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秋夜一落黑就透着股钻骨的凉，红果舞厅门口的霓虹灯牌闪得有气无力，“红果”两个字的偏旁都快被岁月磨平了。
李姐裹紧了身上的枣红色毛衣，这是她三年前在五爱市场淘的，领口起了球，却依旧是她最体面的行头。
她踩着磨掉半块后跟的黑色皮鞋，一步步迈上舞厅的水泥台阶，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舞厅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烟草味、廉价香水味和汗水的味道，灯光昏黄得能遮住人脸的皱纹，也能遮住那些说不出口的窘迫。
晚上七点，本该是客人渐多的时候，可舞池边的卡座还空着大半。
李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雾气氤氲了她的眼镜片。
她今年五十四，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零工，每月寄来的钱刚够房租，她自己的高血压药钱，全靠在红果舞厅跳莎莎舞挣。
“李姐，又来这么早啊？”旁边座位上的黄姐叹了口气，她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今天中午就啃了这个，到现在还没开张呢。”
李姐瞥了眼舞池入口的方向：“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跟不要命似的，咱哪抢得过。”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三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为首的是红红，她穿着件亮闪闪的短上衣，配着一条浅灰色的灯芯绒直筒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却透着一股子年轻的鲜活。
跟在她身后的丽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下身是黑色运动裤，手里还拎着个便利店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没吃完的饭团。
“红姐，今天咱还按老规矩？五块一曲，十块两曲？”舞厅门口的保安大叔探出头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红红点点头，声音脆生生的：“叔，先这样呗，有人愿意多给咱也不拒。”
丽丽把购物袋往卡座上一放，拉着红红往舞池边凑：“快点快点，刚才进来的时候瞅见好几个大爷了，晚了就被别人抢了。”
李姐看着她们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杯攥得发白。
红果舞厅跳的本就是莎莎舞，不用什么专业功底，跟着音乐扭腰摆胯就行，以前是她们这些中老年阿姨的聚集地。
靠着常年跳出来的默契和分寸感，一曲十块钱，一天下来能挣个百八十块，勉强够糊口。
那些老舞客们也认她们，知道她们懂进退，不会过分黏人，跳完舞还能聊两句家常，不像有的年轻姑娘，只会瞎闹。
“以前多好啊，”黄姐咬了口馒头，碎屑掉在衣襟上，“那时候舞厅里全是咱这样的，客人也规矩，一曲跳完给钱，大家客客气气的。现在倒好，这些小姑娘一来，直接把价格砍到五块一曲、十块两曲，有的甚至八块两曲都跳，这哪是做生意，简直是抢饭碗。”
李姐没说话，目光落在舞池里。音响里正放着节奏明快的莎莎舞曲，红红正和一个戴眼镜的大爷跳舞，她根本没什么章法，就是跟着鼓点甩头、扭腰，动作青涩却有股子野劲儿，年轻的身体晃来晃去，大爷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曲结束，大爷掏出五块钱递给红红，嘴里念叨着：“还是年轻好啊，有活力。”
红红接过钱，笑得更甜了：“大爷您要是喜欢，咱再跳一曲？十块两曲，划算得很。”
大爷乐呵呵地答应了，搂着红红的腰又进了舞池。
黄姐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你看看你看看，这哪用学什么舞步？随便扭扭就挣钱！想当年咱虽然也不用专业功底，但至少讲究个舒展自然，现在倒好，瞎晃悠都能抢生意。”
李姐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刚进舞厅的时候，还是四十多岁，跟着老姐妹们慢慢摸索莎莎舞的节奏，虽然不用拜师，但也练了小半年才找到感觉。
那时候舞厅里有规矩，不管跳得怎么样，得让客人舒服，不能太敷衍。
可现在，规矩早就被打乱了，年轻就是资本，价格低就是优势，她们这些老阿姨的分寸感，反倒成了不值钱的东西。
“她们也不容易，”李姐低声说，“昨天我在菜市场碰到红红，她跟我打听哪有便宜的菜，说房租快到期了，还差两百块。”
黄姐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不容易也不能抢别人饭碗啊？咱就容易了？我老伴卧病在床，全靠我这点收入买药，现在一天挣不到五十块，这日子咋过？”
正说着，丽丽端着一杯矿泉水走过来，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水珠，看着李姐和黄姐，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李姨，黄姨，你们别生气，我们也不是故意要压价的。”
黄姐没好气地说：“不是故意的？那你们为啥要跳五块一曲、十块两曲？我们以前都是十块一曲，你们一来，客人都找你们了，我们喝西北风去？”
丽丽的头低了下去，声音有点沙哑：“黄姨，我在十元厂上班，一个月才挣两千块，除去房租和吃饭，根本剩不下钱。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弟还在上高中，等着钱交学费。我也不想来舞厅，可我没别的本事，工厂订单不稳定，经常放假，我不出来挣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莎莎舞不用学，跟着晃就行，我才敢来试试的。”
