿子两刻钟就到了。丘府门房见是王夫人，急忙通报。不多时，祝小芝亲自迎了出来。
祝小芝年约四十，比刘芸年长几岁，穿着绛紫色织锦袄裙，外披灰鼠皮斗篷，笑容温婉：“妹妹怎么得空来了？快里面请，外头冷！”
两人携手进了暖阁。丫鬟奉上热茶和点心，祝小芝吩咐再添个手炉给刘芸。
“姐姐客气了！”刘芸接过手炉暖着手，“今儿来，一是走动走动，这冬天闷在家里怪无聊的。二来是有件事想跟姐姐商量！”
“妹妹请讲！”
刘芸笑道：“听说姐姐家暖棚里莴苣种得好。不瞒你说，我家也试种了，可不知是种子不对还是方法不对，长出来的又细又小。我家老爷念叨好几回了，说就想吃口脆莴苣！”
祝小芝听了，眉眼弯弯：“这倒是巧了。我家莴苣是长得不错，可菠菜总是不如人意。倒是听说妹妹家的菠菜青翠喜人！”
刘芸道：“那咱们换换？我送一筐菠菜来，姐姐给我几棵莴苣？”
“正合我意！”祝小芝点头笑道，“咱们两家这么近，合该互相帮衬！”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约定了交换蔬菜的日子，刘芸便告辞了。
三日后，丘世园带着两筐莴苣来到王家。同时，王宝田也带着菠菜去了丘家。两家交换了各自的鲜菜，都觉满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丘王两家都准备了丰盛的家宴。丘家的餐桌上，清炒菠菜碧绿如玉，蒜泥莴苣青翠诱人，韭菜炒鸡蛋金黄衬绿，小葱拌豆腐白绿分明。除了这些暖棚鲜菜，还有地窖取出的萝卜炖羊肉，白菜烧豆腐，配上王家送来的菠菜，这一桌竟有五六样带绿的菜色。
丘世裕夹了一筷子菠菜，满意道：“这菠菜炒得正好，不老不涩！”
祝小芝笑道：“是王家的菠菜种得好。咱们换了些来，这冬日里桌上就多了颜色！”
丘世裕点点头：“王家种菠菜确有一手。不过咱们的莴苣也不差，听世园说，世昌兄也夸呢！”
王家那边，王世昌尝着脆嫩的莴苣，也是赞不绝口：“丘世园这莴苣种得好，又脆又甜！”
刘芸给王世昌布了菜：“是祝姐姐热心，愿意跟咱们换。我想着，明年咱们也多种些莴苣，按丘庄头的法子试试！”
“正该如此！”王世昌赞同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两家在这太皇河畔，从来都是互相照应！”
除夕夜，大雪纷飞。太皇河两岸银装素裹，丘王两家宅院内却温暖如春。两家不约而同地派家丁给对方送去了几道用暖棚蔬菜做的年菜，并附上新春的祝福。
正月初三，刘芸又来到丘府，这次带来了一罐自家腌的糖蒜。祝小芝则回赠了一坛醉枣。两人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飘雪，手里捧着热茶。
“姐姐，我有个想法！”刘芸道，“咱们两家暖棚各有擅长，不如从今年春天就开始商量，哪些菜多种些，咱们两家错着种，到冬天互通有无！”
祝小芝点头：“妹妹这主意好。我家专种莴苣、韭菜，妹妹家专种菠菜、水萝卜，这样各有所长，冬天两家都有好几样鲜菜！”
“正是这个理儿！”刘芸笑道，“柴火油纸钱各自出，种出来了互相换些，两家都得益！”
两人越说越投机，又商量了许多细节。窗外的雪渐渐小了，远处太皇河像一条白练，静静躺在平原上。
春天来时，太皇河解冻，两岸柳树发芽。丘王两家的庄头已经开始筹划今年的暖棚种植。他们根据去年的经验，调整了种植计划，丘家主攻莴苣、韭菜，王家主攻菠菜、水萝卜，约好收成后互相交换。
又一个冬天来临时，两家的暖棚都获得了丰收。因为专攻一两样菜，种得更精，产量比去年还多了三成。到了交换的日子，两家都得了好几种新鲜蔬菜，餐桌上更加丰富了。
太皇河静静流淌，见证着河畔人家年复一年的生活。冬日里的那一抹绿色，不仅是餐桌上的美味，更是邻里间温暖的情谊。在这乡间，两个财主通过智慧与协作，让严冬也变得丰盛而美好。
腌菜缸在院里排成行，地窖里鲜菜保存得当，暖棚中绿意盎然，这便是太皇河畔冬天最生动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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