红红跳完舞过来，听见丽丽的话，也坐了下来：“李姨，黄姨，我们也没办法。我以前在服装店上班，店倒闭了，我找了一个月工作，要么工资太低，要么就是要年轻的，我没学历没技能，只能来这儿。莎莎舞不用会跳，只要敢扭，我们才敢来凑活，可要是不便宜点，根本没人找我们跳啊。”
红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我白天还在便利店兼职收银，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然后赶过来跳舞，跳到半夜十二点，一天只能睡五个小时。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住，就在卡座上眯十分钟。”
李姐看着红红眼下的黑眼圈，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也是起早贪黑，就为了多挣点钱。
那时候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工厂稳定，只要好好干，就能养家糊口。
可现在，年轻人的出路咋就这么窄呢？连莎莎舞这种不用技术的活，都要抢着干。
“你们也别太拼了，”李姐说，“身体是本钱，总这么连轴转，迟早得垮。”
红红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李姨，不拼不行啊。我房租一个月八百，我妈药费一个月五百，还有水电费、伙食费，哪样不要钱？我要是不这么干，下个月就得住桥洞了。”
舞厅里的莎莎舞曲换了一首更劲爆的，鼓点密集，让人忍不住跟着晃动。
李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毛衣的领口，走到舞池边。有个熟悉的老舞客看见她，招了招手：“李姐，来跳一曲？”
李姐点点头，走进舞池。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张扬，但跟着节奏扭得舒展自然，身体的幅度恰到好处，不会太近让人不舒服，也不会太远显得生分。
老舞客搂着她的腰，轻声说：“还是跟李姐跳舞舒服，有分寸。那些小姑娘虽然年轻，可瞎扭一气，看着闹心。”
李姐心里暖了一下，眼角有点发热。一曲结束，老舞客掏出钱递给她：“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能让你们这些懂规矩的人受委屈。”
李姐接过钱，说了声谢谢，心里却五味杂陈。她知道，像这样认分寸的老舞客越来越少了，更多的人还是愿意找年轻便宜的小姑娘。
晚上十点，舞厅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舞池里挤满了人，莎莎舞曲震耳欲聋，灯光也变得更加昏暗。
李姐跳了三曲，挣了三十块钱，腰已经开始发酸了。
她回到卡座坐下，揉着腰，看见红红和丽丽还在舞池里转，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勉强，脚步也慢了下来，可还是跟着音乐硬扭着。
“要不你们歇会儿吧，”李姐说，“看你们都快累垮了。”
红红摇了摇头：“不了李姨，趁着客人多，多跳几曲，能多挣点是点。”
丽丽也说：“是啊，我想多挣点钱，给我妈买台制氧机，她哮喘病犯了的时候能用。”
李姐看着她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儿子，在外地打零工，也是这样起早贪黑，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这些年轻人，和她的儿子一样，都是为了生活在拼命啊。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还是老样子。年轻姑娘们依旧以低价吸引客人，李姐和黄姐这样的老阿姨们收入越来越少。
有一天，黄姐因为挣钱太少，急得在舞厅里哭了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老伴的药都快断了，这可咋整啊？”
舞客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有个头发花白的张大爷说：“黄姐，别着急，以后我都找你跳，十块一曲，咱不差这几块钱。跟你跳着舒坦，那些小姑娘瞎扭，没意思。”
另一个大爷也说：“是啊，莎莎舞虽然不用会跳，但也得跳得顺心，还是你们这些老姐姐懂门道。”
可单凭几个老舞客，根本改变不了现状。
越来越多的年轻姑娘涌入红果舞厅，她们有的是失业的工人，有的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有的是白天打零工晚上来挣外快的，她们都带着各自的难处，知道莎莎舞不用技术，门槛低，就把这里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丽丽的闺蜜小芳也来了，她以前在美容院上班，老板卷钱跑了，她欠了三个月房租，走投无路才来舞厅。
小芳长得漂亮，又会说话，一来就成了舞厅里的“红人”，她甚至推出了“八块两曲”的优惠，把价格压得更低了。
“小芳，你这也太过分了！”红红找到小芳，有点生气地说，“你这样一搞，大家都没法挣钱了。莎莎舞本来就不用学，大家都靠这个混口饭，你把价格压这么低，谁都活不了。”
小芳撇撇嘴：“我也没办法啊，我欠了房租，房东天天催，我不多挣点，就要被赶出去了。再说了，你不也压价了吗？大家都是为了生存，谁也别说谁。”
红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小芳说的是实话，可这样的恶性竞争，最终只会让所有人都受损。
李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成都的舞厅分了三个档次，五块、十块、二十块一曲，各做各的生意。
舞厅照亮的不仅是生计，还有尊严和希望。而这份希望，也像一颗种子，在每个舞者的心里生根发芽，期待着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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